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請假

「……向擅長開腦洞的年輕群體求助。」李衣錦開啟跟陶姝娜的聊天頁面,頭也不抬地說。

「sos,」她發,「請把你暫時待機的那些腦子借我一個用用,快點。」

「這些都不行。」

午休的時候李衣錦坐在露臺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著手機裡陶姝娜給她發來的錦囊妙計,滿面愁容。她轉發給周到,附上一句,「沒一個好主意。」

「也不一定?」周到回覆,「比如這個可以試試?帶你媽去你們那兒看場話劇,說不定能找回童心。」

「可算了吧,我媽本來就覺得咱倆一副窮酸相讓她連催婚催育都不稀罕,你還讓她去看一幫小孩兒們看的東西?」李衣錦心煩意亂地回覆道。

陶姝娜給她的建議全都是跟孟菀青一起玩的時候有用的,什麼逛街買新衣服啊,做個新發型啊,去吃網紅冰淇淋啊,看電影啊,這些怎麼可能對她媽奏效?

「她還真以為誰都像她那樣揍沙袋一頓就涅槃重生了?」李衣錦吐槽完,無奈地回到工位上,正準備接著忙自己的事情,孫小茹湊過來,「姐,誰惹你了?臉拉得這麼長。」

「沒人惹我,我媽來看我了。」李衣錦說,「我爸媽離婚了,我媽心情不好。」

「為什麼離婚啊?」孫小茹問。

李衣錦就簡單講了幾句。

孫小茹若有所思地說,「姐,我有個新思路。」

「啊?」李衣錦一頭霧水。

「我的新房東就跟咱們父母差不多年紀,早年離異,前幾天找到了第二春,整個人容光煥發,微信頭像換成了穿著露背晚禮服的藝術寫真,最重要的是連催我們交房租的時候都不凶神惡煞了。」孫小茹笑嘻嘻地說,「所以啊,中年女性在婚姻裡受到的創傷,或許可以靠新的感情來彌補。」

李衣錦驚恐地瞪著孫小茹,「你的意思是讓我媽去找第二春?!」她慌亂搖頭,「不可能,絕不可能。你不知道我媽,我要真跟她說這個,她真的會殺了我。」

「不用你找!」孫小茹說,「我都知道我房東怎麼找到的。」她神秘地湊過來,在李衣錦耳朵邊說,「你媽給你相過親吧?」

「你怎麼知道?就差點沒綁我去相親了。」李衣錦說,「這跟第二春有什麼關係?」

「相親啊!」孫小茹說,「你不知道,有專門的中老年相親角的,就跟爸媽給孩子相親的相親角一樣,也在公園裡,只不過去相親的都是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輩的。可紅火了!」

李衣…

「這些都不行。」

午休的時候李衣錦坐在露臺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著手機裡陶姝娜給她發來的錦囊妙計,滿面愁容。她轉發給周到,附上一句,「沒一個好主意。」

「也不一定?」周到回覆,「比如這個可以試試?帶你媽去你們那兒看場話劇,說不定能找回童心。」

「可算了吧,我媽本來就覺得咱倆一副窮酸相讓她連催婚催育都不稀罕,你還讓她去看一幫小孩兒們看的東西?」李衣錦心煩意亂地回覆道。

陶姝娜給她的建議全都是跟孟菀青一起玩的時候有用的,什麼逛街買新衣服啊,做個新發型啊,去吃網紅冰淇淋啊,看電影啊,這些怎麼可能對她媽奏效?

「她還真以為誰都像她那樣揍沙袋一頓就涅槃重生了?」李衣錦吐槽完,無奈地回到工位上,正準備接著忙自己的事情,孫小茹湊過來,「姐,誰惹你了?臉拉得這麼長。」

「沒人惹我,我媽來看我了。」李衣錦說,「我爸媽離婚了,我媽心情不好。」

「為什麼離婚啊?」孫小茹問。

李衣錦就簡單講了幾句。

孫小茹若有所思地說,「姐,我有個新思路。」

「啊?」李衣錦一頭霧水。

「我的新房東就跟咱們父母差不多年紀,早年離異,前幾天找到了第二春,整個人容光煥發,微信頭像換成了穿著露背晚禮服的藝術寫真,最重要的是連催我們交房租的時候都不凶神惡煞了。」孫小茹笑嘻嘻地說,「所以啊,中年女性在婚姻裡受到的創傷,或許可以靠新的感情來彌補。」

李衣錦驚恐地瞪著孫小茹,「你的意思是讓我媽去找第二春?!」她慌亂搖頭,「不可能,絕不可能。你不知道我媽,我要真跟她說這個,她真的會殺了我。」

「不用你找!」孫小茹說,「我都知道我房東怎麼找到的。」她神秘地湊過來,在李衣錦耳朵邊說,「你媽給你相過親吧?」

「你怎麼知道?就差點沒綁我去相親了。」李衣錦說,「這跟第二春有什麼關係?」

「相親啊!」孫小茹說,「你不知道,有專門的中老年相親角的,就跟爸媽給孩子相親的相親角一樣,也在公園裡,只不過去相親的都是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輩的。可紅火了!」

李衣錦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我沒開玩笑,我房東就是這麼找到第二春的,她說她原本的男朋友都是隻為了她的房子和戶口,只有這個是真愛,倆人已經扯證了。」孫小茹說。「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我才不去!」李衣錦把她推開,「我媽不需要。」

但等孫小茹回到工位上之後,李衣錦又忍不住偷偷搜尋她說的那個相親角。胡思亂想了一整天,把搜尋結果暗戳戳地發給了陶姝娜。

「你不要我的錦囊妙計,非要自尋死路?」陶姝娜回覆道。

「你也覺得我會死嗎?」李衣錦問。

「是啊。」陶姝娜說。

晚上李衣錦跟周到說了,周到也覺得她在送命。睡覺前李衣錦瞪著眼睛看天花板,突然悠悠地說,「我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周到已經困了,從鼻子裡應了一聲表示在聽。

「我媽這輩子在婚姻裡就沒有經歷過正常而美好的情感,萬一她真的能在年過半百之後找到了呢?這也不失為一大幸事。當然,萬一她找不到,也能設身處地感受一下我這樣的人通過相親找到伴侶有多不可能,說不定以後她就不會再拆散咱倆了。」李衣錦滔滔不絕。

「……說得挺有道理,但前提是她願意去,且你沒被她打死。」周到說,「睡覺。」

李衣錦一骨碌爬起來,「那你先陪我去一趟。」

「我陪你去幹什麼?!」周到嚇醒。

「踩點。」李衣錦說。

兩個人趁週末起了個大早,跟她媽說要出去跑步鍛鍊身體,便心懷鬼胎地出了門,特意喬裝打扮一番,戴上帽子墨鏡和口罩,李衣錦還特地讓周到換上一件他腦子宕機買的比她爸的衣服還醜的老頭衫。

「真的有必要這樣嗎?」周到困惑地看著李衣錦,她頭上圍著一條花絲巾,昨天下班時跟同事錢姐借的。

「不知道,先扮上再說。」李衣錦說。她想了想,「反正原則只有一條,死也不露臉。」

周到只好點頭。

倆人還是低估了中老年人的作息規律,到達公園時還不到八點,就已經看到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盛況,還有很多人明顯是跑完步遛完狗才來的。

真是大開眼界。李衣錦小聲跟周到說,「阿姨們都這麼上心啊?」

阿姨們一個比一個好看。既為了炫富,又為了拼盡全力又讓你覺得毫不費力,某仕某香到處都是,髮型精緻到讓人懷疑什麼樣的理髮店會在早上八點前開門,妝容更是濃淡相宜,歲月的痕跡在臉上身上全化作了風情。

「挺漂亮啊。」立刻就有擦肩而過的大叔誇讚。「我喜歡。」

阿姨也不露怯,大大方方回應,「聊聊?您什麼條件?」

倆人就走到一邊相談甚歡了。

李衣錦和周到面面相覷。「這麼直白嗎?」她小聲說,「我以為是那種,把自己介紹寫在小紙片上,掛在樹上,有人看上就留個聯絡方式……」

「咱們過時了。」周到也感慨,「還是大叔大媽們有效率。」

「不過……我覺得我媽輸了。」李衣錦說,「她連新衣服都沒買過,以前都是穿我二姨不要的。化妝做髮型什麼的更不可能了。」她嘆口氣,「算了,咱們走吧,我不答這道送命題了。我媽都這樣了,我還打擊她自尊心幹嘛呢?」

「那你就幫她打扮打扮?」周到猶豫地扯了扯李衣錦臉上的絲巾,「在不送命的前提下?」

於是第二天依然求了陶姝娜出馬。陶姝娜一口一個「這我媽指示的」,拉著孟明瑋去剪頭髮,做美容,買新衣服,李衣錦跟在後面只負責刷卡。孟明瑋異常驚恐,剪頭髮的時候聽見旁邊的小姑娘跟理髮師探討是染3988還是4988的套餐,把她嚇壞了,一個小時裡問了李衣錦十幾遍到底剪頭髮要花多少錢。一進商場,她看到衣服價格,轉身就走,但都被陶姝娜厚著臉皮死命拖住了。

「大姨,就算我姐是北漂,她也不至於一件衣服的錢都付不起。」陶姝娜說,「你不理解現在年輕人的狀況,買得起一件衣服的買不起一套房,買得起一套房的捨不得買一件衣服。看起來有錢的可能不是真的有錢,真的有錢的一定不讓你看出來多有錢。雖然我姐看起來也沒錢實際上也沒錢。」

孟明瑋顧不上聽陶姝娜亂七八糟的繞口令。「我不需要。」她渾身上下都在掙扎,「我不喜歡這種地方。」

「媽,你從來都不給自己買新衣服,就這一次,我給你買,你就試一下,好不好?」李衣錦苦口婆心地勸。

被兩個人左右護法一樣架著逛完了整個商場的孟明瑋,終於在她倆的建議下買了一條裙子和一雙鞋。

「這款鞋真的適合阿姨您的年紀,又好走又優雅。」店員小姑娘溫柔地笑著說。「您是穿著走還是包起來?」

「穿著走穿著走。」李衣錦連忙說。

吃中飯的時候,坐在陶姝娜選的餐廳裡,孟明瑋的神色終於放鬆了一點點。雖然嘴裡還是說著「你們年輕人都吃些什麼破玩意,又貴又沒營養」,但沒有之前那麼抗拒了。

「吃完飯咱們逛公園去。」李衣錦說。

「下午太陽太曬了,我想回去了。」孟明瑋說。

「就逛一下,吃完飯消消食,然後就回去。」陶姝娜連忙幫腔。

提心吊膽地帶著她媽來到公園相親角,沒走兩步就被一個提著鳥籠子的大爺盯上了。但看她旁邊有兩個年輕姑娘,猶豫著沒搞明白什麼路數,還是試探地過來問了一句,「您這是給誰找伴來了?」

陶姝娜眼疾手快,立刻拖著李衣錦往旁邊挪開了幾步。

孟明瑋嚇了一跳。沒有樹上的小紙條和聯絡方式,她第一時間還沒意識到這是一個相親角,真以為就像李衣錦說的那樣就是一個公園。

「找啥?」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問。

「找伴兒啊。我看您年紀不大,沒到七十吧?」大爺說,「我七十八,但我身體好著呢,什麼毛病都沒有。您看我合適不?」

孟明瑋大驚失色,「你說什麼呢?!」

大爺看她這副反應,表情立刻不太好看,「想找什麼樣兒的你直說唄,裝什麼。」轉頭嘟噥著走開了。

孟明瑋餘怒未消地瞪向一旁試圖躲遠的李衣錦和陶姝娜,還沒等發火,又被一個穿著背心一身腱子肉的大爺搭訕了。

「我看你腿腳不太好啊?」大爺說,「我媳婦兒以前也這樣。比你年紀大,沒你好看。」

孟明瑋臉漲得通紅,急於躲開,「你別跟我說這個,我不應該來這。」

「外地人吧?」大爺聽出了她的口音,「外地人也行,我有房,只要你答應不進我家戶口本,我退休金八千多,夠你花的。進戶口本不行,我兒子不同意……」

李衣錦站得沒那麼遠,聽到大爺說這些,倒是愣住了。跟周到來踩點時只是注意到阿姨們都打扮得風姿綽約,大叔們也都侃侃而談,現在再仔細一聽,周圍這一對對聊的都是醫保,退休金,子女,幾套房產,還有聊婚前協議的,說什麼子女不讓他再婚,怕被分走家產。

「其實咱差的也不在打扮上。」陶姝娜也看出來了,在旁邊說,「能在這相親的,不都是在北京有戶口有房的?兒女無憂,不用帶孫子,就想找個老伴陪聊陪睡陪養老。你說的那個你同事的房東,要不是本地人,怕也沒那麼容易找到真愛吧。」

「是啊。」李衣錦說,「我還是天真了。咱們這個年紀相親都沒人奔著真愛去了,難不成還指望大爺大媽們搞一見鍾情?」

她看著她媽侷促而尷尬的表情,突然感到十分難過。那些她媽給她介紹相親時用來討價還價的話,她設身處地地讓她媽也感受了一回,但她完全沒有任何愉悅,只覺得所有的人都既真實又可悲,她聽不下去了。

她走上前,擋在她媽和那個大爺面前。

「這位爺爺,」她說,「不好意思,我帶我媽溜達,進錯公園了。您誤會了。」

「走吧。」她拉著她媽掉頭就走。

陶姝娜走在後面,剛想小跑兩步跟上,旁邊一個爺爺發現這相親角里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年輕的女孩,眼睛都亮了,「姑娘,」他問,「你也來找伴兒?」

陶姝娜在心裡默唸:「遵紀守法。文明禮貌。」忍住了沒有動手,衝爺爺甜美地笑了一下,說,「爺爺,我是來給我奶奶相老伴兒的!我奶奶今年九十八,人稱村裡一朵花,跟您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您要看看照片嗎?我手機裡有我奶奶的高畫質自拍,絕對無美顏濾鏡……」

剛走出公園門口,孟明瑋就甩開了李衣錦的手,一個人悶頭往前走。

李衣錦在身後看著她媽艱難的步伐,什麼都沒說。

「你回去吧。」她跟陶姝娜說,「我跟著我媽。」

「你倆沒事嗎?」陶姝娜問,「有話好好說,別吵架。你可以把錯都推給我,就說是我的餿主意。我不怕。」

「沒事。」李衣錦說。

她知道她媽不認得回家的路,也怕她走丟,就一直跟在她後面,看著她艱難地走了一條街,又一條街,終於走不動了。李衣錦上前扶了她媽,緩緩走到人行道旁邊一個長椅上坐下。

「是我的主意。」李衣錦說,「我和周到,和陶姝娜討論了好幾天,想陪你做點什麼,但我們都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孟明瑋沒說話。

「其實,我們同齡人相親也差不多。你知道的。不管是二十歲,三十歲,還是五十歲,六十歲,都不過是想找到各取所需的伴侶。但是總有人接受這樣的找法,有人不接受。有人能找到真愛,有人找不到。有人只想找錢,也有人找不到。還有人,不想找愛,也不想找錢,他們選擇不去相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媽,我不是想讓你找老伴,更不是想讓你到了這個年紀還要被別人卡著條件挑挑揀揀,我只是想說,沒找到不代表人生失敗。你以前不也沒找到嗎?你也可以以後好好過。我現在覺得,和周到在一起,也過得挺好的,那就算是找到了吧。找沒找到,總歸要為自己活著,不是為了別人。」

李衣錦絮絮叨叨地說著,沒注意到她媽伸手過來,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媽,你不生我氣了?」李衣錦問。

孟明瑋搖了搖頭。

「你也別麻煩了,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離就離了,還找什麼老伴?」她媽說。李衣錦覺出她媽語氣裡沒有了那些理所當然的指點和要求,變得客氣起來,也友好起來,似乎她真的是一個幫她媽找老伴的朋友一樣。頭一次,她覺得,她和她媽竟坐在相對平等的位置上,心平氣和地交談了。

「你姥姥說得對,我是該請個假了。從你爸,你,還有姥姥,所有人的事情中走出來,為自己活著。」她媽嘆息一聲,說,「不過我都五十七了,我還能活出什麼來?」

「當然能,」李衣錦說,「你和姥姥都會活過一百歲,還可以每天算賬,曬太陽,挑我的刺。」

孟明瑋終於笑了。

「你願意在北京漂著,就漂著吧。」她說,「雖然媽給不了你什麼了,但是你漂累了,想回家就回,媽不打你了。」

「嗯。」

「但是以後不許再給我買衣服了。」

「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