第十八章 青雲客棧

火小邪頓時沒了睡意,趕忙仔細凝聽,只聽到大道客棧前廳有人在大聲吵鬧。

「孔鏢頭,我們這裡總共就五六個客人,哪有什麼賊啊!」

「少廢話!你這客棧叫大道,大道大盜!不查你查誰?」

「孔鏢頭,您這一查,我這小店也開不下去了啊!把客人都嚇跑了!」

「去去,欠著我家王老爺的錢都還不上,我看你還是早點把這破爛客棧賣了,趕緊還錢,另謀生路!」

「王老爺說了不著急……」

「放屁,王老爺不著急,那是王老爺仁厚!我是幹啥的?你不還錢,我才著急,滾一邊去!來人啊!搜!搜!一間房一間房地搜!敢在王家堡偷東西,我看是哪個毛賊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在老子的地頭撒野。」

大道客棧前廳十來個人吆喝著四處搜尋,腳步聲雜亂而又沉重,震得房屋亂響,同時罵罵咧咧聲不絕於耳。

火小邪向窗外一看,幾間二樓的客房已經亮起了燈,裡面人影婆娑,頗多爭執打鬧之聲。

火小邪正覺得奇怪,就聽到有幾個人大踏步向柴房走來,一路吆喝。

「柴房裡住人了沒有?」

「住了,住了,一位外地來的小哥。」店小二小心翼翼地回答。

火小邪暗想:「這可糟糕,若是搜到我這裡了,我還真不好和他們解釋。奶奶的,睡個覺都不踏實,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我溜!」

火小邪最後從柴房視窗看了一眼,這一看不打緊,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只見一個魁梧彪悍的大漢身後,跟著三個同樣穿著王家大院鏢師衣服的男人,其中有一個年紀略長的中年男人,並不顯眼。月光明亮,火小邪看得清楚,這個中年男人竟是奉天城的張四爺。

張四爺的威風氣質,儘管此時不顯山不露水,好像是個跟班隨從,但以火小邪的記性,哪怕張四爺露出片頭皮,火小邪都能認出。

張四爺跟著大漢走進後院,向著柴房走來,儘管不露聲色,但不怒自威,看得火小邪心中狂跳不已。只是奇怪,張四爺臉上多了一塊巴掌大小的燒傷,頭髮也剃禿了半邊,好像被火燒過一樣。

火小邪哪裡顧得上細想,趕忙退到一邊,飛快地看了眼柴房四周。這柴房除了眼前的大窗,房屋兩側的高處還有兩面小窗,下面堆滿了亂柴,並沒有踩腳之處。

火小邪急得汗如雨下,從正窗出去,會被當場抓住,而爬上小窗,恐怕這會兒已經來不及了。

領著張四爺進到後院的魁梧漢子,就是王家堡王家大院的孔鏢頭。孔鏢頭儘管只是王家大院的人,可實際上在王家堡卻相當於「警察局長」,行使維護治安、抓賊防盜、日常巡邏等職能。當時社會可不像今日,一個千餘人的村子都有村支部,設立個村官之類的,那個時候像村鎮這樣的小地方,往往都是家族式管理,推舉同宗同姓、德高望重之人擔當族長。民國政府建立後,推行所謂的民主政治,給族長加上頭銜,設為主席、鎮長、村長。

王家堡作為新興的市鎮,規模頗大,民國政府在此地倒是設立了行政機構,但不過是三五個人做做樣子,王家大院的勢力仍然是一手遮天,王家堡的生老病死嫁娶喪葬等大事小事,都是由王家人說了算。

孔鏢頭領著張四爺,顯得十分謹慎,不時地回頭看看張四爺,注意張四爺有什麼眼色。他們一行人快步走到柴房前,店小二把柴房門開啟,叫道:「小爺,打擾你休息了!」

孔鏢頭、張四爺等人魚貫走入,四下一看,柴房裡空空如也,哪有火小邪的人影?

孔鏢頭皺了皺眉,罵道:「小二,人呢?」

店小二看著房中無人,也是驚道:「沒看他出來過啊,難道上茅房去了?」

孔鏢頭罵道:「把人給我叫出來!」

張四爺哼了一聲,鼻子嗅了嗅,說道:「我看剛剛還有人在。」

張四爺走上一步,向著柴堆走去。

火小邪此時正躲在柴堆後,眼看著張四爺走來,心中暗叫:「完了完了,這下子跑不掉了!」

就在張四爺還差一步走到柴堆之時,只聽柴房外尖厲的哨聲不斷響起,屋頂瓦礫亂響,竟似屋頂上有無數人跑過,隨即傳來稀里嘩啦的重物撞擊和瓦片碎裂的聲音。

張四爺猛然一頓,頭也不回地跑出柴房。孔鏢頭等人哪敢怠慢,顧不得再勘察柴房,也跟著張四爺跑出屋外。

只見大道客棧的屋頂上,站著十來個鉤子兵,不少人都已經放出繩索,牢牢拽住,剩下的則揮舞著三爪鉤全神戒備。後院的正中間,一個身穿黑色披風、頭臉包得嚴嚴實實的人,已經被七八個鉤子咬住身體,拉扯在地上動彈不得。這個黑袍人用尖厲的怪聲罵道:「張四,你們好狠!居然玩這種陰招!」

張四爺跑到近前,笑道:「灰毛蝨,你以為你跑得掉嗎?追到王家堡才抓到你,算你好本事!」

灰毛蝨罵道:「張四,俺從來不曾招惹你,也從來沒去過東北犯事,你是不是太狠了點?」

張四爺笑罵道:「老子就是看你們這些做賊的不順眼!抓你又怎麼了?我高興!」

灰毛蝨哼了哼,又用力掙了掙,知道已經迴天無術,乾脆閉嘴不語。

周先生從屋頂跳下,跑到張四爺身邊,說道:「張四爺,抓到了!」

張四爺點了點頭,衝孔鏢頭抱了抱拳,說道:「孔鏢頭,謝謝了!要不是你幫忙,恐怕我們還不能一下子把他趕出來。」

孔鏢頭趕忙說道:「張四爺,您可是貴客,天下聞名的大捕頭,能來我們這個王家堡抓賊,親眼見到您的威風,實屬我三生有幸!張四爺,請,王興老爺一定等著見您呢。」孔鏢頭根本對抓沒抓到人不關心,他關心的是張四爺什麼時候去王家大院見王興。

張四爺微微點頭謝了,衝灰毛蝨喝了聲:「綁了,帶走!」

有數個鉤子兵從屋頂躍下,七手八腳將灰毛蝨捆了個結實。有鉤子兵上前把灰毛蝨頭巾拽掉,倒是嚇得一愣,只見這人生得極醜,一張老鼠臉上五官歪斜,一雙黃豆大小的眼睛賊光亂冒,滿口尖牙露出嘴唇,哪裡像是個人。

張四爺罵道:「把他的腦袋蒙上,看著礙眼!」說罷轉身就走。

鉤子兵應了,把灰毛蝨臉矇住,幾個人提著他的手腳,跟著張四爺快步走出後院。

張老闆和店小二見真的抓到賊人,嚇得全身戰慄,畢恭畢敬地送孔鏢頭和張四爺走出大道客棧。張四爺頗有風度地對張老闆抱了抱拳,說道:「掌櫃的,多有打擾,還望見諒!」

張老闆恨不得跪下給張四爺磕頭,慌得手足無措,滿嘴詞不達意地回話:「不敢,不敢,您慢走!下次再來,下次再來!恕不遠送!不是,您留步,不是,您不送了!啊!對不起!我糊塗了……我的親孃。」

張四爺不以為怪,讓孔鏢頭帶路,一行人眨眼間走了個乾淨。

大道客棧的幾個客人,剛開始還對孔鏢頭半夜查房頗有微詞,見真的抓到了賊人,一個個議論紛紛,在前廳鬧成一團。

張老闆擦著滿臉的大汗,趕忙安撫眾人:「各位大爺,各位客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驚擾各位了!」

有住客罵道:「你這個開店的居然讓這種惡人和我們同住,以後再也不住你這破店了!退錢!退錢!」

「對!退錢!退錢!我現在就要走,一刻都不想在這裡待著啦!」

張老闆安撫了這個,安撫那個,好不容易才打發了這些住客回房。

張老闆嘆道:「我就說住單間的這個人模樣古怪,花錢又不吝嗇,沒想到還真的是個惡賊!萬幸啊萬幸,要不是給抓到了,估計我這兩年的積蓄都要讓他偷了去。」

張老闆正在長吁短嘆,就聽角落裡有人叫他:「喂,張老闆!抓走的那個人就是住在你宰人的單間裡的?」

張老闆一轉頭,看見火小邪從陰暗處走了出來,連忙上前拉住火小邪,低聲道:「小爺啊,您別嚷嚷啦。我真是怕了你們這些人啦!」

火小邪說道:「什麼叫你們?我是我,他是他,你可別瞎說話。」

張老闆壓低聲音說道:「剛才抓走的那人,也是來找青雲客棧的。」

火小邪哼道:「他找是他找,我找是我找,哦,你是說找青雲客棧的都是壞人啊?這是個什麼道理!」

張老闆擦汗道:「是啊,是啊,是我的不對。我不是懷疑你,您可別見怪。您如果要走,我退你錢!」

火小邪雙手一攤,說道:「誰說我要走?你是要趕我走?嘿嘿,我偏偏還要在這間店裡住幾天,但是明天的房錢,我就不給了,今晚都快被吵死了!」火小邪想得清楚,張四爺在這店裡抓到了人,任務達成,定然不會再回來這家客棧了,這家大道客棧反而是目前王家堡裡最安全的所在。

張老闆無奈道:「行!行!聽你的,聽你的。」

火小邪打了個哈欠,說道:「那好,咱們可說好的啊。你可別反悔,回去繼續睡覺嘍!」

火小邪大搖大擺地回到柴房,躺了下來,這才鬆了口氣,想剛才若不是張四爺抓到人,恐怕自己一定落在張四爺手上,那可就糟糕了。

火小邪細細琢磨一番,猜想剛才那番事情,一定是張四爺提前用鉤子兵悄悄圍了這間客棧,然後讓孔鏢頭進來大鬧大吵,把灰毛蝨趕出來,落入他們的圈套,然後一舉擒獲。火小邪感嘆道:「這個張四爺,真是不簡單啊!不過看他臉上的燒傷,是不是被嚴景天嚴大哥他們弄的?估計張四爺還不是火家人的對手。唉,嚴大哥啊,你在哪裡?你知道我也來王家堡了嗎?青雲客棧到底在哪裡呢?」

王家大院內,火把如林,一片通明。這個巨大的院落就如同一座小城池一般,七橫七縱的道路,錯落有致地把大院內的房屋隔成不同的群落。

王家大院中又有一套豪華的院中院,乃是王全大老爺和王興大少爺的會客居所,裡面亭臺樓閣,都是金碧輝煌,絲毫不亞於皇家氣派。

孔鏢頭帶著張四爺、周先生走入偌大的客廳,有七八個人趕忙迎上,打頭的一個穿著上好的絲綢長衫,四十多歲年紀,頭髮梳得油光發亮,一看就知道是個大富大貴之人。

這人迎上張四爺,抱拳深深一鞠躬,說道:「張四爺,在下就是王興。」

張四爺習慣了這些場面,滿面笑意,說道:「王先生,多多打擾,多多打擾,在下奉天城的張四。」

兩個人寒暄幾句,王興一一介紹了一番自己的兄弟、妻妾,請張四爺坐了上座。十多個女僕,忙忙碌碌地給張四爺、周先生等人上了茶和糕點。

幾個人又彼此寒暄了幾句,這才說到正題。

王興說道:「張四爺,御風神捕重出江湖,咱們這些買賣人,可有福氣了!」

張四爺說道:「什麼御風神捕,都是前朝的事情啦,老皇曆,不提也罷。」

王興說道:「張四爺,我們王家在清末開始經商的時候,御風神捕可是我們家的恩人啊!」

張四爺笑道:「哦?這怎麼說?」

王興說道:「當年我們王家剛有起色之時,傾其所有家財,打造了一對風水珠,打算賣給京城的王爺,誰知在半路上讓賊人盯上了,把我們的珠子偷了去。多虧碰上御風神捕,連追了三天,把賊人抓住,找回了珠子,從此才有我們王家以後的興旺發達。這可是大恩啊!」

張四爺笑道:「哦!原來我們記錄的案卷中,那王姓商戶的風水珠失竊一案,就是說你們啊。這個我記得,記得!」

王興說道:「但後來再沒有遇見你們,只聽說不少你們的江湖傳聞。大清朝亡了之後,又聽說御風神捕退出江湖了,不知身處何處,所以連個報恩的機會都沒有。今日得見恩人,請受我一拜。」

王興說著站起身,就要跪在張四爺面前,張四爺趕忙起身扶住王興,說道:「王先生,萬萬不可,受不起,受不起啊!那都是老一輩的功績,我萬萬受不起!現在所謂的御風神捕,早已不復當年的威名,慚愧得很,慚愧得很哪!請坐請坐,再勿如此,要不然我沒法在這裡待著,只好告辭了。」

張四爺把王興按在椅子上,才回到座位坐下。

王興嘆道:「張四爺,敢問一句,御風神捕真的重出江湖了嗎?」

張四爺抿了抿嘴,微微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是啊,不得不重出江湖。」

王興趕忙問道:「是有驚天的大案發生了嗎?」

張四爺笑了笑,說道:「王先生,這些事情我就不方便講了,還望見諒。」

王興說道:「明白,明白,我非常明白!不問了,不問了。」

張四爺說道:「今日我們路過此地,乃是在追蹤一個叫灰毛蝨的大盜,這個賊在山東一帶極有名氣,做過無數大案,但足跡從未出過山東。我這次在山西境內發現了他的蹤跡,十分奇怪,就一路追來,沒想到在王家堡抓到他。這還多虧了孔鏢頭的幫助!」

孔鏢頭在一旁眉開眼笑,樂開了花。

張四爺向孔鏢頭微微示意,繼續說道:「不過我這次來山西王家堡,並非只為了這個灰毛蝨,而是另有要務。所以,驚擾了各位,十分過意不去。如果王先生不介意的話,留我們在此借宿一宿,我們明天就動身。」

王興忙道:「張四爺還要去哪裡?」

張四爺說道:「王家堡並非我們必經之地,抓賊也是順帶的。王先生要問我們再去哪裡,實話實說,我們還沒有想好,可能需要在附近一帶做些調查以後,再做決定。」

王興眉目一展,哈哈大笑。

張四爺納悶道:「王先生笑什麼?」

王興笑道:「我是高興,是高興!本來不敢留張四爺在此,怕耽誤了你們辦事,既然張四爺暫時不知道去哪裡,那我一定要讓張四爺在我們這裡好好住上十天半個月的,答謝御風神捕對我們王家的大恩大德!」

張四爺忙道:「這怎麼行?」

王興說道:「你們該調查,就調查你們的,但一定要住在我這裡,讓我好好招待各位,什麼時候調查好了,你們就什麼時候走,我絕不擋著。張四爺,你要是不答應,我只能給你跪下謝恩啦!」

張四爺連忙伸手阻止,說道:「王先生,萬萬不可!你容我們商量一下。」

張四爺轉頭看著周先生,周先生沉吟片刻,湊在張四爺耳邊低聲說道:「自從我們敗給嚴景天那些人以後,嚼子們受了火攻,傷了鼻子,一時分辨不出他們的氣味。所以我們一路尋到山西境內,眨眼間過了數月,還是毫無蹤跡。嚴景天既然說了鏡子在他手上,就算是假話,他必然也知道鏡子的下落,我們還是以抓住他為主。自從進入山西,卻感覺到賊氣漸盛,到了這個王家堡,更是賊氣沖天,連山東的灰毛蝨居然都能在此逗留。恐怕王家堡這一帶有群賊聚集,不是針對王家的,就是另有圖謀。我們不妨就在王家堡住下來,先審出灰毛蝨為何來山西,再多多派人在附近觀察,沒準能發現些線索。」

張四爺低聲回道:「周先生說得有理,我看我們就賣他們一個人情,一則休養人馬,二則另議對策。」

周先生點了點頭,說道:「那好。」

張四爺轉頭說道:「王先生,既然盛情難卻,我們也不好推辭,麻煩各位了。」

王興滿臉高興,站起身喊道:「來人啊,給張四爺他們準備酒菜,再騰出一個安靜的院子,讓張四爺好好休息!」

僕人們齊齊應了,匆匆忙忙下去收拾。

張四爺、周先生和一眾鉤子兵,就算在王家大院住下了。

子夜時分,張四爺他們終於安頓下來,王家大院內又恢復了平靜。

「踏踏踏」,急促的腳步聲在王家大院一條僻靜黑暗的走廊中響起來。一個男僕提著燈籠在前方引路,身後王興緊緊跟著,神色緊張,疾步不停。

這兩個人奔至一個別致的小院落內,男僕退下,王興獨自前行,進了一間大屋。

有個丫鬟上前,低聲說道:「老太爺在書房等著你呢。」

「好。」王興並不停步,繼續向房內走去。

王興走至一扇古色古香的門邊,輕輕推開房門,叫了聲:「爹,我來了。」

屋裡書桌旁坐著一個花白頭髮、白面無鬚的老者,正藉著燭光讀書。這老者看著十分精神,絲毫沒有病態,並不抬頭,仍然專心看著書,問道:「王興啊,把人都留下來了?」此人就是王家大院的老太爺,乃是王興的父親,名叫王全。

王興站在屋內,畢恭畢敬地躬身說道:「留下來了,十分穩妥,住的院子也是爹爹安排的那套。」

老者說道:「那就好,辦得不錯。王興啊,你明天在大街上多多鼓譟,說是御風神捕蒞臨王家大院,王家堡要連唱十天大戲,請眾位鄉親多多捧場。」

王興說道:「知道了,我立即去安排。」

老者說道:「還有,他們要去哪裡,找人留意一下即可,千萬不要驚擾,隨便他們。」

王興說道:「明白了。」

老者說道:「好了,那你下去吧。好好款待張四爺他們,每頓飯至少花一兩金子的價錢,多多益善。」

王興應了聲,說道:「爹,您也早點休息,外面的事,您就放心吧。」

老者揮了揮手,王興緩步退出了屋內。

老者嘆了口氣,把書放下,自言自語道:「御風神捕啊,你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湊熱鬧。呵呵,也罷也罷,就讓他們熱鬧一下吧。」

王家大院中的一處院落,是張四爺他們的住處。

院內,有的鉤子兵在給馬匹喂草料,有的圍坐在一起抽菸聊天,有的打磨著自己的三爪鉤,看著十分平靜。院子一角,三隻豹子犬懶洋洋地趴在地上,面前是一大堆連皮帶肉的骨頭,看樣子也吃了個十成飽,張開大嘴打哈欠,無所事事。它們數月奔波,難得有這番清閒安穩。

這院落中的一間房內,火燭通明,照得屋內如同白晝。

張四爺坐在房間正中的一張椅子上,周先生則坐在一旁,而他們面前的地上,躺著捆成粽子一般的灰毛蝨。張四爺手中拿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石,翻來覆去地仔細打量,這石頭正是火小邪也有的黑石火令,乃是火家招弟子的信物。

張四爺對周先生說道:「這黑石上一個‘火’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周先生一直盯著黑石,說道:「難道又和五行世家有關?這個‘火’字,代表火家?」

張四爺說道:「這倒很難說。」

張四爺把黑石捏住,用腳踹了踹地上的灰毛蝨,罵道:「你想清楚沒有,說還是不說?你既然知道我張四的名頭,早點說了,我饒你一命。」

灰毛蝨哧哧哧地尖聲笑了幾聲,說道:「張四,別太看得起自己了!俺灰毛蝨從來沒讓人抓到過,今天讓你抓到了,俺真的佩服你!但你想從俺嘴裡問出點事情,卻比登天都難。」

周先生說道:「灰毛蝨,知道你是條好漢。我是覺得你划不來……」

灰毛蝨尖聲笑道:「你這老哥,你好本事,俺也佩服你。想耍花招套出俺的話,你還是想都不要想了。來來來,痛快點,要麼給俺身上撓撓癢,要麼就一刀送俺見閻王老子喝酒去。」

周先生笑道:「灰毛蝨,我不打你,也不罵你,就是想和你交個朋友。」

灰毛蝨說道:「朋友?你這老哥,是不認識俺吧?俺灰毛蝨,啥時候有朋友?廢話說得多了,俺累得慌,莫問了莫問了,要打要撓,你們隨便。」

張四爺說道:「周先生,我看不用問了,這種江洋大盜,哪問得出半句真話?」

周先生說道:「不妨,咱們還有時間。」

周先生站起身,把灰毛蝨扶正,將他腦袋上的頭巾揭開,牢牢地看著灰毛蝨的眼睛,眼神猛地迷離起來,如同囈語一般問道:「灰毛蝨,這黑石和五行賊王有關嗎?」

張四爺看見周先生這個樣子,神色頓時嚴肅起來。

灰毛蝨看著周先生的眼睛,腦袋猛地一晃,抖擻了精神,尖聲罵道:「你還會讀心?好玩,好玩!俺看你能讀出個啥。」

周先生並不搭理他,還是喃喃自語:「灰毛蝨,這黑石和五行賊王有關嗎?」

黑夜沉沉,王家堡萬籟俱靜,彷彿所有人都已經睡去。誰能知道王家堡現在發生了什麼?未來又會發生什麼?

火小邪倒是睡得踏實,一夜無夢,一覺睡到了天亮。

火小邪並非忘了在張四爺來之前,似乎有水妖兒在睡夢中叫他,而是覺得如果是水妖兒他們,要出來見就見了,如果刻意躲著他,就算去找也找不到,還不如安心睡大覺。火小邪不似那些優柔寡斷的情種,唸叨一個女人整夜不眠,他有自己的想法,天下之大,我就是我,犯不著巴結任何人,期望別人給你什麼奇蹟,更不必刻意為別人活著。

火小邪睡醒之後,到院內的水井邊簡單地洗漱了一番,抖擻了精神,打算今天去西邊找找青雲客棧的線索。

此時王家大院張四爺所住的院子內,眾鉤子兵已經吃過了早點,聚在院中各自操練。

張四爺和周先生推門而出,鉤子兵們停下手,都向張四爺和周先生問好。張四爺笑了笑,示意大家繼續操練。

張四爺和周先生慢慢走到豹子犬身邊,三隻豹子犬別看個頭巨大,見張四爺和周先生來了,還是異常興奮地用大頭在兩個人身上亂蹭,十分親熱。張四爺和周先生摸了摸豹子犬的大腦袋,繼續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一個角落。

張四爺問道:「周先生,辛苦了!很久沒見你用讀心術審問了。」

周先生說道:「倒不辛苦!這讀心術再不用,就生疏了。說是讀心術,其實也就是提出一個問題後,觀察對方心裡想的是‘是’還是‘否’,問題問得多了,好像就能讀心了,呵呵,不算什麼大本事。只是這個灰毛蝨,能名震山東,果然不是平常人,我花了一個晚上,也沒讀出多少東西。而且我們對灰毛蝨為何來山西毫無頭緒,不容易提出問題,進展艱難啊!」

張四爺問道:「那現在有些什麼線索了?」

周先生說道:「目前只能判斷出,這個灰毛蝨來山西的確和五大賊王有關,而且是和火賊王有關。他要在王家堡落腳,找一個什麼東西,這個東西可能關乎他以後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