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遲來的道歉

小姑娘興高采烈地跑開了,李衣錦拿起手機去廁所。她入職前也覺得這是個特別文藝的工作,能近距離接觸戲劇表演藝術,特高雅,但入職後很快就發現平時做的工作跟臺上的人幾乎沒有任何關係,打交道的人都是對接合同的,核算票款的,運輸舞美器材的,物流公司安保的,寫營銷方案的,給小演員們買飲料訂盒飯的,觀眾有意見投訴的。

但每年還是會有以為在這裡工作很文藝很高雅的實習生充滿憧憬地前來面試,並坦然表示,薪酬不重要,他們追逐的是夢想。孫小茹就是這麼個剛畢業的小女孩,高考考砸了沒來成北京念大學,在很偏遠的一個城市讀了中文系,卻一直喜歡戲劇,畢業了非要來當北漂,入了職就在劇場附近走路十分鐘的衚衕裡租了個小單間,廚房浴室公用,上廁所要出門,連空調都沒有。

「反正我住得近,要不我下班也想多待一會兒,蹭空調和廁所。」孫小茹笑嘻嘻地說。這姑娘有股沒心沒肺的倔勁兒,卻不討人厭,雖然她總跟在李衣錦屁股後面問這問那,李衣錦倒也不反感她。

「你這麼來北漂,家裡人不反對?」有一次閒聊時她問孫小茹。

「還行。」孫小茹說,「現在家裡弟弟念高中,學習緊,所以我爸媽也沒空管我,只要不花家裡錢就行。」看她喜歡佈置她的小小辦公桌,李衣錦就把趙媛留下的幾個多肉和一些小擺飾送給她,她特別開心。「多肉我能不能拿回家一個呀?」她問,「我房間也想擺一個,地方太小,擺不下別的,只能放在窗臺上。」

「都送你啦,你想擺哪擺哪。」李衣錦說。

對李衣錦他們來說每一個專案都沒多大區別,但對剛來實習的孫小茹來說還是很新鮮,第一天演出結束,打理完散場後的工作,她跟李衣錦一起下班,走出劇場的時候都是蹦著的。李衣錦打了個哈欠,並不想附和她的興奮情緒,加快了腳步只想早點回家睡覺。

孫小茹還跟在她身後滔滔不絕,「今天人太多了,等我看看哪天演出結束人少,我去要個合照什麼的,好想發朋友圈啊!這個戲怎麼只演半個月,能不能加演?咱們跟領導申請申請加演吧!好羨慕現在的小孩啊,有這麼多有意思的東西可以看,我老家那邊的孩子,從小到大連劇場都沒進過,全市最繁華的商場搞活動請來的主持人半點水平都沒有,對著遍地帶孩子的家長開口就是黃段子……」

正說得起勁,突然李衣錦猛地剎了個車站住了,孫小茹沒反應過來,差點撞在李衣錦身上。

「怎麼了?忘帶東西啦?」孫小茹不解地問。就看李衣錦滿臉疑惑地盯著劇場大門外路燈下站著個人,晚上也看不清楚長相。

「誰啊?」孫小茹嚇一跳,「昨天跟我合租的姑娘說這衚衕裡有個暴露狂,讓我晚上下班回家小心點,不會這麼點背吧?」

李衣錦沒有聽見她說話。她觀察著那個路燈下的影子,影子還揹著個包,拖著一個行李箱。那行李箱她太熟悉了,有一年他倆因為過年回家的事情吵架,他氣呼呼地拖著箱子就走,箱子被電梯門夾了一下,有個角凹了個坑,怎麼弄都恢復不了原樣。和好之後,李衣錦還笑他買了個偽劣產品。那個凹了坑的箱子他還是用了好幾年,也一直沒換掉。

「周到。」她說。

路燈下的人聽見她叫他,拖著箱子走過來。

「認識呀?姐,是來找你的嗎?男朋友嗎?」孫小茹好奇地說,但看了李衣錦的臉色一眼,立刻識趣地打住了,「那,我先回去啦。」

「沒事,」李衣錦說,「剛才不是說要陪你走到家門口嗎?晚上衚衕里人少又黑,以後你還是不要一個人回家。」

李衣錦把孫小茹送到家門口,自己繼續往前走,準備拐過街角去坐地鐵。周到拖著箱子跟在她後面,差個十幾步,不遠也不近。兩個人都沒說話,只能聽到陳舊而艱澀的輪子在衚衕裡並不平坦的地面上摩擦的沉悶聲音。

周到去孟以安公司面試的那天,遠遠地見到了孟以安,但他也沒好意思打招呼。去年的時候孟以安請李衣錦和他吃過飯,估計也不太記得他長什麼樣。李衣錦這個小姨聰明睿智行事果斷,跟李衣錦一點都不像,當然,也跟李衣錦那個尖酸刻薄神經質的媽一點都不像。

「我們家的人跟我都不像,」李衣錦總是這樣說,「我是家裡最笨最沒用的一個。」

他買好票準備回老家的前一天,正在弄房子退租的事,孟以安她們公司的hr給他發了郵件也打了電話,願意聘用他,但他還是拒絕了。他覺得這些年他有點被李衣錦帶壞了,變得跟她一樣,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也要算計來算計去,生怕我欠你人情或是你對我有恩。

過年的事以後,他一直沒跟爺爺奶奶認錯,他覺得他唯一的錯就是當時沒有立刻追李衣錦出門。直到姑姑打來電話,說奶奶犯病住院,他才心軟下來。

「回來吧。還耗著幹什麼呢?兩個老人家這些年最惦記的就是你了。」姑姑語帶哽咽,「你就算不為你爸想,也為爺爺奶奶想想吧。」

沒有了工作,李衣錦也搬走了,他唯二的留在北京的理由都沒有了。

而留在老家的理由卻源源不斷地一個個被創造出來。堂兄的同學給他介紹了新工作,雖然薪水降了檔,但工作時間和強度也同步少了好多,他甚至可以連續一週都按時下班。他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又便宜又敞亮,上班走路十分鐘,下班還能順路去看奶奶。姑姑給他介紹了一個相親物件,是姑姑的同事的遠房表姐的外甥女,非讓他去見見。

「不該說的別說,你知道吧。」去相親之前,姑姑跟他說。

女孩挺好看,也挺文靜,周到說要約她吃飯,她說不用破費,坐一坐喝個茶就好。兩個人面對面喝了十分鐘的茶,周到不知道要說什麼來破冰,還是女孩先問了他。

「北京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回來?」她問。

周到不想說實話,也不想說假話,想了想,只好說,「家裡讓的。」這也不算假話。他想。

女孩點了點頭,「來相親也是家裡讓的吧?」她笑了笑,似是在為他解圍,「我也是。誰也不用笑話誰。」

周到有些感激地衝她笑了笑。

「我是我小姨讓我來的,你呢?」她笑著說,看起來姑姑並沒有透露太多他的資訊,「好像是我們家親戚是你姑姑同事。」

「對。」周到說,「我姑姑是中心醫院的護士,奶奶家就在附近住。」

「那你是中心醫院附小的嗎?」女孩問,看周到點了頭,就說,「小時候我媽還想讓我去唸來著,但是那時候家裡條件不好,交不起擇校費,就沒去,我們家鄰居的小孩就是交了擇校費去唸的。附小是好學校呀,你後來也考上市重點了吧?」

周到愣了愣,還沒回答,女孩就自顧自地說,「也是,你都能考到北京,肯定很厲害。我那個鄰居後來也考到上海去了。」她笑了笑,「不過我這個人比較知足,就想過安穩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爸爸媽媽就住在附近,以後幫我們帶帶孩子,多好呀。」

「……帶、帶孩子?」周到下意識地打斷了女孩的話。

「對呀。」女孩笑眯眯地看著他。

「……這,你,我們還第一次見面。」周到尷尬地說。

「沒事,你不是就在廣州路那邊上班嘛?很近的,我們多相處相處就好啦。放心,我不是那種祈求完美愛情的女生,我很現實的,適合戀愛的人也不一定適合婚姻,兩個沒那麼喜歡的人也不見得不適合在一起,咱們慢慢來。」

真的嗎?周到突然覺得這句話好像似曾相識。他不就是這麼對李衣錦說的嗎?然後他回過神來,想起他說的話剛好相反。他說,兩個沒那麼喜歡的人在一起,根本就是個錯誤。

北京的深夜街頭,李衣錦和周到一前一後地走到地鐵站。李衣錦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也不說話,自是在等著他開口。

「我……不知道你地址,就想著來這邊等你下班。」周到說。

李衣錦依舊盯著他。

「你最近還好吧?」周到說。

「還好,我表妹給我介紹了一個富二代。」李衣錦故意說。

周到一愣。

以前他倆不那麼喪的時候,喜歡互相激勵對方,把「苟富貴勿相忘」貼在床頭,每天晚上往床上一躺,就開始彼此祝福,你希望我傍到富婆我希望你傍到大款,閉上眼睛幻想走上人生巔峰的感覺。等第二天早上夢醒了之後,看一眼對方頭不梳臉不洗的樣子清醒一下頭腦,然後乖乖去上班。

「……我去相了一個親。」周到說。

「怎麼樣?小姑娘不錯吧?我就跟你說這家人靠譜,女孩穩重務實,家裡爸媽條件也不差,你到時也表現好一點,在人家家長面前留個好印象,我大侄子這麼一表人才,肯定差不離。」姑姑拍了拍周到的肩膀。充滿信心地說。

沒想到第一次見面之後,女生足足兩個星期都沒再聯絡他。他倒不急,他姑姑急了,「不是聊得挺開心嗎?怎麼沒聲了?你給她發微信問問。」

周到拗不過,只好微信問了句話,竟然發現她把他拉黑了。

周到回想了一遍當天的情形,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做出什麼得罪人的舉動,就給女生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好久才接,女生那頭的「喂」猶猶豫豫戰戰兢兢。

「你好,我是周到。」周到說,「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把我拉黑了。」

那邊隔了很久沒說話,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女生拿著手機去做別的事情了,過了好半天,那邊說話聲才又清晰起來,但除了女生之外,像是又多了別人說話的聲音。

「喂?」周到又問了一遍。

「周到,」女生說,「你是中心醫院附小的是吧?」

「……是啊。」周到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女生怎麼突然問起他小學。

「那你認識徐瑩嗎?」女生問,「她比你大一屆。」

「……不認識。」周到說。整個小學,或者說整個學生時代,他都是在孤獨中度過的,到現在,他一個老同學的名字和長相都想不起來,也不想想起來。

「沒關係,她認識你。」女生說,「她是我鄰居,花擇校費唸的中心醫院附小。她說,雖然你可能不認識她,但是全校同學那時候都知道你。」

一瞬間,他就明白了她在說什麼,他想結束通話電話,但她還沒有說完,每一個字都被他聽在耳朵裡。學生時代的每一個漫長的日夜,他聽到的都是這樣的話。

「真好啊,那你還回來幹什麼?」李衣錦冷冷地對他說。

她面對著他站在臺階上,背後是地鐵進站口的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看得清他。每一次她等著他解釋的時候,他臉上都是這樣的表情,沉默,糾結,憂慮,一言不發。她最恨的就是這樣的他。

然後他從包裡掏出一個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遞給她。

「……道歉。」他說,「我回來給你道歉。」

她低頭一看,那是一個瓶子,一個汽水瓶。搬家的那天,周到不小心打碎的那個,她儲存了一整個大學時期的那個汽水瓶。

「現在街上沒有賣的了,我從網上找的。」周到說,「可能跟以前的不太一樣,但是是同一個牌子……」

李衣錦接過,轉身幾步走到垃圾桶前,狠狠地扔了進去。垃圾桶可能是剛被清空過,瓶子摔進去發出比想象中更清脆的響聲。

「我不稀罕。」李衣錦說,「如果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你去相親了,然後給我這個,那你現在可以走了。」

她轉身走進地鐵站,周到慌忙提起箱子,跟在她身後。

「不是。」他說。

李衣錦一直恨他的隱瞞,他的不坦誠,甚至以分手相逼,他也不願意說出實話。但他心裡知道,就像那個來跟他相親的女孩一樣,他說出實話,只能讓她更加當機立斷地分手,李衣錦也一樣。

「全校同學都知道你。」女孩說,「你是那個殺人犯的兒子。」

隨便兩個人都能七拐八拐沾上關係的小城裡,這樣的秘密又能瞞多久呢?他姑姑以為遠房親戚家不住在城裡,就不會有人聯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過去,但還是失算了。

「你還有臉來相親,你太可怕了。別再聯絡我,否則我要報警了。」女孩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沒事,姑姑再給你找別人,下次加一條,最好是外地的。」姑姑說。

怎麼會「沒事」?周到想。這兩個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人,一個給他帶來了童年所有的噩夢,一個給他帶來了學生時代所有的辱罵和歧視,一個活在奶奶床頭的黑白遺像上每年家裡人要去哭祭,另一個在牢裡度過半生名字連提都不能提,而他明明拼命掙扎了多年乞求擁有普通人的生活,卻還是在他掉以輕心的時候被一頭拽進深淵萬死不得超生,怎麼可能「沒事」?

李衣錦往地鐵站扶梯走,周到跟在她後面,見她越走越快,忍不住伸手拉住她,又被她掙開了。

「……就是這樣。」他說,「全校同學都知道我是殺人犯的兒子。我媽就是那個殺人犯,我八歲那年,她殺了我爸。」

他話音未落,李衣錦已經踩進了下行的扶梯,但周到的話她每個字都聽清楚了,只得錯愕地回頭望著他。周到站住了,沒有再跟過來。

「對不起。我一直不想說,」周到說,「因為我知道就算說了,也不會留住你。」

扶梯漸漸下行,李衣錦看不見周到的臉了。地下通道里的風冷得瘮人,吹散了心,剩下的只是徹骨的絕望和孤獨。她抱緊手臂打了個哆嗦,突然很想下一刻就推開家門,看到姥姥親自下廚做的熱湯熱飯,看到陶姝娜和她媽你一言我一語地打鬧,看到小姨寵著不聽話的球球,甚至看到她媽拖著腳步皺著眉頭瞪她的樣子。

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