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以安沉沉地嘆了氣,用手捂住臉。邱夏伸手把她手從臉上又拿下來。
「等你這陣子忙完,咱們一起,帶球球去看看吧。」他說。
孟以安坐起來,「什麼?」
「去看看你們走過的那些地方,幫過的那些小孩,看看他們上學上得怎麼樣,吃的什麼,穿的什麼。讓球球好好看看。」他說,「媽媽做的事情是為了什麼,她應該儘早明白。」
孟以安怔了好久,突然莫名想到十年前她爸出殯的時候,那些沉默地出現,沉默地流淚,又沉默地離去的陌生的大人和孩子們。她爸做的事情是為了什麼,那一天她格外明白。
「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不跟家裡說?!」孟明瑋在電話裡聽孟以安說完,嚇得聲音都變了,「球球差點跑丟了?!這要是讓媽知道,不打你才怪!」
「現在沒事了。」孟以安疲憊地說,「不要告訴媽,省得她再後怕。」
「你還好吧?」孟明瑋有些擔憂,「你肯定嚇壞了。要是心情不好,就帶孩子回家來待幾天,也多陪陪媽。說不定看著外孫女她開心,就答應不去養老院了呢。」
「媽定下了?」孟以安問。
「菀青一直阻攔,這幾天倆人鬧得挺僵。」孟明瑋說,「我夾在中間,說什麼都不對,我心裡也不好受。」
「房子看好了嗎?」孟以安問。
「不想看了。如果媽不去住,我要那個房本上的名有什麼意思?」孟明瑋沮喪地說。
當孟以安提出要和宋君凡協商解約時,他臉上倒也沒有什麼意外的表情。「所以也到此為止?不管是感情還是工作。」宋君凡看著她,語氣很平靜,像是早預料到一樣。孟以安點點頭,「鑑於你代理過曉文基金之前的案子,公司這邊一致認為這一次你不太適合做我們的代理律師,也不太適合繼續擔任公司的法律顧問。這個案子我們已經決定委託別的律師。不過這也並不代表我們對你之前工作的否定,謝謝你這段時間以來對公司的貢獻。祝你高升。」宋君凡就笑了,「客套話就不必說了。以安,我一直欣賞你在工作上的果決,更讚許你從一段錯誤的婚姻中抽身的勇氣和決策力,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我做事,倒也不在意別人失不失望。」孟以安也笑了笑,說,「再說了,人都會犯錯,改不改也都在自己,和他人沒什麼關係。」她擠出一個週末的時間,和邱夏一起帶球球回了家。老太太果然看到球球就眉開眼笑,不斷地念叨著孩子有多長時間沒回來了,然後指揮孟明瑋給她做愛吃的。孟以安把孩子放在姥姥家,讓邱夏留下陪著,自己不放心,帶孟菀青和孟明瑋一起又開車去了那個養老中心。她之前已經查過很詳細的資料,但畢竟沒有親眼去看過,不顧孟菀青一路上還在唸叨該怎麼否決老太太這個心思,她還是把這事當做她媽真心想做的事來辦。孟菀青說了一路,看孟以安和孟明瑋都不接話,只好換了一個策略。「其實,現在好的養老中心也不少。」她說,「但是老人們圖的是那些設施嗎?是那裡面吃的大魚大肉嗎?當然不是啊,他們圖的是有個人陪,病了痛了有人照顧,開心不開心的有人在一邊說說話。我們上次去的時候,我看那條件是挺好的,有人給收拾衛生,吃飯還可以要求送到房間,還有乒乓球室橋牌室各種娛樂。但是你沒看到那裡面的老人家,哪有一個有笑臉的?親人不在身邊,吃的玩的再多,有什麼用?還不全都躲屋裡掰著手指頭巴巴地數哪天家人來看他們?要是別人知道咱們家三個女兒好手好腳的,反而把老媽送到養老院去,別人怎麼想?媽以前那些…
當孟以安提出要和宋君凡協商解約時,他臉上倒也沒有什麼意外的表情。
「所以也到此為止?不管是感情還是工作。」宋君凡看著她,語氣很平靜,像是早預料到一樣。
孟以安點點頭,「鑑於你代理過曉文基金之前的案子,公司這邊一致認為這一次你不太適合做我們的代理律師,也不太適合繼續擔任公司的法律顧問。這個案子我們已經決定委託別的律師。不過這也並不代表我們對你之前工作的否定,謝謝你這段時間以來對公司的貢獻。祝你高升。」
宋君凡就笑了,「客套話就不必說了。以安,我一直欣賞你在工作上的果決,更讚許你從一段錯誤的婚姻中抽身的勇氣和決策力,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我做事,倒也不在意別人失不失望。」孟以安也笑了笑,說,「再說了,人都會犯錯,改不改也都在自己,和他人沒什麼關係。」
她擠出一個週末的時間,和邱夏一起帶球球回了家。老太太果然看到球球就眉開眼笑,不斷地念叨著孩子有多長時間沒回來了,然後指揮孟明瑋給她做愛吃的。
孟以安把孩子放在姥姥家,讓邱夏留下陪著,自己不放心,帶孟菀青和孟明瑋一起又開車去了那個養老中心。她之前已經查過很詳細的資料,但畢竟沒有親眼去看過,不顧孟菀青一路上還在唸叨該怎麼否決老太太這個心思,她還是把這事當做她媽真心想做的事來辦。
孟菀青說了一路,看孟以安和孟明瑋都不接話,只好換了一個策略。
「其實,現在好的養老中心也不少。」她說,「但是老人們圖的是那些設施嗎?是那裡面吃的大魚大肉嗎?當然不是啊,他們圖的是有個人陪,病了痛了有人照顧,開心不開心的有人在一邊說說話。我們上次去的時候,我看那條件是挺好的,有人給收拾衛生,吃飯還可以要求送到房間,還有乒乓球室橋牌室各種娛樂。但是你沒看到那裡面的老人家,哪有一個有笑臉的?親人不在身邊,吃的玩的再多,有什麼用?還不全都躲屋裡掰著手指頭巴巴地數哪天家人來看他們?要是別人知道咱們家三個女兒好手好腳的,反而把老媽送到養老院去,別人怎麼想?媽以前那些老下屬們會怎麼笑話她?」
孟以安沒接她的話,反而突如其來地問,「二姐夫怎麼樣?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一句話讓孟菀青的情緒急剎車拐了個彎,她尷尬地乾咳兩聲,感覺自己好像岔了氣。
「不怎麼辦,就這樣吧,彎刀對著瓢切菜。」她生硬地回答。
「姐,你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太介意你在別人眼中的樣子,是好看還是不好看,體面還是不體面。」孟以安說,「如果你是真心想陪著二姐夫,照顧他到老,那我沒什麼話好說。如果你是跟他一樣,覺得離了婚不好看,被人說閒話,那我勸你好好考慮一下。到底是離了婚好看,還是跟別人不清不楚好看。」
這話說得很重了。孟以安也從來沒跟她姐說過這麼狠的話。孟菀青立刻臉上就掛不住了,啞口無言半晌,低下頭抹起眼淚來。
孟明瑋又被夾在了中間,只得說孟以安,「你什麼也不知道,別在那瞎說。菀青這些年也過得不容易,又何必傷她心。」
「我是心疼她。」孟以安說,「如果早能當斷則斷,也不會到今天這個樣子,不是嗎?」
孟菀青沒說話,默默流眼淚。
「不是我說話難聽,咱們親姐妹,我就事論事。如果陶大磊以前死拖著不離婚,是因為面子上過不去,那現在他更不可能離了,離了誰來無償伺候他到老?他會說他身體不好,需要你照顧,活活把你耗下去,沒有盡頭。」孟以安一針見血。
孟菀青又何嘗不知道陶大磊這個心思,早在她決心跟鄭彬斷了之前她就想到了,再離不了婚,她就要繼續跟陶大磊相看兩厭地互相折磨到死了。但陶大磊總拿他生病來說事,她又看在他也一同撫養女兒長大的份上,狠不下心來真的走起訴離婚那條路,何況是自己出格在先。和鄭彬不清不楚的這些年裡,她不止一次地想過,自己這樣會遭報應,可能這就是報應吧。
孟以安考察養老中心的樣子就像一個來參加招商會的潛在金主,大事小情都問了個遍,覺得接待她們的年輕員工不夠資深,還要求會見院長,但是院長出去辦事了沒在,只好作罷。
「我們在業內也算是口碑非常好了,好多老人家逢年過節的有家都不愛回呢,說是在這裡住習慣了,不想走了。」員工笑眯眯地說。
聽著員工滔滔不絕地對孟以安闡述她們的經營理念,孟明瑋站在後面突然想,如果媽真的在這裡住下了,以後每年的家宴怎麼辦?一家人還能再聚到一起嗎?如果有一天媽不在了呢?她不敢想,一想就心裡發酸。
晚上大家吃過晚飯,孟以安提議召開一個家庭會議。
「不是意見不統一嘛?那咱們就民主一點,投票決定。」孟以安說。
老太太不樂意了,「我自己都決定了,為啥要你們投票?」
「……媽,我這是在幫你找補,你別給我拆臺。」孟以安說,「雖然你的事你自己決定,但你畢竟是咱家的主心骨,這不是小事,還是需要聽取一下群眾的心聲,對不對?」
當事人不參與投票,姐妹三個人三票,孟以安說應該把球球也加進來。邱夏也要加入,被孟以安拒絕了,只好乖乖坐一邊旁聽。
孟以安開啟微信群,跟李衣錦和陶姝娜連線,李衣錦剛下班,還走在回家的路上,鏡頭裡黑乎乎一片,訊號也不太好。陶姝娜在學校,雖然訊號好,但是把手機開啟放一旁就不知道忙什麼別的去了,鏡頭裡只有空白的天花板。
「這不對啊,一共六個人,那平票怎麼辦?」孟菀青提出質疑。
邱夏立刻說,「你看,這就顯示出編外機動人員的好處了吧,我可以算一票不?」
「不可以,你當然跟孟以安一條心。」孟菀青搶白道。
「那可不見得啊,以安之前都沒跟我說過這事兒,我也是這次回來才知道,」邱夏說,「我非常客觀的。」
於是把邱夏加進來算一票,一共七票。孟以安又簡單總結了一下今天去考察的感受,還給沒辦法即時收聽的李衣錦和陶姝娜發去了今天拍的影片和照片。李衣錦說她進地鐵了訊號不好,等回家再投,陶姝娜更是連回音都沒有,鏡頭裡還是空白的天花板。
「這倆孩子,關鍵時候怎麼這麼掉鏈子。」孟菀青忍不住埋怨。
「咱們先表決,她倆晚點會回覆的,不管了。」孟以安說,「反正情況大家也都瞭解了,同意媽去養老院的請舉手。」
孟以安自己舉起手。球球坐在一邊吃水果,看她媽舉手,想了想,也舉了手。
「我就說嘛,小孩算進來幹什麼,你看球球,她媽幹啥她幹啥。」孟菀青說。
「才不是!」球球脆生生地回答,「我贊同姥姥去。」
「為什麼啊?」孟菀青不死心。
「……」球球歪著腦袋想了想,「我媽說,養老院就是很多跟姥姥年紀一樣的人在一起玩,一起吃飯,看書,做遊戲什麼的。那不就像我們學校一樣嘛。我也願意跟和我一樣年紀的人一起玩,姥姥應該也願意。」她嚴肅地說。
老太太不禁莞爾。
「……」孟菀青瞪了孟以安一眼。
「沒有了?」孟以安問,看了一眼邱夏。邱夏一臉無辜地拿了球球手裡的水果過來吃,裝作沒看見。
「好吧。不同意媽去養老院的請舉手。」孟以安說。
孟明瑋和孟菀青對視了一眼,舉了手。
邱夏也舉了手。
「行,二比三。」孟以安說,「說說你的理由唄,邱老師。」
邱夏就說,「一來,我覺得媽就算要去,也得等腿徹底好利索了再去。這樣不僅她自己到了那邊生活方便,你們也放心。二來,現在大姐就跟媽住在一起,我覺得兩個人做個伴,對她倆來說都是好事。」他看了一眼孟以安,「我不是跟你唱反調,我反對的是現在時機還不合適。我覺得媽以後再去也行,明年,後年,或者再以後,到時看她的意思。」
「又不是說媽去了就不回來了,」孟以安說,「她要是住得不舒服,不高興,或者就單純想換個地方,不是都隨時可以回來嘛!要是她願意,跟我去北京我都沒意見。」
「真的嘛?姥姥你跟我們回家吧!」球球聽見了高興起來,「這樣家裡就熱鬧了好多呢!要不就只有爸爸或者媽媽陪我,我還要來回跑,作業總忘帶,不喜歡。」
孟以安和邱夏都臉色一滯。
老太太倒是沒什麼反應,輕描淡寫地說,「那倆丫頭怎麼不表態?」
過了一會李衣錦和陶姝娜的反饋來了,兩個人倒是不約而同,「我棄權。」陶姝娜說。「姥姥想去哪就去哪,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我同不同意也沒什麼影響。」李衣錦說。
這倒是出乎姐妹三人意料之外,原本還打算爭取一下的兩票竟然全成了無效票。孟以安更懊惱,她也以為兩個姑娘都會支援她,結果現在還是面臨著二比三的狀況,這個民主家庭會議開了跟沒開也沒什麼區別。
但既然是她提的,她也不能自己打自己臉,只好說,「媽,現在就是這麼個狀況,你……」她本來想說,你自己看著決定,一想投票表決之前她媽就問,我都決定了為啥還要你們投票,一時詞窮,只好默默閉上了嘴。
大家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沉默的客廳裡只剩下球球吃水果的喀嚓喀嚓聲。
良久,還是孟菀青站起來打破了僵局。
「那個,我得回去了,有點晚了。」她說,有些彆扭地看了她媽一眼,又看了孟以安一眼。「雖然這個票呢,是二比三,但是……嗯,兩個小姑娘都說應該姥姥自己做決定,我覺得,咱們老的有時候也得跟小的學學。」
她起身走到門前,一邊穿鞋拿包,一邊故作不經意地說,「我也棄權。」
孟菀青的跑票宣告這次民主家庭會議徹底無效。大家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邱夏收拾了球球吃完的水果催她去洗手,孟以安在一邊默默玩手機,老太太輕鬆地自己操縱輪椅進臥室去了。
孟明瑋沒動,坐了一會兒,手足無措地想起身跟老太太進臥室,被孟以安叫住了。
「姐。」她說。
孟明瑋就又坐下。
「你其實不用太介意。媽雖然是體諒你辛苦,但她也有她自己的考慮。我覺得自從孟辰良那事之後,媽可能心裡還有結沒有解開。或許她想換個環境,散散心,給自己晚年找點別的生活方式,也未嘗不可。」
孟明瑋沒吭聲。
「姐,你也是。你還不老,還有機會去開始,媽這輩子最希望的就是你能過上好生活,不是嗎?」孟以安說。
孟明瑋沉默良久,無力地苦笑道,「如果沒有咱媽在,什麼樣的生活還能算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