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午後,肖瑤揹著包從地鐵站出來,沿著街邊信步,買了水果和鮮花,抱在懷裡優哉遊哉地走進小區。
出了電梯走到家門口,她就看到門邊放著一個很大的箱子。她有些奇怪,低頭看了一眼寄件人,臉上立刻現出驚喜。
箱子很重,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箱子拖進來,關上門,迫不及待地拆開。
她還以為是邱夏寄給她的禮物。但眼前卻是滿滿一箱子她自己陸陸續續留在邱夏家的東西,護膚品,電吹風,睡衣,襪子,還有她買給邱夏的東西,剃鬚刀,鞋子,床單,咖啡杯,音箱……
最上面是她在邱夏那裡沒看完的一本書,邱夏把她折起來留著之後看的那一頁撫平了,夾了張書籤,書籤上寫了三個字,分手吧。
邱夏這個人,平日裡脾氣好得很,既有成熟男士體諒女友的那份懂事,又沒有大男子主義的執拗和不耐煩,可以說是非常高分的男友了。但越是平時隨意好說話的人,一旦碰到他底線,他翻臉翻的就越決絕,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會給。
她抖著手給邱夏打電話,果然不接。
她發微信給他,發現被拉黑了。
她又往他的電話號碼發簡訊。「怎麼了?」她問,「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可以解釋的。」「不管你聽說了什麼知道了什麼,你讓我解釋一下,好不好?」
邱夏沒有回覆。
她想什麼都不顧立刻衝到邱夏面前求他不要分手,但她晚上還有課,臨時接的給一個小學的兒童藝術團編校慶晚會的舞蹈,要連上三天課。
渾渾噩噩地教了三天,她面對著一群祖國的花朵喊啞了嗓子,還在最後一個晚上不小心走神扭了腳。雖然舞已經編完,孩子們演出也不影響,但她自己接下來兩天沒辦法去上課,只能請假。
邱夏還是不接她電話。她手機裡偷偷拍下過他的課程表,知道他第二天上午學校有課,敷了一晚上腳踝之後,她艱難地出了門,打個車去了邱夏的學校。
算著他下課的時間,她往他平日裡停車的地方走,一邊走一邊祈求著能不能遇到他。還沒走到停車場,遠遠就看見邱夏往這邊來,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心,就看邱夏笑著衝停車場裡某個方向招了招手。
孟以安笑吟吟地倚在車邊,球球坐在車前蓋上,兩條小腿晃啊晃,看到邱夏出現,大聲喊了一句爸爸,邱夏就跑過去,一把把她抱起來悠了一個圈。
肖瑤這才想起,邱夏今天限號,孟以安一定是來接他的。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地上了車,絕塵而去。
球球今天特別開心,因為老師佈置的家庭活動題目是跟爸爸媽媽一起去野餐。媽媽帶她去超市買了好多好吃的,還親自下廚做了平時不給她做的炸豬排,媽媽甚至還縱容她往後備箱裡塞了她喜歡的充氣小搖椅。在車裡她就歡蹦亂跳,明明還堵在路上,她非要每隔不到五分鐘就問一次到了沒,問得邱夏煩了,就指著她手腕上戴的兒童gps手錶,「你自己看。」
孟以安聽出邱夏心裡有事。看邱夏敷衍地點開了球球手錶上的「數字大冒險」非讓她玩,忍不住笑了笑,「出來玩就別算算數了,你要是嫌她鬧騰,把我手機給她,她會自己看動畫片。」
球球看動畫片的時候消停了不少。孟以安問邱夏,「她沒聯絡你?」
「聯絡了。」邱夏有些疲憊地說,「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她,也不敢聽她解釋。」
「是怕你猜對嗎?」孟以安說,「我倒覺得,不管怎麼樣,你們應該好好聊一次。就算分手也分個明白。兩個人的感情不是兒戲,值得一個坦誠相對的答案。」
邱夏沉默著沒回答。
「好吧,不戳你的傷心處了,」孟以安笑了笑,故意岔開話題,「給你講個好玩的事,你要不要聽?」
廖哲約李衣錦和陶姝娜見面,就約在那天的酒吧。
「完了完了,」李衣錦說,「他又不是傻子,肯定猜到是咱倆搗的鬼了,不是,是你搗的鬼。怎麼辦!」
「猜到就猜到,我又沒犯法,也沒揍他,他敢對我怎麼樣?」陶姝娜說,「本姑娘行得端走得正,不怕鬼叫門,也不怕廖哲這個小兔崽子尋仇。走著!」
還沒入夜的酒吧人很少,兩個人早早到了,一眼就看見廖哲一個人坐在露臺邊上,捧著一杯酒,憂傷地仰望著天空。看到她倆在面前坐下,還叫了服務生過來。
「喝什麼。」他說。「我買單。」
李衣錦和陶姝娜對視了一眼。
「你不是來尋仇的啊?」陶姝娜問,「你要是真生氣,罵罵我也行,我絕對按住自己手,不會揍你的。但是你不能罵我姐,她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廖哲就十分哀怨地看了她們倆一眼。
「你倆乾的好事。」他哀怨地喝了一口酒,又繼續望向天空。「我覺得我被掏空了。」
陶姝娜忍不住笑出聲,「你原來才是被掏空吧,腳踏那麼多條船不掏空你才怪。」李衣錦用胳膊肘懟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笑。
「你懂什麼!」廖哲委屈地嘆了口氣。「我是真心的,我喜歡每一個女孩都是真心的。以前有的女孩圖我的錢,刷爆了我好幾個副卡,還有女孩想嫁給我,剛在一起的時候就偷偷找律師查我家家底,我都沒說什麼,我是真的喜歡。每一個女孩,我都很想跟她們好好在一起啊。」
「你怎麼跟那麼多個女孩同時好好在一起?」陶姝娜又忍不住吐槽,「你是寶萊塢機器人啊?」
「礙著你了啊?」廖哲懟道。
「礙著我了。」在一旁的李衣錦弱弱開口,「說實話,雖然我年紀也不小了,也一直認為我這條件找不到什麼好的物件了,但是被你這樣的人喜歡,好像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姐,我跟你認個錯。」廖哲說,「咱們化敵為友行不?不友也行,以後咱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然後你繼續當你的寶萊塢機器人?再去禍禍小姑娘?」陶姝娜嗤笑一聲。
廖哲白了她一眼。
「廖哲,你覺得那些女孩那天為什麼不理你裝作不認識你?」李衣錦問。
「你以為她們都像陶姝娜那樣,動不動就揍人?」廖哲說,「當然是因為她們對我餘情未了。」
陶姝娜伸腳踹了他一下,「你別自我感覺良好了。我告訴你,她們純粹就是覺得丟臉。你覺得你誇幾句就是對她們的獎賞了?並不是,被人養魚就是被人養魚,花了你的錢也好,看上你的人也好,沒有人想在一段平等的情感關係中跟別人分享伴侶。」
「也沒有分享啊!要不是你倆搗亂,不是好好的嗎?誰也不認識誰!」
「你還有理了?」陶姝娜氣又上來,被李衣錦按了回去。
「我覺得不是。」李衣錦說。
「不是什麼?」陶姝娜沒反應過來。
李衣錦看了一眼廖哲,「那些女孩沒有跟你撕破臉,甚至沒有上去質問你,罵你,可能是因為,她們真的覺得跟你談過戀愛挺好的,好到即使發現沒有辦法再繼續,也不想落個反目成仇的下場。餘情未了不至於,但有過情也是真的。」
廖哲不吭聲了,又喝了一口酒。
「我也沒什麼資格說你,你要是真叫我一聲姐,那我希望你以後要是再遇到喜歡的女孩,就專心喜歡她一個吧。也不是很難,可以試一試。」李衣錦說。
過了好久,廖哲說,「我六歲的時候我媽就離婚走了,我爸再婚的老婆帶來個姐姐,比我大,我小時候都是她在陪我照顧我,我特別依賴她。後來我爸又離婚,她跟她媽走了,我就沒再見過她。但是我一直覺得她特別美好,各種層面上的美好。」
「……你別告訴我你找的女朋友都像你姐。」陶姝娜嫌棄地說,「要不你聯絡聯絡你姐,問問她對你建魚塘什麼態度?」
廖哲就不說話了,又喝了一口酒,繼續惆悵地仰望天空。
陶姝娜突然恍然大悟,「我說呢,要不他為什麼看上你,可能你年紀比較像他姐。」
「滾。」李衣錦說。
她要求陶姝娜三緘其口千萬不能把廖哲的事告訴她媽,也就難得地偷了幾天清靜日子。陶姝娜週末一大早就精心準備去跟張小彥週末二人世界了,李衣錦更是樂得自己在家裡宅,還打算中午放縱一下,點一個垃圾食品外賣。
門鈴響的時候她還以為是外賣來了,唸叨著還挺快,結果一開門卻是陶姝娜。
「不是去約會了嗎?」李衣錦奇道。
陶姝娜氣呼呼地踢掉鞋子衝進屋,乒乒乓乓對著沙袋一頓暴揍,李衣錦站在角落裡都感受到了整個客廳的震顫,擔心下一秒樓下鄰居就要衝上來投訴了。
「……被放鴿子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約會還是張小彥提的,他天天忙,陶姝娜又單位學校兩頭跑,兩個人確定戀愛之後,都沒有像別的情侶那樣正兒八經地約一次會。陶姝娜定了她超想吃的一家米其林餐廳,買好了他倆都想看的科幻電影,還被李衣錦笑話像兩個中學生談戀愛。
「我以為你們科研人士都覺得科幻電影小兒科呢。」李衣錦說。
「小兒科倒不至於,」陶姝娜大笑,「但一邊看一邊吐槽也是真的。放心,我們娛樂和事業分得很清,絕對不把工作帶入約會。」
剛剛自誇過的陶姝娜,拉著張小彥的手走進電影院的前一秒,他接了個電話,回來就苦著一張臉,慘兮兮地說,「今天就出發。我要回去收拾了。」
他們的工作安排和出差總是來得猝不及防,而且去的地方永遠是沒訊號也不讓用手機的深山老林,一兩個月沒訊息都很正常。同事們倒從不覺得難熬,還互相打趣說,探監還能見個面捎封信呢,咱們連探監都不如。
陶姝娜氣喘吁吁地倒在沙發上,看見李衣錦接了外賣,哼哼道,「帶沒帶我的份。」
「你說呢?」李衣錦哭笑不得,「你不吃米其林,來跟我搶炸雞,憑什麼帶你的份。」
啃著炸雞的陶姝娜滿血復活,開始揮舞著油乎乎的手指頭跟李衣錦吐槽科幻電影的劇情。
「所以你自己去看了?」李衣錦問,「你不是因為張小彥放你鴿子不高興嗎?」
陶姝娜白了她一眼,「當然要去看了,電影票浪費一張就已經很過分了,怎麼能浪費兩張?!還好餐廳預訂可以取消。」她嘬了嘬手指頭,嘆了一口氣。「我是不高興,但不是因為他放我鴿子。我是嫉妒。」
「嫉妒?」
「嗯,我好嫉妒他啊。」陶姝娜恨恨地又啃了一大口炸雞,「我做夢都想著去基地,想著能跟前輩們一起從頭到尾跟著一個專案從圖紙變成現實,多有成就感。每次看單位組織活動,總有家屬團,女朋友啊,老婆啊,送禮物寫情書,說,我永遠支援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什麼的。我可不是家屬,等我轉正了,我不比他差。」
李衣錦就笑了,「你啊,真是個工作狂。等將來你倆一年半載見不著面,你怎麼辦?」
「那就見不著面。」陶姝娜信口開河,「然後等回來了,單位裡遇見,連認都認不出來,看半天叫一聲,哎,你怎麼過勞肥了?哎,你怎麼頭髮這麼長了?你怎麼鬍子都不刮?」
「淨瞎扯,」李衣錦大笑,「又不是真的與世隔絕,不理髮不刮鬍子嗎?」
「那你就不懂了,」陶姝娜故意說,「科學怪咖都是這樣的。」
「切。怪咖別穿那些漂亮小裙子。」李衣錦逗她。
「那沒門!」陶姝娜眼睛一瞪。
有時陶姝娜也會稍微地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太貪心了,什麼都想要。一定是她媽給她慣壞了,她常常想。但下一秒她就會給自己的貪心找到更多理所應當的理由,畢竟從小她媽就告訴她,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棒的小孩,也值得擁有任何她想去爭取的好東西。
有的小孩即使做得很好,家長在場的時候,也會按住內心想炫耀的慾望虛偽地替孩子謙虛一下,無非是怕別人嫉妒,怕自家孩子驕傲,孟菀青便不會。她比陶姝娜還要驕傲,一定要當著別的孩子和家長的面把陶姝娜誇上天。
但在陶姝娜不在場的時候,尤其是她離家讀書以後,孟菀青倒是不太當著朋友們的面提女兒了,一來大家都年過不惑,兒女也陸陸續續成家立業,都是一地雞毛疲於奔命,誰也沒比誰強哪兒去,總不能比誰家外孫子長牙早,誰家兒媳婦奶水多吧。二來,孟菀青雖然不懂,但也知道自家女兒做的是高精尖的科研,而她和陶大磊都沒什麼學歷,何況女兒一直喜歡的男孩還出身於高階知識分子世家,女兒雖沒說什麼,她倒自覺低人一等,沒給孩子長臉,漸漸地心虛起來了。
「小姑娘念那麼多書幹什麼?趁年輕身體好,趕緊生小孩!弄那些沒有用的……」「就是,趁咱們菀青還年輕,還能幫著帶。咱們菀青這麼年輕美麗的姥姥可上哪裡找去!」打牌的時候,孟菀青的牌友們閒聊道。
孟菀青就笑笑不說話,盯緊手裡的牌。
「今天咱們鄭哥什麼時候來買單呀?我們一會要去吃火鍋啦!」
「放心放心,鄭哥肯定來,有菀青在的局鄭哥什麼時候缺席過?」
「……」
孟菀青來打牌的時候笑容滿面和往常一樣,只不過她剛剛在家裡和陶大磊吵了一架,原因是陶姝娜往家裡打了一個電話。
陶大磊對女兒也算盡心,對他來說盡心的標準就是孟菀青順著孩子從小玩這玩那他也並不過問。加上同事朋友左鄰右舍見到他就誇一句女兒冰雪聰明如花似玉貼心小棉襖,他聽著也開心,陶姝娜考上大學那年,他還試圖拿她的錄取通知書去她奶奶墳前燒,被孟菀青臭罵了一頓作罷。等陶姝娜讀研讀博的時候,陶大磊的態度就沒那麼支援了,孟菀青一直堅持,他也沒在陶姝娜面前表達過什麼不滿,陶姝娜便也沒當回事。
但陶姝娜知道她爸倒是對她找物件這件事頗有微詞,因為每次她爸問她找沒找物件,她就拿張小彥出來說事,一副天下之大非他不嫁的樣子,她爸就因此說過她好幾次,說她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陶姝娜也沒理會。這一次陶姝娜總算牽手成功,本想正式跟她爸媽分享這個喜訊,結果她爸突然問了句,「什麼時候結婚?」
陶姝娜莫名其妙,「結什麼婚?我剛開始談戀愛,就問我什麼時候結婚?」
她爸不以為然,「你不是一直惦記這人嗎?現在正好在一起了,就趕緊結婚啊,等什麼?你們年輕人就是磨嘰,非得談戀愛談戀愛,拖著不結婚,一拖再拖,那缺點啊,毛病啊,不就暴露了嗎?那還怎麼結婚啊?」
「爸,你什麼意思啊?」陶姝娜性子也急,當場就跟她爸翻了臉,「結了婚再暴露就沒事了唄?這什麼封建糟粕?」
「得得得,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孟菀青連忙救場,試圖把手機從陶大磊那搶下來,但是失敗了,他仍然諄諄教誨著,「閨女,爸不是說你,爸是覺得我閨女條件這麼好,頂尖名校,女博士,樣貌又好,你現在挑你喜歡的,也行,結婚生孩子是最好時候,你現在不結,可就錯過你最值錢的時候了,等以後年紀大了,還女博士,就該貶值了,到時候你想找別人,可能還不如你現在這個……」
陶姝娜氣得腦瓜冒煙,剛想懟回去,手機終於被孟菀青搶了回來結束通話。
「你瞎說什麼?」孟菀青面露慍色,「姑娘高高興興談個戀愛,你非得給她添堵?」
「我說的實話啊,她以前沒談戀愛沒關係,現在還來得及,這不正好教育教育嗎?」陶大磊說,「閨女這些年讓你慣壞了,開始驕傲了,得提點提點她。二十好幾了,這博士讀下去,三年五年畢不了業,怎麼著,爛在家裡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