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等價交換

「謝謝哥哥。」孫小茹極有眼力勁兒,連忙說,「姐,你男朋友真是模範。」

李衣錦和周到一起幫孫小茹把網上買的報警器和攝像頭在她門窗上安好,又用手機測試了,才放心離開。

「房子到期了趕緊換,」李衣錦臨走還不忘了叮囑,「別讓那個死變態鑽空子。」

孫小茹點點頭,鄭重其事地關上了門。

李衣錦和周到走在去地鐵站的路上,周到問,「死變態是誰?」

李衣錦就講了崔保輝的事。

周到一定也是想起了李衣錦之前辭職的原因,什麼也沒說。

「我想幫她。」李衣錦說,「……我不想像以前那樣,明明受了欺負,還只能吃悶虧。」

她看了一眼周到,周到沒說話。

「我知道,你肯定說我多管閒事。」李衣錦說,「我那次辭職,你不也贊同嗎,你還說,吃一次虧事小,趕緊翻篇找新工作才是大事。」

兩個人走出衚衕,李衣錦回頭看去,僅有的幾盞亮著燈的人家,掩映在曲折的衚衕深處,忽隱忽現。

「你還記得咱們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周到突然問。

「什麼?」李衣錦一時間沒明白他在問什麼。

「大一的時候,咱倆第一次見面,你被鎖在二樓活動室,我打電話給校保安處。」周到說。

「哦,記得,」李衣錦說,「怎麼突然想起來提這個?」

周到就笑一笑,「我那時候在樓下,你手機沒訊號,讓我走遠幾步,打電話叫保安。我手機訊號也不好,我就一邊試,一邊走,走到樓前去,好不容易打通了。等我打完回來一看,這女的也太拼了,自己就從窗戶爬出來了,沿著二樓的那根管子就往下爬。當時我快嚇死了,又不敢喊你,怕一喊把你嚇掉下來,就只能在底下張著手,心想萬一你掉下來了,我還能接著你點。」

李衣錦忍俊不禁,「你提我黑歷史幹什麼?」她笑道,「後來在保安處還不是得謝謝你替我作證,要不然學校差點說我違紀。」

周到就也笑,「我的意思是,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但是你要知道,其實你比你自己以為的強大得多。」

李衣錦愣了愣,沒說話,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但腳步慢了許多。

「這些年來,其實是我更依賴你。我怕你會離開,所以一直不夠坦誠,對不起。」周到說。

「你已經道過歉了,不需要再道歉。」李衣錦說。周到走在她身後,她慢下兩步,拉住了他的手。

「你就知道我一定會離開?」李衣錦說,「你那麼瞭解我?我是因為你不說實話才走的,你要是說了實話,我就不會走了。」

周到不吭聲。

「你當初都沒想到我會從管子上爬下來。」她突然說。

兩個人沉默了半晌,然後一起笑了。

「陶姝娜說,感情不應該是等價交換,如果總算計著你進幾步我退幾步,那就沒那麼喜歡。」李衣錦說,「我們也試一試,重新開始,好不好?」

「好。」周到說。但又突然發覺哪裡不太對,「……你不是……約會了一個富二代嗎?……」

李衣錦噗嗤一笑,「那個嘛,說來話長。」

「我要聽。」

「你確定?」

「……是聽了我會瘋狂吃醋那種嗎?」

「不確定。」

「那還是要聽。」

「好吧。」

……

陶姝娜早上進了家門,立刻敏銳地覺察出家裡與往日的不同。她看了一眼門口的鞋子,便心下了然。當李衣錦聽見她開門回家的聲音,在臥室裡試圖把正要起床的周到塞回被子裡時,陶姝娜經過李衣錦的門口,悠然地說,「別藏了,就你還想瞞過我。」

李衣錦只好尷尬地出來洗漱。

「合租守則第……第幾條我忘了,」陶姝娜換衣服收拾東西準備去實驗室,突然好整以暇地湊過來對李衣錦說,「禁止帶陌生異性回家留宿。不過鑑於我昨晚也沒在家,原諒你了。」

李衣錦尷尬地笑笑。「知道了。」

「不過算你走運,以後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了。」陶姝娜說。三下兩下收拾完自己的東西,風一樣地出門。

「什麼意思?」李衣錦連忙從洗手間出來,問了一句。

「我要搬到小彥哥哥那裡去住啦,」陶姝娜說,「以後隨便你帶哪個前任回來,我都沒有看見哦!」

「……我哪有……」李衣錦弱弱地辯解,但陶姝娜已經飛身閃人,只留下關門的聲音。

和周到走在去上班的路上,李衣錦問他,「你去面試?」

「嗯。」周到點頭。

「真的不回老家了?」李衣錦又問。

「嗯。」

「這幾天還住你同學那?」

「馬上就找房子搬出去。」

「不再考慮我小姨她們公司了嗎?」

周到就笑了笑,「不了吧,」他說,「不是跟你生分,我再找找更適合我的。」

李衣錦就點點頭。到了地鐵站,兩個人反方向,臨走周到又叫住她,說,「你小心你那個死變態同事。有事及時叫我。」

「知道了。」李衣錦說。

李衣錦雖然覺得陶姝娜搬走的話正好周到可以住過來,但她還是更擔心陶姝娜。晚上回去之後就去問她,「你這麼快就跟他同居嗎?二姨知道嗎?」

「我會告訴她的啊,」陶姝娜漫不經意,「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媽之前一直覺得我事業腦嫁不出去,這回進展神速,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我爸就更不用說了,巴不得趕緊把我出手省得將來降價打折賠錢甩賣。」她撇了撇嘴,語氣裡充滿鄙夷,「舊時代惡臭中老年男性婚姻觀真讓人恐懼。」

李衣錦還想說什麼,卻被突如其來的手機響聲打斷了,一看是她媽打來的視訊通話。李衣錦心裡立刻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火冒三丈地瞪著陶姝娜,「是不是你!」

陶姝娜一臉無辜,「啊?我這是幫你啊,大姨現在知道你跟前任複合了,就不會給你相親了,也不會因為廖哲的事罵你了呀。」

李衣錦七竅生煙,顧不上罵陶姝娜,拿著手機進了臥室,把門一關。

接通之後,孟明瑋果然上來就問,「你跟周到怎麼回事?」

其實從周到回來的那天起,李衣錦就想過要怎麼在這件事情上應付她媽,畢竟她媽對周到積怨頗深,又火眼金睛不好矇騙。她想過很多種方案,比如繼續騙她媽自己單身,然後疲於應對接踵而來的相親,但那樣不僅自己太心累,對周到也不公平。或者偽造一個複合的理由,像是她以為周到劈腿了,但是是個誤會,他倆又和好了,但聽起來過於狗血像小孩子過家家,連她自己都不信怎麼騙得過她媽。再或者編一個莫須有的新人選,當然,除了廖哲以外,讓她媽以為她在跟新的人約會了,就算沒到談婚論嫁的程度,至少也暫時不需要跟別人相親了,但這個需要強大的人設素材支援,否則她媽隨便問兩句就穿幫。

一萬個念頭在腦海裡轉過一圈之後,她還是選擇了最難卻也最簡單的方式。

她打完電話從臥室裡出來,陶姝娜就過來說,「對不起啊,大姨是不是又罵你了?」

李衣錦在沙發上坐下,沒說話。

「我只是覺得,媽媽和女兒之間,沒有那麼多過不去的坎。你不能因為怕她生氣就不敢說實話,自己親媽,還真能有事瞞一輩子呀?」陶姝娜說,「我和我媽也互相嫌棄,互相吵,但是話說開了不就沒事了?」

「我說了。」李衣錦說。

「說什麼了?」陶姝娜問。

李衣錦就把當初周到為什麼答應分手的事講了。

陶姝娜也沒想到,愣了好久,悵然地嘆口氣,問,「那大姨怎麼說?」

李衣錦說了實話,也預想到了一定有一頓臭罵在面前等著她。但孟明瑋頭一次沒有罵,只是比罵她還要更堅決。

「不行。」她說。

「就沒有任何餘地嗎?」李衣錦不甘心地問。

「沒有。」孟明瑋說,「當初你和周到住在一起,我找上門來罵他的時候,都沒攔住你跟他在一起的決心,但這一次沒得商量。我絕對不會允許你和這樣的人在一起。」

在她媽眼裡,李衣錦有很多毛病,估計讓她罵上三天三夜都數不完,但這件事她沒有罵,或許是因為在她看來這不是毛病,而是原則和底線。

但周到又是哪樣的人呢?李衣錦仰面倒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某個不存在的點,茫然地想。和自己一樣,他不過是個為房租吃飯操心的不得志的小北漂,一個在她面前雖然有很多毛病但也總會相互支援依靠的男友,一個優點和缺點都生動地刻在她生活裡的人。就因為他出生的家庭,因為他的父母,因為一群他掙扎了三十年也沒能完全擺脫的家人,就要被定性為「這樣的人」,這樣不值得愛的人,不值得和任何人在一起的人,不值得同情和諒解的人,公平嗎?

「這個難題我也不會解。」陶姝娜在她旁邊躺下來,苦惱地說。「要是換成我媽,雖然我找男朋友她也不會太過問,但如果我的男朋友媽媽是殺人犯,殺了他爸爸,可能我媽也不會希望我嫁給他。」

第二天,李衣錦給周到發了一條資訊。

「你媽媽是什麼樣的人?下次見面的時候,跟我說說,好不好?」

「好。」周到回覆道。

早上她去孫小茹工位上催稿子,看到孫小茹不知道在想什麼出神,就上去拍了一下肩膀,孫小茹嚇得一個激靈。

「姐。」她皺起臉來,「你嚇我一跳。」

孫小茹這幾天明顯精氣神沒那麼好,連同事拼單買奶茶都沒興趣,別人叫她一聲就一激靈,就像小區樓下那些無家可歸人一近前就炸毛的流浪貓似的。李衣錦看她可憐,就叫她一起去露臺喝咖啡放風。

「崔保輝下次再噁心你,你就反過來威脅他。」李衣錦對孫小茹說,「他再說要把你照片發給別人,你就說,你就把他聊天記錄發給他老婆。看他怎麼說。」

「……我不敢。」孫小茹說,「萬一他真發我照片,怎麼辦?」她哭喪著臉,「我還沒找過男朋友呢。」

「這跟找男朋友有什麼關係!」李衣錦氣得點她腦門,「難道遇見過死變態的人就找不到男朋友?!」

「但是你說,之前辭職的那個姐姐,不就是這麼跟男朋友分手的嗎。」孫小茹囁嚅道。

「……如果你將來要找那樣的人當男朋友,那還不如不找。」李衣錦說。

她一邊跟孫小茹閒聊,一邊在手機上看著郵件。郵件裡是新專案的宣發文案,地方兒童劇團來巡演的劇目。她漫不經心地往下滑,滑到演員資料那幾張,突然覺得不對,又滑回去細看。

她看到了一個眼熟的名字。下意識以為是重名,還在心裡笑自己大驚小怪,但那個演員是主演之一,後面附了背景資訊,出生地和求學經歷等等。看見出生地那一欄,她心裡突地一跳,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忽然被拂了一把灰,抖落在她眼前。

那個名字叫馮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