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石火令

火小邪又速速看了一遍,默默記下,正想把布包折起,卻見布包裡火苗一閃,轟然一下化作一團火焰,眨眼燒了個乾淨。

停在火小邪肩頭的黃雀吱吱叫了兩聲,展翅飛出破屋,不見了蹤影,只留下火小邪一人捏著黑石,久久呆立在屋內。

火小邪站立良久,直到身子都發涼了,才長長喘了口氣,走出這間破屋。他一直尋到和水妖兒分手的地方,哪裡還能看到半個人影?林中鴉雀無聲,剛剛發生的一切恍如夢境,只有那捧墳頭黃土猶新。火小邪跪在土堆前,磕了三個頭,低聲道:「老浪、老關、小猴,本來你們死了,我也不想獨活,但有人將水妖兒的性命託付給我,我不能辜負別人,否則我就真的是個孬種了!你們大哥不是孬種,不是沒用的蠢蛋!老子一定要活出個人樣來,重新安葬你們!你們入土為安吧。」

火小邪說完這番話,灑下熱淚,再磕了三個響頭,才起身戀戀不捨地離去。

火小邪在林中轉了半圈,尋不到劉管家的身影,並不奇怪,料定劉管家要麼自己跑了,要麼被水妖兒他們抓了,反正劉管家的生死下落已經與他無關,就懶得再去追究。火小邪明白自己孤身一人,缺少了水妖兒的幫助,絕不能在奉天城久留,便打定了主意,打算一大早就溜出奉天城,向山西進發。

同年六月初五,山西王家堡。

王家堡原先只是一個村落,但清末出了個赫赫有名的晉商,名叫王全。幾十年的商業經營,王全的商行可謂在山西富甲一方,王全在王家堡購入了大量土地,興建了王家大院,佔地千餘畝,裡裡外外的房舍近千間。由於王全家生意種類繁多,幾乎柴米油鹽衣食住行無所不包,所以帶動這一片雞犬升天,使得王家大院外密密麻麻圍著近千家商戶,常住人口已近萬人,加上日夜穿梭往來的商賈車隊,各地遷移過來討生計的遊民,這個王家堡赫然成了一個新興的市鎮。

正對著王家大院正門的大街,叫作王興街,是以王全的大兒子王興命名。王興街是王家堡的主幹道,能容四輛馬車並排通過,道路兩旁商鋪林立,彩旗招展,行人如織,繁華程度竟讓人覺得像進了省城鬧市一般。

「讓開!讓開!快讓開!」街道一頭有人大聲吆喝,街上的眾人無不轉頭一看,只見四匹高頭大馬向著王家大院的正門急奔而來,揚起一片沙塵。街道上的人趕忙讓出一條道路,讓這四騎快馬通過。人群退開得急了,慌慌張張地擠作一團,有年老腿腳不方便的,顫顫巍巍差點摔倒。

這些騎馬人清一色的武師打扮,胸口繡著「金玉祥」三字,死命地抽打著馬匹,催促馬兒快跑。有本地人認得,這些人正是王家大院的護院武師。

人群中議論紛紛。有人說道:「最近幾天都看到王家大院的武師急急忙忙的,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鬼知道,別說最近幾天了,最近一個月,王家大院都神神秘秘的。」

「也是啊,王全王大老爺許多天都沒有出來遛彎兒了!」

「你不覺得最近咱們這裡來了些奇奇怪怪的人嗎?到處閒逛,啥也不幹,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是啊,的確如此啊!前兩天王二叔家丟了一個祖傳的金元寶,嚷嚷著尋死呢,莫非是這些人偷的?」

「咱們少瞎說,孔鏢頭正查著呢!」

這些武師快馬奔過,人群才漸漸地恢復平靜,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大街上剛才一個差點摔倒的瘦弱老漢,突然大叫:「我的錢呢?我的錢!沒了,沒了!哎呀,我的娘啊,我的錢讓人偷了!」眾人趕忙圍攏過來,有好心的人問道:「老漢,怎麼錢就沒有了?」

老漢四下拍打著身體,哭喊道:「我的錢就是放在貼身口袋裡的,一共十個大洋啊!哎呀,我的娘啊!是我全家的積蓄,來王家堡買藥救命的!我們一家七口人,六個人等著買藥回去救命的啊!我可怎麼活啊!救人啊!抓賊啊!」這老漢傷心至極,蹲在地上不住哭號,拍打地面。圍觀的眾人無不長吁短嘆,不斷地安慰著老漢。

人群之外的一個街角旮旯裡,有個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少年,靠著牆角坐著,慢慢啃食一張乾硬的餅子,一雙清澈但又犀利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這少年右眉下的臉龐上,有道一指長短的傷疤,倒讓他多了幾分男子漢氣息。

這少年啃了一口餅子,眼珠一轉,只見對面的一個平頭矮個男人,眼角微微一挑地瞟了人群一眼,閃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神情,筆直地走過了街,鑽進與少年一側相隔十餘步的巷子裡。

少年微微一笑,把餅子胡亂塞進懷中,嘴裡咀嚼著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也一轉頭鑽進身旁的巷子裡。

這少年快步前行,走至一丁字路口,探頭一看,果然看見那個平頭男人快步向前走去。少年左右看了看,這條巷子並無人往來,便走過去,無聲無息地跟上平頭男人。

平頭男人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得意揚揚地又走了一段,一個轉彎,鑽進了一條更為狹窄僻靜的衚衕中。剛走了沒幾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叫道:「前面的兄弟,慢走!」

平頭男人一愣,一下子轉過身,神色緊張,一看,竟是一個嬉皮笑臉的乞丐打扮的少年向他走來,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頓時臉上一鬆,罵道:「臭要飯的,叫你爺爺搞麼斯?」這人一張嘴,更是露餡,乃是湖北一帶口音。

少年嚷道:「嘴巴乾淨點,誰是要飯的!小爺我和你是同行!」

平頭男人哼道:「喲,同行?你看到我麼樣撒?」

少年說道:「看到就是看到了,你不是本地人,咱們按道上的規矩——初來乍到,見面分一半。」

平頭男人臉色難看,罵道:「臭要飯的,你還曉得規矩,老子拆了你,你信不信?」

少年說道:「有本事你來,你來!看是你倒霉,還是我倒霉!」

平頭男人罵道:「老子還信了你的邪!」他邊罵邊捋著袖子向少年衝了過來。

「郭老七,別放肆!」有一個清脆的男子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平頭男人一愣,趕忙站住。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從牆上跳下,落在平頭男人身邊。

這男人二十一二歲年紀,穿著富貴得體,長相斯文,要不是從牆上跳下來,走在大街上絕對會被人認為是一個富家公子哥。

平頭男人郭老七趕忙一臉笑容,對這男人說道:「大少爺,您怎麼來了?」

這男人並不搭理郭老七,而是向對面的少年抱了抱拳,滿面笑意地說道:「在下蘇北人,姓鄭名則道,有個不成器的綽號,叫作‘小不為’。初來乍到,得罪了!敢問對面的兄弟怎麼稱呼?」

少年哼道:「我沒有什麼綽號,我叫——火小邪,奉天過來的!」

鄭則道臉色不變,若有所思道:「哦!火小邪,好一個‘火’字啊。敢問火兄弟不遠千里來這裡有什麼事?」

火小邪哼道:「這你就管不著了,要麼你先告訴我,你千里迢迢從蘇北來這裡幹什麼?」

郭老七對鄭則道說道:「大少爺,讓我上去宰了他吧。他連你的綽號都沒有聽說過,一定是個不開眼的。」

鄭則道還是對郭老七不理不睬,對火小邪說道:「哦!既然大家來這裡都有事,那我們都別說了。呵呵,火兄弟,初次見面,咱們就別按什麼規矩分一半了,都是你的,算我給火兄弟的見面禮。」

郭老七臉上不悅,說道:「大少爺,不能啊!」

鄭則道微微一側頭,對郭老七說道:「我說了多少次,在這裡不準偷東西,你是哪根手指頭癢癢啦?自己剁下來。」

郭老七神色大變,趕忙道:「大少爺息怒,小的錯了,求您饒了小的!」

鄭則道哼道:「那還不把你偷的東西全部給火兄弟?」

郭老七一臉冷汗,從兜中掏出一個小布袋,一把丟向火小邪。火小邪伸手接了,捏了捏,布袋里約有十個大洋。火小邪把布袋收了,說了聲:「既然鄭兄弟這麼大方,那我也不客氣了!先走一步,後會有期。」火小邪說罷衝鄭則道和郭老七笑了笑,一轉身就快步離開,沒了蹤影。

郭老七氣得咬牙切齒,罵道:「這麼囂張!大少爺,咱們在蘇北,哪個賊聽了你的名號不退避三舍,今天這小王八羔子,太囂張,太囂張了!我受點氣不要緊,可不能折了您的威風啊!」

鄭則道輕輕笑道:「郭老七,這裡不是蘇北,我們也不是來偷東西的。王家堡現在雲集了很多偷盜的高手,你千萬不要小看了這裡的陌生人,哪怕是一個乞丐模樣的小子。」他說著說著臉色一冷,卻仍然一臉笑意,輕描淡寫地說道,「郭老七,你要再敢手癢偷東西,我就一次剁了你剩下的六根手指!」

郭老七看了看手掌,他左右手都只有三根手指,面色死灰,點頭如搗蒜一般說道:「大少爺,打死我也不敢啦!你放心,我再敢偷,我把自己腦袋都剁下來!我這就繼續打聽青雲客棧去。」

鄭則道自言自語道:「眼看還有十天就是六月十五,我們來這裡已經十多天,卻連青雲客棧的影子都沒有見到,難道這是第一道關?」

火小邪拿著裝了大洋的布袋飛快地行走,到了人煙稀少之處,打量了一下身後的確沒有人跟著,才鬆了一口氣,找了個草堆鑽了進去。火小邪明白剛才完全是險中求勝,實屬僥倖,如果不是那個叫鄭則道的公子哥出現,恐怕自己不是那個郭老七的對手。

火小邪一路上風餐露宿,從奉天走到山西足足花了近兩個月的工夫。他第一次出遠門,不僅身無分文,而且全靠步行,其中艱辛自然不用多說。為了能夠提早幾天趕到山西王家堡,最後幾天更是連日奔波,顧不上冷暖飢渴,弄得自己和乞丐一般,才提前了十天,於六月初五趕到。但凡做賊的人都有個好習慣,除非特別叮囑過,一般趕早不趕點,說是六月十五到,一定要提前到達以做好準備。火小邪知道來山西王家堡事關重大,自然不敢怠慢。他能這樣想,這天下收到黑石火令的賊人,手段比火小邪只怕更高,哪個想不到?所以無不提前趕來。那個鄭則道是蘇北賊道里響噹噹的人物,更比火小邪早十天就到了王家堡,一直窩在普通客棧中,默默尋找青雲客棧的下落。

火小邪剛到王家堡就看到郭老七偷老漢的東西,心中一口氣實在咽不下去。儘管他從小做賊,但十分遵從奉天城榮行中的老舊規矩——「三不偷」。所謂「三不偷」是指救命錢不偷,孤兒寡婦錢不偷,砍頭錢不偷。救命錢和孤兒寡婦錢容易理解,砍頭錢乃是指有的犯人被當街處決,親戚朋友來收屍的時候,會在屍體手中、嘴裡、衣兜中放幾個錢,根據家境貧富狀況,有多有少,乃是指望著死者能投個好胎,以後能生在富貴人家。還有一種砍頭錢,是指有人不幸從高處墜落、被車馬撞死等等全身流血的暴斃,死的時候身上帶著的錢,特別是沾了死人血液的錢。偷這種砍頭錢,乃是妨礙別人轉世投胎,必遭陰魂怨恨,所以偷不得。

郭老七偷那老漢的錢,就是偷救命錢。火小邪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那老漢面如菜色,衣著破舊,一副病懨懨、苦命的樣子,還小心翼翼地護著懷中錢袋,是個人都看得出來,這個人身上帶了一些銀錢,但處境極為糟糕。換了火小邪在奉天當賊的時候,見到這種老漢都躲得遠遠的,絕不會動他分毫,而一到王家堡就看到郭老七如此無賊德無賊恥,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心想還有這麼不要臉的狗賊,八成是個賤粽。賤粽是舊時東北一帶榮行裡罵人的說法,是罵有的賊人,剛剛學會偷東西不久,專門幹「三不偷」的事情。這些賊人往往好吃懶做,坑蒙拐騙,又嫖又賭,惡習滿滿,還不懂榮行規矩,必將臉腐身爛而死。

賊和賊之間也是互相瞧不起的,照樣分成三六九等,有正宗和野路子之分,也不是會偷東西的人都敢稱自己是榮行。火小邪的老大齊建二,儘管也是一身惡習,卻是三指劉正兒八經收入堂下的弟子,算得上奉天城的正宗榮行,對榮行的規矩看得比命還重要。齊建二帶著火小邪他們暴打賤粽,乃至於剁了賤粽的手指的事情,一年中怎麼都有個兩三次。

郭老七偷老漢的手段並不新奇,火小邪也十分精熟,在賊術中稱之為「大步顛」。「大步顛」是說要偷的「馬兒」做出摔跤、跳躍、蹬梯上樓這些比較大的動作時,下手去偷,這時候人體與衣物之間的空隙較大,注意力比較分散,容易下手,但時機稍縱即逝。還有「小步顛」,是說「馬兒」在慢慢行走或站立時,有轉彎、彎腰、咳嗽、撿東西等幅度較小的動作時下手,「小步顛」時機較多,更重視手法。

火小邪跟著郭老七,郭老七渾然不覺,最開始火小邪以為這個賤粽沒什麼本事,大可用賊道規矩嚇唬嚇唬他。誰知郭老七動了殺機,準備對火小邪下手,火小邪頓時看出來這個郭老七恐怕更擅長動武殺人而不是偷盜,驚出一身冷汗。好在鄭則道及時現身阻止了郭老七,要不火小邪初到王家堡,就要栽個大跟頭。

火小邪在草堆中把布袋裡的大洋倒出來,除了十塊完整的大洋,還有七八枚民國通寶。火小邪嘿嘿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老頭,算你走運,碰到我啦!這幾個小錢打賞給我吧,算是個謝禮!」說著火小邪把那七八枚民國通寶取出塞入懷中,其餘大洋依舊放入袋子裡。

大街上丟了錢的老漢當街哭了半天之後,被人扶起,攙扶到街邊臺階上坐下。那老漢面色慘白,哭倒是不哭了,可狀若痴傻,嘴巴不停顫動,連話都說不出來,呆呆地在臺階上坐著。

有幾個好心人湊了幾十個銅錢,塞給了老漢,並讓這老漢去找王家堡孔鏢頭報案,說不定還有追回的可能。說白了,這都只是安慰,那時被人偷竊了錢財,除非當場抓到才可能要得回來,否則錢一離身,極難有追回的可能。

老漢失魂落魄地拿了錢,喃喃道了幾聲謝。眾人見暫時安撫住了老漢,漸漸散去。

老漢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一步一顫地向前走去。剛走了沒幾步,一個乞丐打扮的少年急急走來,迎面撞上老漢,生生把老漢撞倒在地。

那乞丐罵道:「老頭,你走路不看路啊!」說罷也不攙扶他,拔腿就跑。

老漢這個時候根本就生不出氣,只能慢慢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可這老漢的手拍在身上卻停住了,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老漢將手探入懷中,竟摸出一個錢袋,正是自己剛才丟掉的那個。

老漢慌忙把錢袋開啟,摸了摸裡面的大洋,一塊不少,還有一張紙條塞在裡面。老漢把紙條取出,展開了一看,紙條上用黑炭寫著:「幫你要回來了。下次小心!我沒錢吃飯,少的幾個錢算你賞我的。」這老漢看了紙條後四下張望,可撞上自己的那個乞丐,早就不見了蹤影。

老漢哭道:「好人啊!恩公啊!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老漢抬手擦了擦眼淚,趕忙快步離開。

火小邪躲在一邊角落,探出頭看到老漢走遠,才懶洋洋地說道:「若再被人偷了去,我可幫不了你。」

火小邪抖擻精神,從角落鑽出,打定主意去尋找青雲客棧。

火小邪身上有了七八枚民國通寶,便找了一家舊衣店,花錢買了一身乾淨的短褂衣褲,又尋到一個水井,把頭臉手腳洗了個乾淨,才換上乾淨衣衫。這一番打扮下來,火小邪終於不像乞丐,活脫脫一個省城來的商賈子弟。火小邪自幼在奉天生長,就算做賊,也是城裡的賊,加上本身氣質尚佳,稍做打扮,自然比王家堡的鄉下小子多了幾分洋氣。

王家堡儘管常住人口不多,但因為各地客商雲集,所以客棧竟有四五十家之眾,分佈在王家堡各處路口要道。這些客棧規模大的能容二三百人吃住,小一點的也有十多間客房,東南西北皆有,彼此隔得遠的,要從王家堡整個地界上穿行而過,走上一兩個時辰才能到。

火小邪花錢吃了頓飽飯,便一路打聽青雲客棧。本以為很簡單的事情,卻無論問到誰,都回答王家堡從來沒有青雲客棧。火小邪並不甘心,堅持一家一家地進店尋找,問問客棧掌櫃、小二青雲客棧是否是個化名。可整整找了一天,問了不少人,仍然一無所獲。

火小邪尋思著,莫非是自己弄錯了,山西還有其他的地方叫王家堡?可想想自己自從進入山西境內,一路打聽找到此地,從沒有聽到還有第二個王家堡的說法。火小邪又問了一些外地過來的運貨車伕,也都說山西只有一個王家堡。

眼看著日頭西沉,天色漸暗,街頭人煙漸少,火小邪心想,恐怕今天是沒有結果了。

火小邪見前方還有一家客棧,看樣子十分簡陋,心想這種客棧倒是適合我這種窮光蛋,今晚就在那裡住一晚,明天再說吧。

火小邪走到客棧前,才看清了這家客棧的名字原來叫「大道客棧」。火小邪會心一笑,心想:「大道大盜,這名字起的,不是招惹著賊來偷嗎?也好,我是個小賊,住在大盜客棧,平升三級!不錯不錯。」

火小邪邁步走進大道客棧,有店小二迎上來,一看火小邪單身一人,又不是買賣人的打扮,便問道:「這位小爺,你是找人還是住店啊?」

火小邪故意拿出身段,甕聲甕氣地說道:「小爺我住店,怎麼,以為我是個跑堂夥計?」

店小二忙巴結道:「不是不是,一看您就是城裡的大少爺。裡面請,裡面請。」

火小邪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一個微微發胖的中年男子衝火小邪抱了抱拳,一臉笑意地說道:「我是這家店的老闆,我姓張。這位小哥,是住店啊,不知有幾位?」

火小邪抬頭看了看這家客棧的佈局,尋常得很,沒有什麼出彩之處。房屋年久失修,角落裡遍佈蜘蛛網不說,屋子裡還飄著一股子酸臭味道。

火小邪見這家店寒酸,估計也貴不到哪裡去,便問道:「哦,張老闆,我一個人住,都有什麼房間啊?」

張老闆一聽,趕忙笑道:「喲!我這家店別看破舊了點,倒有兩間上好的單間,一間已經被人住了,還剩一間,一塊錢一晚,你看行不行?」

火小邪叫道:「你真是見一個宰一個啊,這麼貴!還什麼有人已經住了一間,我看鬼才住!」

張老闆愁著臉說道:「這位小哥,有人住了就是有人住了,我騙你做什麼。你要是嫌貴,我們這裡還有其他的客房。」

火小邪眼珠一轉,口氣一緩,問道:「哦,張老闆,我問你個事,你要是知道,我就住。」

張老闆忙道:「什麼事?」

火小邪問道:「這個王家堡有沒有一個青雲客棧?」

張老闆抓了抓頭,說道:「小哥,你這個問題,還真不是頭一遭聽見,算上你,怎麼都有十來個人問過我了。」

火小邪神色一緊,忙道:「怎麼?都十來個人問過你了?」

張老闆說道:「是啊,什麼打扮的人都有。」

火小邪嘖了一聲,問道:「那你到底知不知道?」

張老闆愁道:「我從小就在王家堡生活,都四十多年了,哪裡石頭缺了一塊我都知道,可就是沒有聽說過我們這裡有什麼青雲客棧。五十里外的平成鎮倒有個踏雲客棧,就是沒有青雲客棧啊。」

火小邪追問道:「青是青色的‘青’,雲是雲彩的‘雲’,有沒有讀音相似的客棧?」

張老闆說道:「這個字怎麼寫我知道,在你前面來問我的人,也是這麼說的。可真是沒有啊,沒有青雲客棧。」

火小邪嘆了口氣,低聲自語:「看來青雲客棧根本就不是一個住人的客棧。」火小邪看著張老闆,繼續說道,「這樣吧,張老闆,你沒有回答出我的問題,這個住店嘛……」

張老闆十分懇切地看著火小邪。

火小邪從懷中摸出一個銅錢,丟在桌上,說道:「我就這麼點錢,你看我能住哪裡吧?」

張老闆看著桌上的錢,面露難色,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撿了起來,塞進袖子裡,說道:「那……那只有住柴房了。」

火小邪說道:「行啊!那就帶我去吧!小爺我不是出不起錢,可我就是喜歡睡柴房!」

張老闆只好招呼著店小二,讓店小二帶著火小邪去後院的柴房。

火小邪剛想跟著店小二走,張老闆在身後叫他:「這位小哥,問你個問題。」

火小邪哼道:「還有什麼要問的?快問快問。」

張老闆說道:「敢問一句,你們找這個青雲客棧是有什麼事情嗎?」

火小邪笑道:「想知道啊,給我三枚銅錢我就告訴你。」

張老闆趕忙把袖口中的錢袋一捏,連連說道:「怎麼你們都是些怪人,不說就不說,我也不想知道了。」

火小邪說道:「我可給你機會了啊。」說罷一揮手,對店小二說道,「走吧,帶我去柴房。」

店小二領火小邪進了柴房,有氣無力地說道:「就是這裡啦,茅房在出門右手邊盡頭。」

火小邪看了看,說道:「不錯,不錯,你們這個柴房不錯!上好的睡覺處。」

火小邪走到乾草堆邊,一屁股坐了下去,見店小二還站著不走,說道:「那你就走吧,還等著我打賞不成啊?」

店小二突然諂媚地笑了笑,說道:「這位小爺,我有個訊息,和你要找的青雲客棧有關,你聽不聽?」

火小邪坐直了身子,說道:「哦?那你說。」

店小二說道:「小爺,這哪能隨便說的啊,你給我三枚銅錢,我就告訴你。」

火小邪罵道:「沒有!你能知道什麼?懶得聽。」

店小二趕忙說道:「別啊,一枚銅錢,給我一枚銅錢,我就告訴你,保證物超所值!」

火小邪略略一想,說道:「行,你說!」

店小二伸著手,眼巴巴地看著火小邪,說道:「小爺,先給錢。」

火小邪罵道:「誰還會賴你的!」說著摸出一個銅錢,丟給店小二。

店小二趕忙接了,連聲稱謝,然後神秘兮兮地說道:「小爺,我們這客棧裡有兩個單間,平時也沒有人願意住,不過昨天晚上,有一個找青雲客棧的人住進去了,就再沒有看見他出來。」

火小邪一愣,問道:「什麼樣子的?」

店小二說道:「小爺,這又是一個問題了,要麼您再給我一個銅錢?」

火小邪罵道:「你要說就說!信不信我告訴你老闆去,看他怎麼收拾你。」

店小二慌了神,說道:「別,別,小爺,你可千萬別和老闆說,他會打死我的。哎呀,你怎麼這麼摳門啊?太狠了你!」

火小邪罵道:「你當我賺錢容易啊?要說就說,不說就走,你自己掂量,反正說出來我就不告訴你老闆了。」火小邪抓店小二的把柄,一試就準,這多虧了火小邪在奉天城市井中打滾,摸索出的識人相面經驗。

在賊道里面,判斷一個人好不好偷,要有「三道眼」,一看面相喜善富貧,二看身手遲重緩快,三看脾氣冷暖愁困。像這種店小二是不是害怕店老闆,耐不耐得住恐嚇,幾乎全寫在臉上,火小邪一看就知,一問就明。哪像現代的一些小賊,以為人長得胖,就定會在身上藏金戴銀,而且皮肉太厚不敏感,便下手去偷,沒準偷到個剛被炒了魷魚的廚子,體胖但身手敏捷,不僅偷不到,還能讓廚子拿著菜刀追砍幾條街;又沒準偷到個看似粗笨、實則精細的悍婦,讓悍婦五爪齊伸,抓個滿臉花。

店小二連忙說道:「我說……我說就是。嗯,那個……那個客人,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火小邪說道:「得,幸好沒給你錢!」

店小二說道:「不是我蒙你,是那個客人穿著大袍子,個子不高,腦袋包得嚴嚴實實的,聲音又尖又細,聽著好像是男人,也好像是女人。」

火小邪撓了撓下巴,說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我要睡覺。」

店小二笑道:「謝小爺打賞,謝了,謝了。千萬別和我老闆說。」說著點頭哈腰地退出柴房。

火小邪見店小二退出柴房,身子一鬆,躺在乾草堆裡,拔出一根乾草棍叼在嘴上慢慢咀嚼,喃喃自語道:「看來,我沒有找錯地方,青雲客棧就在王家堡,只是沒有人能一下子找到而已。這些和我一樣來找青雲客棧的人,都是些什麼人呢?那青雲客棧,又到底在哪裡呢?」

火小邪翻來覆去,琢磨了半天不得其解,又累又困,攏了攏衣服,慢慢進入夢鄉。

「火小邪,火小邪,醒醒。」火小邪在睡夢中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叫他名字,迷迷糊糊的,還以為在做夢。

「火小邪,嘻嘻嘻嘻。」睡夢中那聲音漸漸清晰,竟是女子的聲音。

「水妖兒!」

火小邪腦子裡精神一振,大喊一聲,翻身坐起,四下到處觀看。柴房裡黑乎乎、靜悄悄的,並沒有任何人在。

火小邪從柴房視窗看出去,一輪皓月當空,四周寂靜無聲。

火小邪嘆道:「又是一場夢。唉,水妖兒,你在哪裡呢?」

火小邪長嘆一聲,正想躺下繼續睡覺,大道客棧的前廳卻猛然嘈雜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