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大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問:「幾男幾女啊?我看外面可是拴著六匹馬的。」
錢掌櫃只好說道:「五個男的,一個女的……」
鄭大川「哦」了一聲,說道:「行了,錢掌櫃,我也不為難你了,你放心,我不想對你的客人怎麼樣。其他吃的呢?快點,餓死了。把茶壺放這,不用你倒了,快去快去!」
錢掌櫃把茶壺放下,趕忙又退到後堂。
鄭大川哼了聲,對趙煙槍等人罵道:「你們幾個,再去後院看看,我倒想看看這破店裡住著哪路神仙!」
趙煙槍連忙起身,點了點頭,叫上了萬狗子等人,五六個人張牙舞爪地又向後院尋去。
錢掌櫃剛想進後廚,就見賈春子瘋了一樣地奔過來,腳下絆著雜物,碩大的身軀一個翻滾,滾到錢掌櫃面前。
錢掌櫃正想張嘴罵,卻看到賈春子神色極不尋常。錢掌櫃扶住賈春子,悶聲喊道:「小聲點,怎麼了?」
賈春子瞪著一雙牛眼,跪在地上,張著大嘴,指著自己跑來的方向,舌頭也不利落了:「錢……錢大爺,那那……那裡!」錢掌櫃一巴掌拍在賈春子腦門上,罵道:「慢慢說!」
賈春子嚥了一口口水,說道:「鴿子,鴿子!鴿子,飛回來了!」
錢掌櫃「哎呀」一聲,捏住賈春子的面頰,瞪著賈春子的雙眼,低聲吼道:「你看清楚沒?是不是鴿子?」
賈春子被錢掌櫃捏著腮幫子,努著嘴,仍然賣力地說道:「是鴿子!是鴿子!是以前飛走的鴿子,白白的!」
錢掌櫃鬆開手,從賈春子身邊越過,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錢掌櫃跑出屋子,來到院子一側,果然看到一個破敗不堪的鐵籠子頂上,正停著一隻雪白的信鴿。
錢掌櫃奔到鴿子面前,一伸手將鴿子抓住,從鴿子腳上取下一張紙條,將鴿子放進鐵籠子裡。他小心翼翼把紙條展開,正要閱讀,賈春子又是磕磕絆絆地衝了過來,嚷道:「我說是鴿子吧。」
錢掌櫃一巴掌拍在賈春子腦袋上,罵道:「小聲點,你再嚷嚷就不讓你吃飯。」
賈春子趕忙閉嘴,輕輕說道:「哦,我小聲,小聲。錢大爺,我等了一年了,終於見到鴿子了。這鳥是幹啥的?」
錢掌櫃也不說話,把紙條展開,細細讀著。賈春子湊在一邊,他不識字,只能乾瞪眼小聲嚷嚷:「寫的啥?寫的啥?」
錢掌櫃眼睛一眯,唰的一下把紙條捏入手中,臉上的神情再也不像一個開店的生意人,而是頗為嚴肅。錢掌櫃沉聲道:「張四爺,你終於想起我了!」
賈春子在旁邊嘀咕道:「張四爺,誰是張四爺?」
錢掌櫃轉身衝著賈春子呵呵一笑,神情古怪,說道:「賈春子,我們去做一件有趣的事。」
賈春子一聽,頓時眉開眼笑,跟著錢掌櫃快步離開。
錢掌櫃剛一走,從旁邊房簷上哧溜落下一個人,正是水妖兒。她用腳鉤著房簷,倒掛在空中,雙手叉著細腰,納悶道:「怎麼回事?這店老闆有問題啊!難道被猴子猜對了,這是家黑店?不好,這開店的定是張四的手下。」
水妖兒一翻身從樑上跳下,無聲無息落了地,貼著院子外側,向火小邪、嚴景天他們歇息的房子跑去,打算去和嚴景天他們商量。
水妖兒從房後繞到房門前,左右看了看,拉開門就鑽了進去,低聲叫道:「嚴大哥……」她馬上就感覺到嚴景天等人並不在屋內,沒有再喊,往裡屋一看,只見火小邪被拴在桌子上,正靠著炕邊呼呼大睡。
水妖兒跳到火小邪跟前,狠狠捏了火小邪的臉一把,拽著火小邪的腦袋左搖右晃。火小邪喝了酒,也不知道疼痛,只是醒了,眼睛也不睜,嘟囔著說道:「別動,別動,睡一會兒就好。」
水妖兒把火小邪眼皮子拉開,罵道:「你這臭猴子!嚴大哥他們人呢?」
火小邪愣頭愣腦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啊,睡著了。」
原來水妖兒自己鑽到外面,先是碰到萬狗子鬼鬼祟祟地尋來,便仗著本事,讓萬狗子踩到耙子,自己把自己打倒,水妖兒順便也補上了一記重擊,把萬狗子打昏。然後她在萬狗子身上摸索,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見上面蓋著古怪印章,封得嚴實,就偷了去。
水妖兒正想開啟信封看,看到有人從大堂中出來,趕忙躲起。見他們找到了萬狗子,大呼小叫一通,把萬狗子拖了回去。水妖兒跟著他們,潛伏到大堂一側的角落,聽鄭大川一通廢話,正覺得無趣,就看到後廚一側賈春子發了瘋一樣四下亂跑。她十分好奇,趕忙跟了過去,目睹了賈春子、錢掌櫃的古怪一幕。
而水妖兒去跟蹤錢掌櫃的時候,嚴景天他們還坐在屋裡。嚴守震從進屋來就不停地罵罵咧咧。罵到最後,嚴景天也覺得有些窩囊,剛好從視窗看到趙煙槍又帶著人來尋,便再也按捺不住,把火小邪用牛黃繩拴在桌子上,他們四個人走出屋外,在後院正中和趙煙槍他們撞了個滿懷。水妖兒此時正隱在角落,聚精會神地觀察錢掌櫃的動靜,由於相隔甚遠,又有房屋擋著,也沒有注意到嚴景天他們已經出門了。
趙煙槍和嚴景天他們碰面,一見對方是四個大漢,看架勢也不好招惹。趙煙槍心眼多,沒有立即和嚴景天衝突,而是笑眯眯地問道:「喲!四位兄弟,幸會啊!你們可是住店的?」
嚴景天一見趙煙槍他們幾個人,就知道不是什麼善類,笑道:「這幾位兄弟,幸會!山高路遠,我們在此歇個腳。」
嚴守震可不講什麼客氣話,瞪著眼睛罵道:「你們幾個鬼鬼祟祟的,想找死啊?滾一邊去,好狗不擋路。」
趙煙槍腦門上青筋直冒,也還能強忍得住,但跟著一起來的幾個人可忍不住。他們這些人平日裡都是橫行無忌慣了,被人指著鼻子張口就罵,哪裡受得了,頓時眼睛一瞪,也不回嘴說話,擼袖子就要上前。俗話說得好,真有心打架的哪有工夫和你耍嘴皮子。江湖中實實在在闖蕩的,往往一言不合就直接開打,打不贏再說。
沒啥大本事的市井無賴、潑皮混混等好吃懶做、貪生怕死、欺軟怕硬之徒才又叫又吼,先罵遍十八代祖宗再呼喊「有種你來」,然後才一頓王八拳互相亂掄,鼻青臉腫不分勝負。要麼就是仗著人多勢眾,舉著利器一擁而上,打個稀里嘩啦,碰到個愣頭青拿著刀子沒長眼,亂扎亂捅傷到命門,被人捅死也只能怪自己倒霉。所謂江湖,到現代的二十一世紀,早就沒以前那般彪悍純正,多是些陰謀小人變著花樣折騰。
趙煙槍畢竟是鄭大川的狗頭軍師,見嚴守震上來就放出狠話,擺明了就想打架,倒留了個心眼,伸手把身後人攔住,繃著臉說道:「哦!幾位兄弟聽口音是隴西人?是不是要去大堂喝茶?我們請了,交個朋友如何?」
嚴景天知道嚴守震亂罵人就是故意找事,此時也不想攔著。他們一路狂奔不息,嚴景天心中其實也一直壓著火氣。嚴景天見這幫跑信鏢的偷摸著探他們的旺兒,擺明了要欺負他們,如果他們真是軟柿子,被這幫人謀財害命也不新鮮,心中實在不悅,想道:「還能讓這幫跳辮的小丑看扁了?讓你們見識一下火家人的厲害!」
嚴景天這樣思量著,反而輕鬆了一些,說道:「也好,咱們去大堂坐坐!」
趙煙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兩邊人互相瞪著,都快步走回大堂。
鄭大川本哼得起勁,聽到腳步聲密集,不禁餘光一瞥,見趙煙槍和嚴景天他們走入大堂之中,唰地變了臉色,立即坐直了身子。趙煙槍飛快跑到鄭大川身邊,在耳邊低語道:「後院的人就是他們,看來有點底子,引他們來了,聽老大發落!」
鄭大川哼了一聲,站了起來,頓時他這邊的所有人都嚴陣以待,只等鄭大川一聲吆喝,上前對嚴景天他們動武。
嚴守震一看屋裡,不過十人,哼了哼,在嚴景天耳邊說道:「只要他們不動槍,我一個人就把他們全收拾了,嚴堂主看我的吧。」
嚴景天略一點頭,四個人走過去揀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嚴守震繼續說道:「嚴堂主,動手吧!先下手為強,還用和跑信鏢的跳辮子講客氣嗎?」
嚴景天說道:「少安毋躁。他們如果識相,遠遠滾開,我們也作罷。前面那光頭看著像是他們的頭兒,他腰上還有兩把槍。」
嚴守震說道:「有槍我也一個人幹掉他們全部人,就是花點時間罷了。」
嚴景天說道:「不要勉強,真要打起來,守仁你也上,速戰速決,不要殺人,完後我們也好趕路。」
嚴守仁用餘光瞟著鄭大川他們,聽到嚴景天安排,微微點頭。嚴守義憋著勁,悶聲道:「嚴堂主,我也……」
嚴景天說道:「速戰速決,守義你也上!」嚴守義臉上泛光,趕忙點了點頭。
嚴守震說道:「聽嚴堂主的。」
四個人坐穩了身子,看著鄭大川他們,不再說話。嚴景天從衣袋中摸出一把蠶豆,散在桌上,四個人撿著蠶豆,悠閒地吃著,似乎當鄭大川他們不存在一樣。
另一邊鄭大川他們一夥人中,趙煙槍在鄭大川耳邊說道:「他們好像在安排什麼,鄭老大,咱們動手吧!我剛才看了,他們身上應該沒槍。」
鄭大川眯著眼睛說道:「你懂個屁,這些人相當不簡單啊,你看他們,似乎對幹掉我們這些人,有十足的把握。」
趙煙槍回道:「他們是外省人,估計不知我們的厲害,在那裝牛氣呢。動手吧,鄭老大,你一槍斃掉一個,看他們誰敢動!」
鄭大川低聲罵道:「少廢話,聽我安排。老子就喜歡啃硬骨頭,不用你廢話。」
鄭大川一扭頭,衝後廚那邊大喊:「錢掌櫃的,人呢?滾出來,上茶。」
錢掌櫃應聲從後廚跑出,神色如常,見到大堂中的場面,微微一愣,連忙說道:「哎喲,這是怎麼了?鄭大爺,幾個客官,你們這是……」
鄭大川也不看錢掌櫃,盯著嚴景天他們,說道:「錢掌櫃,這幾位朋友,我請他們喝茶,快拿茶水來。」
此刻火小邪的房中,水妖兒「哎呀」一聲,想道:「看來嚴大哥他們忍不住,到大堂去了!」
水妖兒噼裡啪啦對火小邪又是一頓揍,說道:「起來,起來,這家店是黑店。」
火小邪捂著臉,不讓水妖兒亂打,嚷道:「輕點,輕點,你們不是說了,要是黑店早就知道了嗎?」
水妖兒說道:「你懂什麼,猴子!快起來,張四追來了!」
水妖兒這一說,把火小邪的酒勁嚇退了八成,慌忙爬起,半蹲在地上,叫道:「怎麼?張四爺追來了?這麼快?」
水妖兒說道:「跟我走,我們出去。」
火小邪往前一邁步,牛黃繩拉扯著腳踝,拖動著桌子嘩啦一響,火小邪愁道:「怎麼又把我拴起來了?」
水妖兒一看,皺了皺眉,說道:「真是麻煩!」上前就去拉扯,豈知嚴景天他們把繩子拴在桌子的底樑上,以水妖兒和火小邪的勁道一時半會兒想要弄斷底梁,恐怕十分困難。
火小邪叫道:「水妖兒,拿刀割斷吧!」
水妖兒打量一番,說道:「這牛黃繩十分珍貴,就這樣割斷,恐怕嚴大哥他們會怪罪。這樣吧,猴子,你把桌子搬起來,隨我出門再說。」
火小邪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使出蠻力,把桌子抱起來扛著。
水妖兒打定主意,兩個人趕快去大堂與嚴景天會合了再說,鄭大川他們畢竟只是遊匪,嚴景天想打發掉他們並不困難,怕只怕錢掌櫃他們有什麼陰謀。
水妖兒收拾好自己和嚴景天他們的行囊,帶著火小邪出門。
火小邪扛著桌子,緊緊跟著水妖兒。
他們正要向大堂跑去,只聽一聲巨響,腳下地面震動。水妖兒叫道:「不好!」眼前景象把水妖兒和火小邪嚇得愣在原地,再也邁不出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