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習慣

孟以安就笑了笑,「行啊,你還有課嗎?沒課一起去吃冰淇淋吧。」

「球球挺聰明的,也挺有天分,學得也早,將來要是想參加專業的比賽,我也可以幫忙培訓。」看著球球吃冰淇淋,肖瑤對孟以安說。

「隨她吧,小孩子現在還沒長性,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我也不想太約束她,以後看她自己想法。」孟以安說。

肖瑤躊躇了片刻,「今天謝謝你替我解圍。其實我一早就想跟你聊一聊的,但是也沒找到機會,聽邱夏說,你很忙。」

孟以安點點頭,不置可否。

「我想說的是,球球很可愛很懂事,我挺喜歡她。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我和邱夏……我也會好好對球球,希望你不要擔心。」肖瑤斟酌著詞彙,說。

孟以安倒是抓住了她話裡的話,「你倆打算結婚了?」

肖瑤抬頭看了她一眼,有些心虛,「還沒有。但我確實是打算跟他好好地走下去,所以……」

「所以不希望我和球球礙你們的事,」孟以安接道,「明白了。你是怕我跟他複合吧?」

「你別誤會,」肖瑤連忙說,「如果你們真的要複合,我絕對不會再介入。但是,」她頓了頓,「如果你們不打算複合,我就不會放棄我的機會。」她聲音低下來,「我是個想走入婚姻的人。不像你,你沒有婚姻,也一樣可以活得很好。」

「這是邱夏說的?」孟以安問。

肖瑤沒接話,但也沒搖頭,算是預設了。

「他說的也有道理,」孟以安若有所思地說,「我這個人可能確實不怎麼適合婚姻,我習慣了獨當一面,對於邱夏來說,我能給他的,他能給我的,其實都有限。不像你,你很依賴他吧?能有很多時間陪著他,照顧他,讓他也能有被你依賴的成就感。」

肖瑤沉默著,沒說話。

「你家人都在老家?」孟以安問。

「爸爸去年去世了,媽媽在老家,身體不太好。」肖瑤說。

「邱夏跟我提過一點。」孟以安點頭,「你也不容易。以後你們要是結婚了,條件好一點,可以把老人接到北京來看病。要是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你跟我說,不必通過邱夏。」

「不用,不用。」肖瑤連忙擺手說,「你人很好,我很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和球球……我也不會認識邱夏。」

兩個人一時間都沒再說話,默默看著球球津津有味把一杯冰淇淋吃到見底。

孟以安的目光無意間落在肖瑤的頸間,發現她戴了和上次同品牌不同款的項鍊。雖然沒有那條貴,但也不便宜。

又是邱夏給她買的吧。孟以安心裡想。邱夏這個人,雖然腹有詩書卻不懂風情,唯一那條項鍊還是紀念日的時候她挑好了款讓他去買的,還千叮嚀萬囑咐別買錯她不喜歡的顏色。現在反倒開竅了,懂得拿珠光寶氣的小玩意討好女朋友了。

臨走孟以安問肖瑤需不需要捎她一段,肖瑤拒絕了,「我坐地鐵就好。」

「還有挺遠呢,」孟以安善意地說,「我捎你到地鐵站吧。」

「沒事,」肖瑤說,「習慣了,上下課都坐地鐵。」

孟以安坐在車裡看著肖瑤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有一次邱夏送球球到家,孟以安出去迎,注意到邱夏車子換了整套粉紅色內飾,連方向盤都給套上了蝴蝶結,以前可是球球掛個艾莎公主他都不讓。

「方向盤套不安全,還是最好別用。」孟以安好心提醒。

邱夏就有點尷尬,立刻伸手把方向盤上的蝴蝶結扯了下來。

「……她給換的,我說不用來著……女孩愛美,非要換。」邱夏支支吾吾地說。

孟以安就笑,「反正被你同事看見不笑話你就行。」

有時孟以安想想,邱夏應該也是很喜歡肖瑤了吧,願意因此改變自己那麼多習慣。結婚幾年,她又為邱夏改變過什麼呢?一個人即使曾經喜歡你喜歡到願意包容你的稜角,也會漸漸因為你毫不在意稜角對他的傷害而心寒。

「媽媽,爸爸真的會和肖瑤阿姨結婚嗎?」球球坐在後排問。

孟以安不知道怎麼回答,猶豫良久,問,「球球願意嗎?」

「不願意。」球球倒是坦坦蕩蕩答得毫無糾結,「不都是親人才能結婚嗎?」她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著,「爸爸和媽媽結婚,姥姥和姥爺結婚,大姨和大姨夫結婚,二姨和二姨夫結婚。肖瑤阿姨很好,但是是阿姨啊,媽媽才是媽媽啊。」

「那天那個人真的是陶姝娜同學?」

在被李衣錦以訊號不好沒聽見為由拒接多次視訊通話之後,孟明瑋仍然鍥而不捨地發來質問。

「是。」

「為什麼不接?」

「在忙。」

李衣錦坐在露臺邊喝著咖啡,回覆道。

「真是陶姝娜同學?陶姝娜現在有沒有男朋友?」她媽又問。

「不知道。」

「你讓她幫你介紹介紹同事同學什麼的,也不是不行。」她媽說。

「她同事都是科學家,同學都是名校畢業,看不上我。」李衣錦回覆。

「你有這個自知之明,為什麼不見我給你聯絡的相親物件?」孟明瑋又問。

李衣錦啞口無言。

隔了一會兒,她媽又發來一句話。「就你這樣,沒有人會看得上你。」

她盯著那句話,想象著再熟悉不過的她媽說出那句話的語氣,累積的委屈倏忽湧上心頭,正眼裡發酸,突然彈出一條語音通話請求。

是好久沒聯絡的趙媛。她自從在機場發了那條朋友圈之後再就沒了訊息,人間蒸發一樣,李衣錦有時轉發一些文章給她,她都像沒看見,也不回覆。

李衣錦連忙點了接通,「你怎麼回事?消失了?發什麼都不回我,擔心你。」

那邊有些喧譁,趙媛輕快地笑了幾聲,聽起來狀態很好,以前上班時的有氣無力一掃而空。「你最近好不好?」

「好個屁。」李衣錦悶悶地說,「你走了,都沒人跟我說話了。你好不好?叔叔身體怎麼樣?」

「我爸還行,最近出院了,情況還挺穩定的。」趙媛說,聲音突然降低變得神秘起來,「我找了個新男友,哈哈哈哈。」

「真的?!」李衣錦也高興起來,「你不是一直在醫院照顧你爸嗎?」

「……說起來比較尷尬,我爸和他爸是病友,所以才認識的。一來二去互相幫襯,覺得也合適,就先處處看。我現在在跟朋友一起做生意,網店和線下都開起來了,一切都很順利。」

「那真好啊,」李衣錦忍不住感嘆,「你看你,以前以為你沒了老沈不能活,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反倒留下我一個人在這熬,不知道熬到什麼時候。」

「哎,我問你一個事,你不要告訴別人,好不好?」趙媛突然說。

「什麼事?」

「我辭職之後,崔總有沒有找你問過什麼話?」趙媛問。

「什麼話?」李衣錦莫名其妙。

「啊……沒有就好。」趙媛迅速截住了話頭,「沒事,就當我沒說。你現在怎麼樣,周到後來又找過你嗎?」

「沒有了。」李衣錦嘆了口氣,「他一聲不響回了老家,根本就沒告訴我。」

「……唉,就當是青春餵了狗吧,想開點。」趙媛安慰她,「做點自己喜歡的事,自己想做的事,比什麼都強。」

結束通話電話,手機又回到跟她媽聊天的頁面,李衣錦再盯著那句話的時候,心裡的委屈沒來由地發酵成了憤怒。

活了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一刻在做自己喜歡的事,自己想做的事。她永遠活在別人替她養成的習慣裡,剝離那些習慣,她便成了無法直立行走的寄生蟲,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去。

她究竟喜歡什麼事,想做什麼事,她根本就不知道。

但她現在想知道。她想試試看。

李衣錦出門上班的時候,陶姝娜偷偷讓廖哲把那瓶花搬了回來,還放在客廳沙發旁邊。「看你運氣了,」陶姝娜跟廖哲說,「說不定晚上回來,她就改主意了。」

「她要是不改呢?!」廖哲不滿地反駁,「這可是我重金求購的,再給我打碎了。」

「重金個頭,你廖大公子還差這幾個零錢。」陶姝娜立刻回懟。

晚上她比李衣錦回來得晚,發現花瓶竟然完好無損放在原處,而李衣錦竟然破天荒地在做飯。陶姝娜聞到味兒,笑嘻嘻地進了廚房。

「不生氣啦!」她湊近吸了吸鼻子,「是不是在燉排骨。」

李衣錦看了她一眼,「哪敢生你氣。」

「花瓶你收下啦!」陶姝娜說。

李衣錦點點頭。「我只是有一點不明白,」她說,「為什麼是我?」

「什麼為什麼?」陶姝娜不解。

「廖哲,我。」李衣錦指了指自己,「為什麼是我。」

陶姝娜說,「那你自己去問他。」

李衣錦就不作聲了。

陶姝娜就也沒再多問。她開始實習之後更忙了,每天單位學校兩頭跑,連揍沙袋解壓的時間都沒有,甚至經常忙忘了張小彥的存在。兩個星期以後,她中午吃飯的時候在員工食堂見到他,他正背對著她坐在桌前跟同事說笑。

好久沒看見他,陶姝娜立刻覺得工作的疲憊都沒了,一心想上前跟他開個玩笑,就悄悄地走到他身後,伸出手,剛想戳他肩膀,突然愣住了。她看到他手邊放著的手機,鎖屏圖案是她的照片。但她並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照過這樣一張照片。

「誒?!」她忘了開玩笑,下意識地發出疑問的聲音。

張小彥回過頭,看到是她,就還是平日裡處變不驚的樣子,笑了笑,「怎麼樣?今天忙不忙?」

陶姝娜指了指他的手機,「我的照片?」

張小彥一愣,臉上的表情總算有了一絲意料之外的慌亂,立刻伸手按了鎖屏。

螢幕上照片暗下去,陶姝娜的臉上卻笑起來,轉身仰著下巴一臉驕傲地自顧自走開。「說吧,偷偷拿本小姐的美照做鎖屏,意欲何為?」

張小彥有些臉紅,順手端了餐盤,跟著陶姝娜到另一張空桌坐下。

陶姝娜看他吃癟,心裡更是洋洋自得,笑嘻嘻地夾了只雞腿到他碗裡。

「其實我早就知道,」她說,「我的實習申請是你求王老師推薦的,是不是?你還裝傻,不讓王老師告訴我。」

「……王老師怎麼騙人呢。」張小彥嘴裡嘀咕,「我好歹也是他得意門生,就這麼出賣我。」

陶姝娜就又笑,「老實交待,」她說,「什麼時候被我攻略的?我怎麼不知道?」

張小彥笑笑不說話,低頭吃雞腿。

「那我換個問法,」陶姝娜咬著勺子,「我是不是能提前轉正啦?」

「你不是沒畢業嗎?怎麼轉正?」張小彥說。

「我不是說實習,」陶姝娜說,「我是說女朋友。你之前答應我的,我轉正了你就當我男朋友。」

「我沒答應。」張小彥故作嚴肅,但眼裡的笑意已經再次出賣了他。

「那我現在再問一遍,你答應嘛?」陶姝娜笑著盯住他。

「……答應。」

「我那照片你什麼時候偷拍的?」

「你偷拍我的時候。」

陶姝娜想到自己在教學樓前極顯做作的自拍和背後故作不知實則偷偷拿出手機拍照的張小彥,笑出了聲。

心想事成的陶姝娜為了慶祝自己攻略了男神,一晚上都泡在學校實驗室裡趕報告。李衣錦凌晨兩點鐘起來上廁所,看她沒回來,還以為她跟男神共度良宵去了,也不好打電話詢問。回到被窩裡,就看到陶姝娜發了張照片在朋友圈,是實驗室裡正跑著資料的幾臺電腦。

「感覺人生又到達了巔峰。(我為什麼要說又呢?)」

「……神經質。」李衣錦對陶姝娜的腦回路百思不得其解,吐槽了一句就去睡覺了。

不像李衣錦要偷偷遮蔽她媽,陶姝娜發神經質的朋友圈從來不遮蔽家人,孟菀青隔天看到了,也只會抱怨一下,說她不注意身體不好好睡覺。同為夜貓子的孟以安更是經常即時給她凌晨三到五點的朋友圈留言。

凌晨兩點鐘,孟以安正帶著球球在醫院急診。球球在學校出了汗受了風,回家就一直高燒不退,孟以安看用藥也沒緩解,只得深夜帶孩子來醫院掛水。掛上水後球球倒是折騰困了睡著了,孟以安睡不著,就在手機上安排工作,累了就刷刷經常來不及刷的朋友圈,給一排人都點個贊。

點到肖瑤的新照片,孟以安手指頓了頓,忍不住點開放大看了一眼。玫瑰紅酒燭光晚餐,雖然只有女主角出鏡,但在畫面角落露出酒杯一雙,對著鏡頭的溫柔笑容也自然是留給掌鏡的男主的。

邱夏在那條朋友圈下點了一個贊。孟以安想了想,也點了一個贊。

十幾分鍾之後,邱夏發了句話給她。

「這麼晚又不睡?球球沒事吧?」

孟以安嘆口氣。「醫院呢。沒事,已經退燒了。你怎麼知道是球球?」

「不是陪球球你哪有空朋友圈點贊。」

孟以安盯著手機,不知道說什麼,想起肖瑤的照片,就說,「你現在品位提高不少,給女朋友買的項鍊一個比一個好看呢。」

「什麼項鍊?」邱夏說,「我沒給她買過項鍊。就送過她一個包,她嫌貴,後來就不送了。她生活樸素,不講究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我們偶爾一起去吃個高檔點的晚餐她都嫌貴。」

孟以安心裡犯起了嘀咕。但她想了想,還是什麼也沒說。

「球球真沒事?用不用我過去?」邱夏又問。

「千萬別,大半夜把你從女朋友被窩裡拽起來,我還沒那麼狠毒。」孟以安連忙說。

「沒關係,肖瑤不介意這些。」邱夏說。「她對球球很好,球球也挺喜歡她的。」

孟以安猶豫了一會,反覆打下字又刪除,還是問了一句,「你們真的有計劃結婚嗎?」

過了很長時間,她以為邱夏肯定是睡著了,正打算繼續看工作,卻收到了邱夏的回覆。

「是啊。」

孟以安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久,久到她都快不認識了,才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然後退出聊天頁面,開啟了工作群裡的ppt。

邱夏已經睡熟,肖瑤把聊天頁面裡最後兩句話刪除,然後把手機放回邱夏枕頭下面,順手輕輕關掉夜燈。

「……還沒說完。」邱夏迷迷糊糊咕噥。

「說完了。」肖瑤柔聲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