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鞭說道:「用得上,用得上,極好的餵狗的肉包子。」黑三鞭說完,哈哈哈笑了起來。
三指劉微微一笑:「莫非黑兄弟已經想到好辦法了?張四爺家可不是那麼好進的。」
黑三鞭低聲說道:「劉大哥,我打算這麼辦,您也給我掌掌……」
兩個人竊竊私語起來。
張四爺家大宅,是奉天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宅地,八進八出的庭院,高牆廣築,裡面數十間房子,供養的老老少少、管家護院,有二百多口人。這張四爺據說和東北軍閥張作霖有著過命的交情,加上張四爺家似乎從來不缺錢財,所以這大宅的戒備,絕非是尋常富貴人家可比,在院內巡視的家丁,也都是荷槍實彈,身手高強。至於張四爺到底是幹什麼買賣的,如何有這等威風,倒是沒幾個人說得清楚。
黑三鞭連盜奉天城八家宅子,打響自己名頭的時候,唯獨沒進張四爺家。倒不是黑三鞭和張四爺有什麼交情,而是奉天城裡的榮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乃是「寧盜奉天府,不摸四爺門」。這是因為有關張四爺家的事情在榮行裡傳得也邪,主要的傳說有四樁:第一樁傳說是張四爺家後院裡養著一種大狗。專吃人肉,這狗和其他狗不同,尋常的狗不能上樹,而張四爺家的狗卻能上樹、鑽洞,速度奇快。第二樁傳說是張四爺家的後院,是專門為張作霖這種東北大亨存寶物的,遍佈機關毒氣,走錯一步就有殺身之禍。第三樁是張四爺家裡有惡神保佑,你若是偷了張四爺家的值錢東西,不管你躲在何處,晚上都會有一群從天而降的鉤子兵過來,用大鉤子將你骨頭穿了拖走,從此杳無音信。第四樁是最邪門的,說是張四爺家裡有一面勾魂鏡,你若是對張四爺家心存歹意,摸了張四爺家的門窗,就有勾魂鏡從天而降,落在你面前,你只要看了鏡子中的自己,過不了幾日,保準腸穿肚爛而死。
這些傳說傳得邪了,做賊的漸漸沒人追究是真是假,只是心中多少有忌諱,混口飯吃也沒必要招惹這神秘兮兮的張四爺,說不定還搭上性命去。所以這麼多年來,張四爺家後院中到底啥樣,也沒人說得準確。
火小邪斷然是知道這些傳說的,他之所以敢偷進張四爺家,第一是他膽子大,不信邪;第二是他對浪得奔、老關槍、癟猴他們誇下了海口;第三是火小邪進的是張四爺家的中院,而不是後院,讓火小邪進後院,火小邪還是不敢的;第四是火小邪認定自己去偷的不過是吃的點心,偷吃的東西在榮行裡不算偷,也就算沒有歹念。
就在火小邪被黑三鞭留下的兩日之後……
子夜時分,奉天城大街上兩輛黑色轎車飛馳而過,轎車身後還有四馬三人,馬上人穿著黑衣,賣力地抽打著馬匹,讓馬撒開了蹄子狂奔,緊緊跟著前面的轎車。
也是奇了,按這種肆無忌憚的架勢,就算東北軍不攔,日本人怎麼也要出面阻擋盤查,可偌大一個奉天城中,他們沿路奔來,整條街上竟空無一人,任由著他們撒歡狂奔。
等這些人駛過,才從街邊巷角鑽出巡城計程車兵,呼呼啦啦將道路如同往常一樣封了,繼續巡視起來。
這兩輛轎車,四騎馬,一直奔到張四爺家門口,才戛然而止。騎馬的黑衣人不等馬兒停穩,就已經從馬背上翻身而下,身手極為敏捷。黑衣人穿得倒也尋常,不過普通的武師裝扮,只是在他們腰間,都繫著一條紅帶子,上面吊著一面也是紅彤彤的方牌。
三個黑衣人擁到一輛車前,車也才算剛剛停穩,其中一個黑衣人上前將車門拉開,一個穿暗灰長袍的人從車中鑽出,衝大家點了點頭。
這穿暗灰長袍的男人,三十多歲年紀,留著平頭,長方大臉,鬍子拉碴的,顴骨高聳,看著極為精幹。他和這些黑衣人一樣,腰間繫著紅帶,吊著紅牌,顯然是這些黑衣人的頭目。
從兩輛轎車上總共鑽出了五六個人,其中一個顯然是日本軍官,穿著一身黃褐色的軍大衣,腰間別著一把軍刀,四十多歲的年紀,臉上如同刀削斧砍一般,毫無表情。這日本軍官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筆挺西裝大衣的男人,四五十歲年紀,戴著眼鏡、禮帽,手中提著一隻小皮箱。這兩個人一下車,走了幾步,前面那日本軍官小聲和這學者打扮的男人用日語交流了兩句,看得出都是彼此尊敬,絕非上下級的關係。
而其他人,都穿著便衣,看模樣也都是很不簡單的人物,只是人人都神情嚴肅。
這些人都下了車,從張四爺家的院子中也早就擁出了七八個精壯漢子,一個六十多歲的乾瘦小老頭,迎著他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一行人也不客氣,一言不發,都快步向門口走去。那乾瘦老頭將他們迎入院中,揮了揮手,院門便立即關上。
這乾瘦老頭打量了一下眾人,目光落在日本人和其他便裝打扮的人身上,顯得頗為不屑,但是在看到灰長袍男人時,一下注意到這男人腰間的紅牌,頓時顯出一股子敬畏的神情。也不知這乾瘦老頭到底是和誰說話,頓時微微一個彎腰,向大家抱了抱拳,說道:「張四爺在裡面候著各位呢!請跟我來!」說罷,趕緊在前面帶路。
這一行人都微微點頭,跟著這乾瘦老頭向前行。過了前院,又穿過幾間敞房,便來到這張四爺家的中堂。這中堂乃是坐落在一個院子裡的一棟三層樓高的大屋,修得古色古香,極為精緻,門前掛著一面碩大的鑲金牌匾,上書三個硃紅大字:鎮寶堂。
那日本軍官見到這牌匾,轉頭和那學者打扮的男人交談兩句,似乎在問這匾上寫的是什麼意思。那學者也定是個中國通,解釋了幾句,日本軍官連連點頭。
乾瘦老頭領著眾人,過了一座石橋,走到門前,自己站在門邊,請他們入內。
這乾瘦老頭的眼神一直落在走在最後的系紅帶的四個人身上,打頭的那個方臉男人衝乾瘦老頭微微一笑,也不搭理這乾瘦老頭,帶著人走入房中。那乾瘦老頭看著這幾個黑衣人的背影,趕忙抬頭擦汗。
眾人走進廳堂,就聽到樓上傳來爽朗大笑,一人喊道:「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各位請坐!請坐!周先生,看茶!」
這來人就是奉天城內頗有名也頗神秘的張四爺,只見他是一個四十開外的魁梧漢子,頭髮梳得工整,儘管其貌不揚,但言行中透出一股子霸氣來。張四爺呼喊的周先生,就是迎他們進來的乾瘦老頭。
張四爺蹬蹬蹬從樓梯上走下,十分客氣地向眾人團團抱拳,說道:「我就是張四,這個鎮寶宅的主人!」
一個便衣打扮的中年人走上來,抱了抱拳,說道:「張四爺,打擾了!」
張四爺一見此人,說道:「鄭副官,你我不要客氣!快快,大家請坐。」
周先生已經招呼了丫鬟過來,擺好了桌椅,端上了茶水點心。
鄭副官指著日本軍官介紹道:「這位是日本關東軍依田極人少將!」依田少將站起來,微微一個鞠躬,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道:「張四爺,久仰大名,幸會!」張四爺笑道:「請坐!請坐!」
鄭副官又介紹那位日本學者:「這位是日本東京大學的寧神淵二教授,乃是日本天皇身邊的中國歷史顧問!」寧神教授同樣微微一鞠躬,用純正的中文說道:「張四爺,請多多關照,能來張四爺的家中,是我的福氣。」
張四爺笑道:「哪裡!哪裡!」
鄭副官依次介紹下來,都是張作霖的東北軍中有頭有臉的重要人物,張四爺一一會過。鄭副官走到灰袍男人那群人跟前,倒似乎有點犯難,略有猶豫,說道:「這幾位,是張大帥的重要客人,說是幫著給掌掌寶。他們叫……叫……」
那灰袍男人站起身來,笑道:「哦,張四爺,我姓嚴,叫我嚴景天就行了。我身後的幾位,是我的小兄弟,就不一一介紹了。」
張四爺看著這灰袍男人,笑盈盈地抱拳說道:「哦!嚴兄弟,幸會幸會!」張四爺表面上一團和氣,其實心裡覺得奇怪:這嚴景天若是張作霖的重要客人,以自己和張作霖的關係,怎麼聽著完全陌生呢?這東北江湖中,哪有姓嚴的這號人物能讓張作霖帶他們到自己家裡來?想到這,張四爺的目光不禁向不遠處的周先生看去,只見周先生目光犀利,直勾勾地看著張四爺,飛快地伸手做了一個上抬的手勢。
張四爺神色微微一變,知道周先生的意思是說這幾個人來頭極大,絕不可小視。張四爺什麼風浪沒見過,馬上定下神來,繼續說道:「請坐!請坐!」
嚴景天微微一笑,坐了下來。
張四爺心想:「這嚴景天,看著是個精壯的漢子,應該是練家子,不過氣質卻平常得很,顯不出來他什麼來頭。奇怪啊!」
張四爺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點頭向鄭副官示意。這鄭副官是何人?來頭也不簡單,乃是張作霖身邊的貼身副官,專門處理和日本關東軍的關係,可謂是東北軍裡舉足輕重的人物。
鄭副官上前一步,說道:「在座各位都應該知道,前段時間,張大帥在關東軍依田少將的幫助下,得到一個名為女身玉的稀罕寶貝。此寶極為稀罕,別處也不敢存放,就只能拜託張四爺給暫存著。同時,也請張四爺將這女身玉的寶相掌清楚了,這女身玉中果然有寶胎!這寶胎才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今天晚上就是取出女身玉寶胎極好的時候。所以,邀請大家到這裡來,共同見證從女身玉中取出寶胎的歷史一刻!張大帥本想親至,但臨時有要務纏身,深表遺憾。」說著鄭副官向依田少將和寧神教授微微頷首,依田少將和寧神教授也點頭回禮。
鄭副官說完,向張四爺示意。張四爺哈哈一笑,站起身來,說道:「請大家稍坐。這女身玉的寶胎取出,時間上不能偏差分毫!還有約半個時辰的光景,請大家先用茶,吃點糕點,我先去準備一下。」
張四爺向大家抱了抱拳,離座轉到後室,周先生也早就會意地跟了過來。張四爺問道:「周先生,那姓嚴的人,十分古怪啊。」
周先生說道:「張四爺,若是你猜,你猜他們是誰?」
張四爺慢慢說道:「這幾個人深藏不露,顯不出本事,張大帥卻讓他們跟著過來掌寶,我亂猜一下,他們……是火家的人……」
周先生神色嚴肅,說道:「張四爺,他們腰上都彆著一個紅彤彤的牌子,繫著紅腰帶……」
張四爺一驚:「難道真是火家的人?」
周先生點頭應道:「八九不離十。」
張四爺沉吟一聲,摸著下巴低頭沉思,在堂中不斷踱步。
周先生說道:「如果真是火家的人來我們這裡看女身玉,來者不善啊!」
張四爺說道:「火家人哪瞧得起女身玉這種二流寶物?周先生,我們的鎮宅之寶玲瓏鏡現在還好吧?」
周先生說道:「沒有問題,我從他們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派人去看了,所有天鎖地鑠已經全部關上,就算他們是火家的人,也不是想拿走就拿走的!」
張四爺說道:「我們靜觀其變,在不明確他們真正目的之前,千萬不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有所警惕!張大帥是怎麼找到他們的?」
周先生說道:「這二十年間,金木水火四大世家都重現江湖了,只剩土家還沒有蹤跡。火家人擇良木而棲,沒準是他們自己找到張大帥的。」
張四爺說道:「好了,周先生,咱們現在多想也沒用。女身玉開寶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準備一下吧,別誤了時辰。」
這兩個人說著,向後面快步走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周先生快步走入眾人休息的廳堂,團身給大家抱了抱拳,說道:「各位客人,時辰已到,請各位跟我來。」
眾人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聽到周先生這麼說,都起身跟著周先生就走。鄭副官在前,日本人跟在他身後,再是東北軍的幾個人物,最後才是嚴景天他們。
這一行人穿過這棟鎮寶堂,走過一道長廊,眼前豁然開朗,赫然出現一個庭院來。那庭院中密密匝匝圍了一圈高舉火把的魁梧大漢,目不斜視,木樁子一樣紮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除了火把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外,整個院子內鴉雀無聲。而這些人圍著的,正是一個佛堂。佛堂大門敞開,裡面也是火光如織,亮如白晝。
張四爺從佛堂中迎出來,抱了抱拳,笑道:「各位久等了!」
這張四爺此時也已經換了一身非道非儒的法袍,頭戴一頂白色方帽。鄭副官可能見得多了,也不吃驚,而依田少將、寧神教授等人,從前面走過來,四周都是一片安靜,也沒見到幾個家丁,感覺不過是一個普通大戶人家的庭院而已。直到他們走到這裡,看到這種景象,感受真是天上地下一般,都驚訝得有些木訥了,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該往哪裡看,怎麼邁腳出去。
好在他們也非泛泛之輩,強自鎮定,都走上前來。
張四爺將他們迎入佛堂,只見佛堂正中有一張大桌,鋪著白布,上面躺著一個半裸的女子。沒見過這女身玉的人,見到這種景象,無不叫出聲來。連見過女身玉的日本人也都連連皺眉。
正如火小邪看到的一樣,肅穆莊嚴的佛堂之中,地藏菩薩的法眼之下,擺著一個女人,而且那女身玉栩栩如生,毛髮五官俱全,顏色也和肌膚無異,又穿著一些衣服,好像一個翻身就能坐起來一樣。猛一看怎麼都像一個活人,簡直有辱菩薩,邪門得要命。
張四爺知道大家驚訝什麼,笑了笑,說道:「這看著像女屍一樣的玩意,就是女身玉,乃是用與肌膚同色的玉石做成。」
張四爺走到這女身玉的面前,端詳著這玉石女子的臉龐,繼續說道:「女身玉是個寶物,卻是至兇至陰!舊時,有大戶人家的女子懷孕,胎兒剛剛成形卻死在腹中,導致腹中畸變,那女子便難受個七八十天,受盡人間苦楚,才終於恨恨而死。這女身玉的面孔,便是按照這死去的女子面貌雕刻出來的。因為死時太慘,恐化成殭屍怨鬼,就將屍身燒掉,用這女身玉下葬。有的人家,將死胎的骨骸取出,在女身玉的腹中埋下,若碰上機緣巧合,這骨骸引了女身玉上的玉氣,凝聚成團,化成一粒寶胎,約有半個拳頭大小。所以,這具女身玉,身上怨氣太重,不得不擺在地藏菩薩面前,日夜輪番擺設瓜果點心,請童子來誦經,七七四十九日後才敢取出寶胎,否則恐遭厄運!」
眾人聽了張四爺這番解釋,才都恍然大悟,頻頻點頭。寧神教授讚道:「張四爺,今天真是大開眼界!張四爺果然見多識廣!」
張四爺笑道:「哪裡哪裡,我所知道的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江湖傳說,下八行裡的本事,見不得光,見不得光!知道再多,也只能偷雞摸狗的。」
寧神教授笑道:「張四爺謙虛了,中國文化裡最精深的東西,並不是尋常人能知道的,都是皇帝、貴族和權臣掌握的秘密。我就聽說,中國皇帝有個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寶物,是由五大世家看護著……」
張四爺笑了起來,打斷了寧神教授的話:「哈哈,皇家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我們現在是民國時代,沒有皇帝了。」
寧神教授似乎興趣並不在女身玉身上,而是在張四爺這裡,仍然不依不饒地問道:「張四爺,你不知道大清皇帝有個五行的寶物,有個五大世家嗎?聽說,民間也叫五大世家是五大賊王。」
張四爺搖了搖頭,嘆道:「這皇帝老兒身邊的事情,我這個蠻荒漢子還真弄不清楚。哦!時辰差不多了,寧神教授,要不這個問題,我們找時間再談?」
寧神教授扶了扶眼鏡,說道:「也好,也好!」
張四爺笑了笑,說道:「請大家略退一步,儘量不要出聲,看我取寶胎出來。」
眾人應了一聲,都退下一步。誰知灰袍男人嚴景天並未退後,鼻子抽了抽,說道:「你們沒聞到一股子汗臭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