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漏網率很高的篩查,」陶姝娜也嘖嘖稱奇,「按這比例來看,廖哲這魚塘可是個大工程啊。」
李衣錦還沉浸在震驚中緩不過來,好半天才把自己下巴合上,艱難地吐出一句話,「魚塘是什麼?」
陶姝娜用手指點了點手機螢幕上的前任現任列表,畫了一個圈,「魚塘。」又指指李衣錦,「魚。」
「……哦。」李衣錦呆滯地點了點頭,突然反應過來,瞪著陶姝娜,「你是不是早知道他是這種人?還把他介紹給我?!」
「我不是!」陶姝娜連忙求饒,「我發誓我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我大學的時候就揍他了。我還以為給你找一個富二代小鮮肉,你能早點走出周到的陰影,大姨也不會成天逼你相親。」
李衣錦沮喪地扔開手機,窩進沙發,半天沒說話。
陶姝娜琢磨了半晌,問,「那,現在怎麼辦?你要不要去拆穿他?」
李衣錦搖搖頭,「我又不是他什麼人,有什麼好問的。」
「那不一樣,」陶姝娜說,「我也不是他什麼人啊,但咱們不能看著這種違章建魚塘的人禍害更多無辜的女孩是不是?為了防止世界被破壞,守護世界的和平,貫徹愛與真實的邪惡……」
「行了吧你。」李衣錦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精疲力盡。光是看陶姝娜一步一步查出廖哲這孫猴子一樣七十二變的分身就耗盡了她的心神,她無法想象廖哲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你想怎麼做?」
「尊敬的女士您好,誠邀您參加廖哲先生舉辦的「驚喜之夜」派對,我們將為您打造一個難忘的夜晚。緣分的奇蹟,完美的邂逅,人生的無盡可能,都在這裡開啟。派對時間:本週六晚20:00;報名請聯絡下方廖哲先生私人助理微信,並請註明您和廖哲先生的關係。派對地址為某五星級酒店頂層露臺酒吧,報名稽核通過之後會告知具體地點,需憑藉確認簡訊才可入內。期待您的參與,也請期待我們給您準備的驚喜,一定不會讓您無獲而歸。……」
「我現在有點相信你比正常人多長了好幾個腦子了,」李衣錦趴在床邊看陶姝娜興致勃勃地編輯資訊,疑惑地說,「為什麼你有時間實習,有時間弄實驗報告,有時間勾搭男神,有時間揍沙袋,還有時間搞這種不知道是不是違法亂紀的事兒?」
「一點也不違法亂紀。我是充滿正能量的好公民,將來要為國家未來做貢獻的呢。」陶姝娜沾沾自喜,「你看我說的哪個字是假的了?全都是事實。咱們替廖哲辦一件大好事,也替他的前任現任們一勞永逸,一舉拆除這個違建魚塘,為民除害。你看沒看過一個老港片?講的就是把男的劈腿的一堆情婦全約在一起,一人一句話光是唾沫星子都把他淹死。當時看了就覺得太逗了,沒想到竟然有實踐的一天。」
「……你真的預定了那個酒吧?」李衣錦弱弱地岔開話題,「包場不要預付定金嗎?」
「報廖哲的名字和電話號就行了呀,」陶姝娜說,「反正他是老熟客。」
李衣錦心裡還是打鼓,從小就沒見過世面的她,可沒搞過這麼大的惡作劇,還作弄的是一群有情感糾葛的成年人,這種修羅場她連做夢都沒想過,結果現在就要作為始作俑者來圍觀這場大戲了,緊張之餘竟然也有那麼一點點刺激和期待。
在陶姝娜的導演下,她給廖哲發了資訊,約他週六一起去酒吧,不過把見面的時間定在了晚上九點。
「你說她們真會去嗎?」李衣錦問陶姝娜。
「會,我安排了臥底。」陶姝娜說。「我跟其中幾個聊得比較多的妹子透了底,她們聽說自己被養魚了,又有當面對質的機會,肯定是要去的。」
還要當面對質。想象一下動作片裡一言不合就撕頭髮扇耳光帶著一眾保鏢打砸搶的場面,李衣錦心裡更忐忑了。
週六當天陶姝娜拉著李衣錦早早就去了,「遲到就看不到好戲了。」她千叮嚀萬囑咐,「不要暴露你的主辦方身份,也先別跟我說話,就當是跟她們一樣被邀請來的。」
明明你才是主辦方。李衣錦心裡吐槽。
她看著陶姝娜扮作廖哲私人助理一本正經地核對每一個人的進場確認簡訊,拼命忍住笑,自己也裝模作樣地找了吧檯角落坐下來,一邊喝飲料一邊暗中觀察,一邊觀察一邊由衷地在心中感嘆,廖哲這個人也算是有點厲害,竟然找了這麼多個女朋友都不撞型。有一身職業套裝看起來年紀和她差不多的,有踩著球鞋揹著白色帆布袋看起來像在校學生的,有妝扮精緻的網紅小姐姐,手機上帶著自拍杆和補光鏡頭,也有刻意穿得低調但擋不住面相就透著高貴仙氣的名媛。
大家還算安靜,有的到吧檯要了喝的,有的就在天台上吹吹風散散步,有的坐在卡座沙發裡歇息,似乎都在等著她們以為的主辦方廖哲的出現。
有兩個女生在李衣錦旁邊叫了同一款飲品,兩個人忍不住互相打量了一下對方。
「姐姐,你也是廖哲哥哥邀請來的嗎?」一個女生友善地問。黑長直,圓圓眼鏡圓圓臉,穿著白t恤揹帶褲,沒化妝但也很好看,她指了指吧檯小哥遞過來的雞尾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二十二了,可以喝酒的,就是長得有點幼稚。」
她旁邊那個姐姐卻是一副冷臉,煙燻妝配姨媽色口紅,黑西裝細高跟,拿出包萬寶路爆珠往酒杯旁邊一扔,吧檯小哥提醒她不能抽菸,就又收起來了。揹帶褲妹妹跟她搭話,她從鼻孔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姐姐你是廖哲哥哥的朋友吧?」小姑娘並沒太覺出萬寶路姐姐心情不好,又問了一句,「我聽說他的朋友都還滿有趣的,他說以後要多介紹我認識,還說要幫我介紹實習呢。」
姐姐冷笑一聲,「他說給你介紹實習你就信?沒給你介紹情敵嗎?」估計是陶姝娜通過氣的「臥底」,來算賬的。
小姑娘一頭霧水,「姐姐你什麼意思啊?」
姐姐把面前的酒一口喝盡,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姐姐告訴你一句話,不要輕信任何人,偶爾誇誇你的話信了也就信了,別的半個字都不要信,尤其是廖哲這種人。」
小姑娘覺得不對,下意識站了起來。
「我跟你說句話,你看你信不信,」姐姐說,「你看這個屋裡的人沒有?還有那露臺上的,全都是廖哲的女朋友。你也是吧?我是他其中一個現任。你是現任還是前任?今天這個派對你是不是不知道來幹嘛?現在知道了吧?」
小姑娘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委委屈屈的聲音從嗓子眼裡艱難擠出來,「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她看到那個姐姐要走,也不知為什麼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她,不小心把自己沒喝完的酒杯碰到了地上,清脆的聲響讓四周的人全都回過了頭。
「妹子,你抓住我也沒有用,」姐姐說,「我雖然是你理論上的情敵,但你也沒必要揪著我不放,咱都是受害者。今天這裡的人,一半是來找廖哲算賬的,另一半是馬上就會去找廖哲算賬的。」
一時間四下寂靜,所有的人霎時間都明白了什麼,表情各式各樣,奼紫嫣紅,十分精彩。
廖哲就在這時毫不知情地走了進來,宛如帶著光環的男主角在情節發展最高潮的戲劇性時刻從天而降。
李衣錦瑟瑟發抖地用手捂住了眼睛,預感到那部老港片裡的劇情即將上演。所有的女生都衝上前,揪頭髮的揪頭髮,扒衣服的扒衣服,一個把酒杯舉到他頭頂直直倒下,另一個端起一旁的冰淇淋果盤就砸在他臉上。廖哲精心搭配的西裝和襯衫染了紅的西瓜黃的芒果綠的獼猴桃,昂貴的領帶夾和袖釦飛出去如連環暗器般撞上了張口結舌的吧檯小哥的門牙和揹帶褲妹妹的眼鏡,手工定製的皮鞋也又一次在劫難逃接受了巧克力冰淇淋的灌溉。
過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有兩分鐘,也可能只有兩秒鐘。李衣錦小心翼翼地把手指開啟一條縫,想要判斷一下戰況再決定是否撤離。
眼前的景象出乎她意料。酒沒有灑,冰淇淋果盤好好地待在桌上,廖哲的西裝襯衫筆挺潔淨,領帶夾袖釦一個沒少,吧檯小哥埋頭做著酒,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被揹帶褲妹妹帶翻的酒杯碎在地上,很快有服務員過來收走並拖了地板。
而萬寶路姐姐和揹帶褲妹妹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兩個人又各自要了一杯酒,正低聲說著話。其他的姑娘們三三兩兩地在卡座吃東西或是在露臺聊天,就像沒有見到廖哲進來一樣。
一個穿著寶藍色連衣裙的女孩迎面向廖哲走了過去,廖哲既驚訝又尷尬,剛開口叫,「涵涵,你怎麼在……」
女孩連看也沒看就徑直走向一旁的服務生,「不好意思我問一下洗手間在哪邊?」
廖哲瞠目結舌,一眼看到旁邊沙發上的另一個女生,又是一驚,「……梓欣?」
梓欣正在跟對面的女生聊得火熱,「我跟你講,我們公司的線下主播只有幾個,其中還有兩個是老闆的女朋友,我怎麼可能混得下去?我早就想轉行了,天天播得我都快抑鬱了,嘴比做了微笑唇還僵,但是轉行我還能做什麼……」
廖哲放眼望去,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虛幻的空間,這個空間裡每一個人他都認識,並且他理應在她們共同出現的時候裝作不認識她們,但現在反而她們每一個人都像不認識他一樣。
李衣錦躲在角落裡,正在愕然,陶姝娜不知道從哪裡出現,拉住她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藉著露臺上的晚風,李衣錦轉不過來的腦子才似乎清醒了一點。
「怎麼回事?」她呆滯地問。
「我也奇怪,竟然沒有打起來?!」陶姝娜吐槽,「我還等著看大戲呢?!結果?」她隔著玻璃指著裡面的人,「你看到那個穿白襯衫的女孩了嗎?她在銀行工作,給旁邊那個穿黑色衣服的女孩介紹基金呢。還有那個,米色西裝的那個,hr,剛才已經有兩個人跟她加微信發簡歷了。那個藍色連衣裙的女孩是網店店主,自己做原創品牌的,好像在問那個主播要不要籤給她家當兼職模特……」
兩個人摸不著頭腦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覺事態並沒有像她們預期的那樣發展,卻又莫名慶幸事態沒有像她們預期的那樣發展。
李衣錦按照計劃,給廖哲發了一個資訊,「臨時有事,沒有辦法赴約了,祝週末愉快。」
等到一臉懵圈的廖哲準備離開的時候,服務生攔住他,「是廖哲先生嗎?麻煩您把卡刷一下,賬單我們隨後會發到您手機上。」
廖哲下意識想拒絕,一恍神之間,覺得所有的女生都抬頭看向他,千奇百怪的眼神刀子一樣唰唰飛過來,他想起了當年被陶姝娜嚇到桌子底下的恐懼,哆哆嗦嗦地刷了卡,落荒而逃。
廖哲走後的酒吧派對立刻充滿了和諧快樂的空氣,大家完全忘記了廖哲本人以及她們來此的目的,愉悅地交談,聊得來的互相交換了聯絡方式,喝得開心的慷慨地自掏腰包又請大家多喝了好幾輪。萬寶路姐姐有事要提前走,臨走跟陶姝娜道了謝,還把揹帶褲妹妹帶過來給她們介紹了一下。「這是許卉,你們校友學妹,學教育的,聽說你家人有做教育行業的?要是有實習招聘什麼的,順手給推薦一下,麻煩就不必了。」
「其實我也不是太生氣。要是沒有小姑娘們在,我可能還會扇他一巴掌練練手。但是呢,咱要給小朋友們做出良好的表率,渣男不值得動怒。」萬寶路姐姐臨走前說。
「謝謝你們,」許卉真誠地對陶姝娜和李衣錦說,「謝謝姐姐們辛苦為我們準備的驚喜,我交到了好多新的朋友,還認清了一個渣男,你們還要幫我介紹實習!真的是一個難忘的夜晚!」
陶姝娜和李衣錦只好微笑著說不用謝。
回家的路上,兩個人琢磨來琢磨去,都覺得今天這事比想象中更意味深長。
「不過廖哲也挺可憐的。」李衣錦說,「他苦苦經營這麼多個分身,難道付出的不少嗎?他得到什麼了呢?反觀這些女孩從他身上得到的,一段體驗感還不算差的戀愛,管他真不真心但是聽起來美的情話和誇讚,一個識人不淑的教訓,很難說誰虧誰不虧。」
「哇,是誰昨天還在說,自己年紀大了可不能浪費心力在渣男身上的?」陶姝娜看了看李衣錦,「你好像也沒有因為廖哲這事對他徹底反感,我還挺意外。」
「我現在信他說的是真的。」李衣錦說,「他跟我說,他喜歡的每個女孩都是真的喜歡,也真能看到她們身上的獨一無二之處。這明明是優點啊,不過是因為他太博愛了而已。」
「還博愛?他以為他是耶穌呢?」陶姝娜大笑,「遲早有一天女孩們不需要他來品評鑑賞也會看到自己的獨一無二之處,是不是?」
「是。」李衣錦說,「以後,我也要向她們學習了。」
走在深夜空無一人的街頭,李衣錦跟陶姝娜講她腦補的動作戲,兩人越想越覺得有趣,忍不住放聲大笑。
「我們公司又不是你開的,你沒事給我亂推什麼實習生啊?」孟以安不滿地在電話裡跟陶姝娜說。
「那你就給你們hr看一眼,不行就算了。」陶姝娜說,「我跟你講啊,昨天我和我姐幹了件大事,巨帥。」
「你留著以後再跟我講吧,我要出門。」孟以安說。
「這麼早下班?接球球?」陶姝娜問。
「還沒接。約了邱夏聊事情。」孟以安說。
「喲!兩口子還說得這麼客套,」陶姝娜立刻八卦,「有戲?要複合?」
「沒有。」孟以安生硬地說,「人家倆人都要結婚了。」
今天是邱夏約的她。孟以安還覺得挺奇怪,明明他倆剛換完班,球球這個月跟她。
一見面孟以安就覺得邱夏神情不太對勁。她問了半天,邱夏平時出口成章的,現在卻支支吾吾半天沒說明來意,孟以安大惑不解。
「你再不說我要走了,」她說,「今天要接球球去上鋼琴課,不然我也不能這麼早出來跟你說話。」
「……我說。」邱夏糾結道,「是肖瑤的事。」
孟以安一下就反應過來那天晚上他的回答,便說,「你們倆要結婚了?那恭喜。所以今天來給我送請柬嗎?你要是說不出口,寄來不也行嗎?」
邱夏一愣,「不是啊,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跟她結婚了?」
「你不是剛說完嗎?」孟以安奇道,「那天晚上我問你你說的。」
「你什麼時候問過我?」邱夏更奇,「我早上起來還看了聊天記錄,看你沒回我,還想著你肯定忙著照顧孩子去了。」
孟以安瞬間明白了原委,也沒多解釋,就問,「肖瑤什麼事?」
「她……可能不是我熟悉的那個人。」邱夏說。
肖瑤從來沒讓邱夏去過她住處。邱夏因為網購存過她的收件地址,有一天開車路過,一時起意,沒給她打電話就臨時過去了,這才發覺那地址是個不僅房價比天高即使租住租金都令人咋舌的富豪樓盤。
肖瑤跟他說過,不讓他去的原因是跟人合租,月租四千塊一間主臥。這個小區裡可不像有四千塊租一間主臥的房子。
「我不太敢相信。」邱夏說。
孟以安突然想起那天舞蹈班家長的閒聊,腦子裡的因果穿上了線,指向了她沒想過的一種可能性,頓時覺得自己那天仗義為她出頭頗具諷刺意味。
「原來是這樣。」她若有所思地說。
邱夏猛地抬起頭,「你知道?你怎麼能猜到?」
孟以安搖頭苦笑,「我不知道,我也是猜測。這樣的可能性只能你自己去確認,要是由我來說,又像是我離間你們倆的感情了。」
「我沒辦法相信。」邱夏長嘆一口氣。
「沒辦法相信什麼?」孟以安問,「是沒辦法相信她不是你平常見到的那個人,她有另一個分身,在另一個維度的生活裡扮演完全不同的角色?還是沒辦法相信這樣的一個人對你的真心?又或者,是沒辦法相信你對她的真心?」
邱夏痛苦地皺起眉頭,他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