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李衣錦帶著失眠留下的黑眼圈來上班,看到孫小茹抱著洗髮水去洗手間,順口招呼了一句,「來得這麼早啊。」
「我每天都很早啊,姐,」孫小茹說,「寫好的文案發給你了,我先去洗個頭。」
孫小茹說過她住的地方洗漱洗澡不太方便,想錯開合租的人用浴室就得要麼特別晚睡要麼特別早起,於是她經常早早來上班,在這邊洗漱洗頭。但看她也沒有覺得不滿的樣子,一邊哼著歌一邊邁著輕快的步伐去了洗手間。李衣錦搖了搖頭,在自己工位上坐下來,開啟孫小茹發來的文案。
她腦子裡很亂,昨晚回到家之後,她思來想去,開啟手機把周到從自己黑名單裡放了出來,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她想跟陶姝娜聊聊天,但陶姝娜又是很晚才回來,也沒空跟她說話就睡去了。輾轉反側之餘,她下意識地刷著手機轉移注意力,卻意識到一個有點反常的現象。
她媽竟然已經超過48小時沒給她發任何訊息了,沒有字,沒有語音,沒有視訊通話,簡直破了她的記錄。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應該雀躍歡喜,但好像並沒有。她開啟跟她媽聊天的頁面,默默地發了一箇中老年表情包,然後才放心躺下。
以她媽平時的生活習慣,應該最晚六點鐘也醒了,但等到她十點鐘坐在工位上,開啟手機,還是沒看到她媽任何回覆。
原本是去買菜的時間,孟明瑋坐在小公園的長椅上,對面是練太極拳的老爺子老太太們,小高坐在她身邊,笑容滿面地說,「真的,您就跟我去看看,我又不是騙子!您看您加進群裡也有好幾天了,大家發的圖和文章您也看見了,親身去體驗一下,也不損失什麼,對吧?我都天天去!您今天去看看,要是覺得好,咱們週末活動您也可以參加,我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加個名額,這名額一般都不隨便給的!我是跟您聊得投緣,也看您是個靠譜的人,咱們交個朋友,有什麼問題就包在我身上……」
孟明瑋看了看時間,又抬頭遠遠地望了一眼自家的陽臺,猶豫半晌,點了點頭,「那,我就跟你去看看。我中午還要回來的啊,得給我們家老太太做飯。」
老太太發現孟明瑋今天有些不一樣,她在廚房做飯,手機放在餐桌上,提示音一直響。
「忙啊?」老太太問了一句。
孟明瑋就說,「沒有,都是群裡別人說話,我能忙什麼。」
她跟著小高去聽了他們那文化養生課,講課的是個非常慈祥的老太太,看起來比她年紀大不少,但收拾得精緻體面,ppt什麼的也操作得很溜,底下坐的全是跟她差不多的中老年婦女,一個個拿著手機和小本本戴著老花鏡專心致志地記,非常用功。聽完課小高還把她介紹給了老師和其他幾個人,大家都非常熱情,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她只不過是在角落裡稍微站了兩分鐘,就有個婦女搬來把椅子讓她坐,還熱心地問,「腿還好吧?」
她連忙搖頭,「小時候的毛病了,沒事。」
「你是不是小時候打針打的?」那個婦女問,「那你應該跟我弟弟歲數差不多。那幾年的小孩,好多都打針打壞了。」
孟明瑋便點點頭。
在那幫咋咋呼呼嘮嘮叨叨的婦女中間,她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善待和關注,聊到出門買菜提的東西多上下樓費勁,就有人幫她下單了一個可以拉也可以爬樓的買菜小車送貨到她家,看她腿不好,立刻有人給她推薦可以發熱和按摩的護膝和理療儀,還有人帶來自己家種的水果和土雞下的蛋到處分,每個人都好像認識很久的樣子,聊得熱火朝天也絲毫沒有冷落她這個第一次來的人。
「咱們老師講得好吧?」小高說,「之前有個大姐,連字都不認識幾個,經過咱們培訓之後,成了明星講師,課上得可好了,出場費一次要好幾千!怎麼樣,心動吧?」
孟明瑋尷尬地笑笑,搖搖頭,「我就是來聽聽。我可不行。」
「沒事,咱慢慢來,先培訓著,咱賺不了大錢可以賺小錢嘛!對不對?」小高說,「咱們的宗旨就是讓每個退了休在家的姐妹都能有立刻上手的副業,發不了大財,咱至少吃喝玩樂不愁!這週末有咱們的活動,我先給你佔個名額,吃住全免,兩天你就花個報名費,還能跟咱們姐妹出去玩一圈,好多人想去都去不了呢!」
護膝和買菜車很快就送上了門,孟菀青來蹭飯的時候,看見孟明瑋放在門口的小車,不由好奇道,「我之前就說讓你弄個能拉的小車去買菜,你說費錢,怎麼現在捨得買了?」
孟明瑋就笑笑,沒吱聲。
老太太一邊聽見了,笑道,「你還不知道她?一齣門就以為所有人都盯著她那腿看,別人能拎多少東西,她也得拎多少。從小就這樣。」
孟菀青看了一眼在廚房忙碌的孟明瑋,故意漫不經心地說,「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沒人看你,你還不信。活都活了大半輩子了,腿腳不好有什麼丟臉的?你看那些老頭老太太出門買菜不都拉著小車嗎,人家腿腳可比你靈便多了。這是為了方便省勁兒,誰像你死要面子。」
從孟菀青剛上小學的時候起,孟明瑋就經常去給她送飯送東西或是接她,她的同學都叫她姐「孟瘸子」,每次孟明瑋提著熟悉的網兜,兜裡裝著熟悉的飯盒,往門外一站,就有小孩喊,「孟瘸子又來找她妹啦!」
孟菀青便非常不滿。孟明瑋那幾年在廠子裡幹活,每天灰頭土臉的,也不知道收拾,中午給孟菀青送飯的時候也不換衣服,每次同學一喊「孟瘸子」,孟菀青就覺得格外刺耳,拍桌子瞪眼地讓他們別喊了,但總有那討人嫌的小孩,別人越討厭被喊什麼,他們自然就變本加厲地喊什麼。
有個晚上孟菀青看她媽在改衣服,孟明瑋以前穿小了的衣服,改了給孟菀青穿,就走過去不高興地跟她媽說,「你能不能別讓我姐去給我送飯了。」
「怎麼?你不吃飯?」她媽眼皮都沒抬。
「……能不能讓我爸給我送啊。」孟菀青知道讓她媽給她送飯並不現實,於是退而求其次。
「你爸哪有空。」她媽說。「你好好上學,別每天想那用不著的。誰給你送飯怎麼了?你還能多吃一塊肉啊?」
「……」
第二天眼看著到了送飯的時候,孟菀青藉故肚子疼躲進了廁所,以為這樣孟明瑋找不著她就走了。但她沒想到,孟明瑋不僅沒走,還以為孟菀青不見了,著急得到處找她,見到一個小孩就問是不是和孟菀青一個班的,看沒看見孟菀青。
等孟菀青以為躲過去了,如釋重負地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孟明瑋正提著網兜沒頭蒼蠅一樣地亂轉,一邊轉一邊喊孟菀青的名字,屁股後面跟了一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孩,一邊歪歪斜斜地學孟明瑋走路的樣子,一邊嬉皮笑臉地喊:「孟菀青!孟瘸子找你呢!孟菀青!……」
孟菀青很想回頭躲進那個廁所裡一輩子不出來。
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孟菀青就跟她媽鬧開了,死活讓她媽答應不讓孟明瑋再去學校送飯,否則她就不上學。爸媽一直都最寵她,即使她總闖禍,她媽最多也只是罵她幾句,她爸更是無條件護著她。但那天她並沒有得逞,她媽不僅沒慣著她,還讓她跟孟明瑋道歉。
「跟你姐道歉,」她媽說,「你姐每天要幹活還要給你做飯送飯,你倒挑三揀四了,有能耐你別吃!」
孟菀青委屈得大哭,「我不吃!我就不吃她送的飯!我不想讓我同學再看見她!」
孟明瑋在一旁照顧著六歲的孟以安吃飯,面無表情地看了孟菀青一眼,一聲沒吭。
「不許這麼跟你姐說話!」她媽厲聲責道,「道歉!」
「我不!」孟菀青嚎啕。
「那你就滾!」她媽說,「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回來吃飯!」
「滾就滾!」
孟菀青大哭著出了家門,覺得自己像個眾叛親離的死士。天已經黑下來了,每走過一家,鼻子裡就飄進不同的飯菜香味,她肚子餓得咕咕叫,但一整天積攢下來的委屈又讓她不能停下腳步。
不知道走了多遠,夜越來越深,路邊的建築全都不認識,街上的人也越來越少。她終於害怕了,也走累了,就轉過身往回走,但走了幾條街,看起來不是自己來時的路,也不像是回去的路。環顧四周,陌生的恐懼襲來,而她已經又累又餓沒有力氣哭了。
「真美啊。」孟明瑋坐在旅遊大巴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發出由衷的讚歎。
「孟姐,你不常出來玩吧?」小高坐在她身邊說,「看你的樣子就是過日子很省的那種人,錢都給老公孩子花了,不捨得花在自己身上。咱們女人吶,要對自己好一點,自己都不心疼自己,誰心疼你?你說是不是?」
孟明瑋從來沒有出去玩過,她沒有坐過飛機,連火車都很少坐。李衣錦去讀大學那年,那可是她盯在眼皮底下的孩子第一次離開她,她特別想像別的家長那樣跟著孩子去報到,幫孩子在陌生的學校安頓得好好的才放心,但李衣錦問她的時候,她又說不去了。「我腿不方便。」她說,「你小姨能陪你去,我就不用去了。」
她就像個離家出走的小孩一樣,貪婪地環顧四周,內心充滿了陌生的喜悅,第一次覺得沒見過的景色這麼美,空氣這麼清新,世界這麼美好,第一次把那個兜兜轉轉幾十平方的小家完全拋諸腦後,想都沒有再想起。
到了晚上,孟菀青過來給她媽送一箱新鮮櫻桃,裝了一半準備給孟明瑋拿上樓,這才發現孟明瑋不在家。李誠智在家裡就著花生米喝小酒看電視,見孟菀青問起,看了一眼時間,這才說,「啊,都七點半了?我也不知道她哪去了,沒在樓下嗎?」
孟菀青覺得奇怪,孟明瑋通常也沒什麼地方可去,晚上更是雷打不動在家裡待著,她能去哪呢?孟菀青拿起手機打電話,她沒接,孟菀青又打給了李衣錦。這個時間是晚場開始之前,劇場上上下下最忙的時候,李衣錦根本就沒有聽見。
孟菀青便不知道該打給誰了。拿著手機愣了一會兒,發現她並不知道她姐有什麼朋友,有沒有朋友。
老太太已經在臥室休息,孟菀青想了想,還是沒告訴老太太。要是告訴她,她八成是要親自拄著柺杖上樓去孟明瑋家找。老房子沒有電梯,還是別折騰老太太上下樓的好。
「沒回家?」孟以安在電話裡疑惑道,「她能去哪兒呢?咱們這小地方,有什麼事晚上七八點也該辦完了回家了啊。」
「就是啊,」孟菀青說,「而且她也沒什麼事可辦啊!」
「要不你還是去問一下姐夫?」孟以安建議,「家裡有什麼事,他總該清楚吧?」
孟菀青就又上樓去孟明瑋家敲門,李誠智酒醒了一半,正在起疑,從門口櫃子上找到了孟明瑋留下的紙條。
「和朋友出去玩了,明天回來。」
孟明瑋和小高住在一個房間。晚上睡前,小高笑眯眯地對她說,「孟姐今天玩得開心吧?咱們的課不錯吧?」
孟明瑋由衷地點點頭。
「你呀,我看你不善言辭,不做講師也行,咱們是這樣的,你入了會,就幫咱們發展會員,發展一個的話呢,咱們是有百分之十的提成,提成一分不少都是你的。發展得多,賺的就多。咱們有很多會員也不當培訓講師,但是賺得不比講師少呢。」
孟明瑋點了點頭,覺得似乎哪裡不太對勁,就問,「發展一個會員多少錢?」
「你是說會員的會費呀,」小高說,「會員入會是五千塊。發展一個會員你能拿到提成五百,十個你就賺回來啦。」
孟明瑋一驚,立刻心虛起來,小聲地說,「可是,我就帶了八百……今天給你們交報名費交了二百,還剩六百……」
她說的是實話,她手裡只有八百塊錢,就是那工資卡里取出來的。
「沒事沒事,孟姐,你不用緊張,」小高立刻笑著說,「明天你可以打電話約朋友來呀,慢慢來,咱們不著急。」
小高的樣子看起來善良又熱情,孟明瑋又放下心來,安心地進入了夢鄉。
孟菀青看到孟明瑋留下的紙條,鬆了一口氣,以為她姐真的是跟朋友出去玩了,不疑有他,便放心地回自己家去。李誠智關上家門,就回屋裡翻找,發現孟明瑋的工資卡不見了。
次日一大早,孟菀青還沒起床,接到了孟明瑋打來的電話。
「你真出去玩啦?」孟菀青伸著懶腰笑嘻嘻地調侃,「我發現你最近有點不一樣了呀,挺好挺好,我總說你得認識點新朋友……」
「那個,」孟明瑋小心翼翼地打斷了她的話,「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孟菀青立刻覺得孟明瑋的語氣有點奇怪。「你在哪兒呢?」她從被子裡坐起來,問。
在漫長的一段青春期裡,孟菀青一直是人群中的佼佼者。她是最漂亮最驕傲的女孩,她有個叱吒風雲的女強人媽媽,有個無限寵著她的爸爸,有個調皮古怪得遠近聞名但跟她也沒什麼可比性的妹妹,唯一不太值得提起的,就是那個她希望不要再出現在學校的瘸子姐姐。
而她的瘸子姐姐從她大哭著跑出家門的一刻起就一直跟在她後面,追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過了無數條街,然後在她精疲力竭蹲在路邊的時候仍然是面無表情地出現在她面前,拽起她的胳膊,「回家。」
她沒有力氣掙扎,就那樣被拖回了家。
孟明瑋把給她留的飯菜熱了,端給她,她大口大口地扒進嘴裡,什麼話都沒說。
第二天她還是照常上學了,但是到了送飯的時間,她沒有再看見孟明瑋。別的小孩陸陸續續出了教室,她也走出門,四處張望,看到那個熟悉的網兜,兜裡裝著熟悉的飯盒,放在教室外的窗臺上,飯盒上還寫了孟菀青三個明晃晃的大字。
從那天起孟明瑋沒再給她送過飯。至少,沒再讓孟菀青和別的同學見到過。
後來孟以安也上小學了,孟菀青上初中,每天還是孟明瑋送飯,放學的時候,孟菀青會去順便接孟以安一起回家。她最喜歡的就是逗孟以安身邊的小朋友,問他們孟以安的姐姐好不好看。小朋友們都挺喜歡她,也都說她好看,誇得孟菀青飄飄然。有一次她去接,正看到孟以安一邊等她,一邊和小朋友們說著話。
「你姐姐太厲害了吧!那她在你媽媽工廠裡幹活,將來就也像你媽媽一樣,當廠長嗎?」小朋友問孟以安。
「那我不知道,」孟以安說,「不過她就是很厲害呀。我媽說,她要是能唸書的話,更厲害。」
「而且她今天做的炸魚,太好吃了!」另一個小朋友眼睛放光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