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意中人

「送我票?」孟以安在電話里語氣疑惑。

「對啊,送你的,我們劇場的迎春精品劇目,特別適合親子觀賞,電子票我給你發過去了,兩張成人票附一張兒童票。這週六下午。」李衣錦說。想了想,又特意強調,「要一起來啊!你和邱老師帶球球來,一家人一個都不能少。」

孟以安覺得李衣錦說話奇奇怪怪的,掛了電話,開啟她發過來的電子票看了一眼,也沒深究,順手轉發給了邱夏,然後繼續在辦公室裡忙自己的事情。

過了二十多分鐘,邱夏回覆:「剛下課。球球能愛看這個???」

孟以安看著三個問號輕笑了一聲。球球對戲劇並沒什麼興趣,他倆都知道,讓她在劇場裡一動不動坐一下午,估計還不如她爸順便把她扔到他課堂上聽他跟學生侃大山有意思。孟以安捏了捏眉頭,心想。

這事邱夏也沒少幹。他帶球球的時候,偶爾會把她領到學校去,球球也不懼場,見誰都能嘮兩句,是邱老師學生口中的小明星。

而邱老師是他們的大明星。孟以安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大學的教室裡,他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戴著現在看很土但那時很流行的黑框眼鏡,隨意地盤腿坐在第一排的空桌子上,微微聳著肩,手裡捏著粉筆,和一個神情嚴肅的女學生激烈地探討萊辛的《拉奧孔》。其他的同學都託著臉認真地聽,沒有人打斷。他歪著頭認真地看著對方,講話清晰而略慢,咬字很特別,捲舌會讀得格外卷一點,話尾會稍稍拖一點長音。他眼裡閃著犀利的光,那道光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道特別的色彩。

孟以安從後門溜進教室,坐在角落裡,趴在桌子上聽了一會,每個字都聽得懂,合起來一句也聽不懂。但不妨礙她覺得桌子上這個口若懸河的老師很迷人。

同學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散去的,孟以安被這位老師敲桌子叫醒的時候,差點把口水滴到自己袖子上。

「這位同學,下課鈴都叫不醒你?」他笑眯眯地問,「我看你剛進來,不是這個班的吧?」孟以安眼睛一轉,反問,「那你猜我是哪個班的?」

「那我怎麼知道,」他笑,「文學院本碩博沒一個學生我不認識的,就沒見過你。」見過才怪。她在心裡忍不住偷笑。「謝謝老師治好了我的失眠,老師再見。」

她火速從教室後門溜之大吉。他在身後笑著應了句,「不客氣,再來啊。」

孟以安完全沒想到自己會溜進陌生的大學課堂上睡到口水都流出來,她已經連著兩個月失眠了。研究生畢業之後,她一直在金融公司任職,連續五年滿世界飛,沒日沒夜的高壓力高強度工作從精神到身體地壓垮了她。醫院診斷是中度焦慮,她思索再三,辭了職。沒了事做的第一個星期,她每天仍然到凌晨三四點才能勉強淺睡,醒來以為已是早上,看錶卻只走了四十分鐘,她已經忘記怎麼正常生活了。

朋友擔心她狀態出問題,推薦她去聽一個心理學專家的講座,在大學的禮堂。但她坐了五分鐘就放棄了,那個專家講話的樣子太像她最討厭的一個客戶了,多一秒她都聽不下去。

於是她在久違的大學校園裡閒逛,混進學生食堂吃了飯,在球場外面看了一會年輕人們打球,然後隨便進了一個教學樓,一個一個教室逛過去,沒想到還真歪打正著地治好了失眠。唯一後悔的是溜得太早,忘了問那位老師貴姓,下次再失眠可怎麼辦呢,心裡多少有點遺憾。

孟以安是個行動派,絕不給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晚上她一回家就用電腦開啟了學校的網站,搜了一下文學院的師資名錄。

沒有這個人。

難道是照片跟本人差得太多沒認出來?那個老師看起來年輕得很,不會是教授院長,但年紀對得上的男老師就那麼幾個,一眼就看出來不是。

她倒在床上,一頭霧水地琢磨著,就那麼睡了過去,沒有鬧鐘,醒來時竟已過正午。

不管怎麼樣,失眠是好了。孟以安真想給這位老師送一面錦旗,寫上失眠患者必備之良藥,但苦於沒有恩人姓名。

辦法總比困難多。下一週的同一天同一時間,孟以安又去了那天的教室。學生應該還是那批學生,她認出了上次跟那個老師討論的不苟言笑的女生,但老師卻是一位花白頭髮的老先生。

孟以安沒進教室,在走廊裡踱來踱去,滿心疑惑,好不容易等到下課,她看到老先生走了,連忙叫住那個女生。

「同學,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上個星期教你們這門課的老師是誰啊?」

女生仍然板著一張嚴肅的臉,「哦,你說的是邱夏師兄。他是我們教授帶的博士,上週他代的課。」

等邱夏又來代課的那天,他遠遠地看見了在教室門外等著的孟以安。「早知道你不是老師,」孟以安說,「讓我好找。」

「不是老師怎麼了?」邱夏笑著說。

「正好,」孟以安也笑道,「我也不是學生。」

後來邱夏總是抱怨在孟以安面前毫無成就感。在學校他是明星講師,開的選修課其他學院的學生都慕名而來,他的課從來沒有空過座,更別說有人打瞌睡玩手機了。而在孟以安這裡,他的八斗之才唯一的功能就是用來助眠,比什麼薰香啊按摩儀啊褪黑素啊都有效。

以前被兩個姐姐定性為不婚不戀主義的孟以安第一次帶邱夏回家吃飯,是在2013年春節。那年家宴全家都喜氣洋洋,不僅因為工作狂孟以安破天荒帶回了男友,還因為十七歲的陶姝娜以市理科狀元的身份考上了名校,也就是邱夏任教的學校。老太太開心又激動,抹了好幾回眼淚,拉著孟以安的手說,你爸要是在,得有多高興。轉頭又囑咐著陶姝娜在學校裡好好學習,又拜託邱夏多多照顧,陶姝娜也只能點頭答應,心道她一個機械工程的學生去找中文系的老師照顧什麼。

「咱們以安吶,總算也找到一個體己人了,以前我一直怕她不婚主義。」孟菀青說。

「我現在也沒打算婚呀,」孟以安說,「邱夏就是男朋友而已。」

「哎呀呀,行,你在咱家最說了算,媽都勸不動你。」孟菀青笑,「男朋友就男朋友唄,你倆都處了有好幾年了吧?結婚還不是遲早的事兒。」

孟以安和邱夏對視了一眼,都笑笑沒說話。

「咱們娜娜也念大學了,」孟明瑋插嘴,「將來要是在學校裡早戀,可得拜託邱老師幫我們看著點。」

「姐!」孟菀青埋怨地看了她一眼,「大學哪還算早了?咱們娜娜去了名校,條件優越的年輕人有得是,要是有了意中人,那還不得趕緊抓住機會?可不能像她小姨一樣,拖到三十五六還不結婚。」

孟菀青一邊說,一邊頗有深意地看了自己女兒一眼。

「意中人有什麼用。」陶姝娜哼了一聲,「你當人家是意中人,人家當你什麼都不是。」

「這孩子,情竇初開了吧,亂七八糟的懂得還挺多,罵誰呢。」孟菀青不以為意地笑道。

大家席間說笑暢聊,相談甚歡,只有李衣錦一邊默默吃飯,一邊看著強裝開心但並不想加入話題的自己爸媽,以及其他真的開心的家人們。她第二次考研了,成績還沒出來,一家三口的心都懸著,年不可能過得好,加上她媽剛剛得知周到的存在,罪上加罪,已經十幾天沒給她好臉色了。看著陶姝娜一家人熱熱鬧鬧,她實在是擠不出一個笑容來。

但飯桌上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感受,只有孟以安臨走的時候戳了她手臂一下。「你怎麼回事?一整天都是蔫的。」

李衣錦囔著鼻子說,「成績還沒出來。」

孟以安恍然大悟,同情地拍拍她肩膀,「難怪就你們一家三口耷拉著苦瓜臉。」「廢話。」李衣錦說,「你們都是喜事臨門,只有我在等著判刑。」

「好啦好啦,」孟以安拉著李衣錦躲遠了一點,輕聲說,「裝裝樣子哄老太太開心還不容易。就你最實誠,裝都裝不出來。」

李衣錦疑惑地看著她。

「如果說出來能讓你也同情我一點的話。」孟以安嘆了口氣,說,「我也等著判刑呢。」「你怎麼了?」李衣錦下意識地問,「邱老師看起來那麼文質彬彬,他不會打你吧?」

「胡說八道,」孟以安瞪了她一眼,「他打我幹什麼。」「那你判什麼刑?」

「我懷孕了。」孟以安說。

李衣錦差點叫出聲,孟以安有先見之明地捂住了她的嘴。「你怎麼不跟姥姥說啊?」李衣錦支吾著問。

「我還沒考慮好,所以先不告訴她。」孟以安說,「別給我說漏了。」

兩個人躲在角落裡說小話,被孟明瑋遠遠地看到了,白了一眼。「沒個正型。」她說。

「媽,那你說,當年我爸是你的意中人嗎?」

現在陶姝娜回想起十七歲那年問的這個問題,只覺出無盡的諷刺。

陶姝娜的人生在外人看來是無比順遂的,在她父母的問題困擾到她之前,她的小腦瓜除了被各種感興趣的好玩的東西塞滿之外,就只有一個始終繞不過去的難題。

說是難題好像不太恰當,卻又再恰當不過了。青春期的她跟她媽傾訴過這個問題之後,她媽就笑著說,「根據你的描述,這分明就是你的意中人嘛!」

是意中人,也是難題。

這位難題名叫張小彥,是比陶姝娜高兩屆的高中學長。陶姝娜從高一時就開始崇拜他,但還沒來得及在競賽訓練的時候說幾次話他就高考畢業了。陶姝娜高三的時候放棄了保送資格,就為了跟他念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欣喜若狂的陶姝娜左挑右選準備了禮物,進了大學就去跟他表白,他開啟了陶姝娜送的禮物,是一個精緻的火箭模型,她挑了好多天才選好的。

不過他臉上並沒有出現陶姝娜所預期的驚喜,而是困惑地皺起了眉頭,有些尷尬地說,「……你這個玩具,是學齡前小孩玩的嗎?」

陶姝娜一愣,連忙辯解,「不是啊,這上面寫了,成人也可以玩,你看,八歲以上,寫了。而且,我知道你喜歡火箭模型,特意給你找的,這個模型的原型是……」

「俄羅斯的東方號,我知道,」他說,「我小學的時候就已經有好幾個了,現在早就不玩了。」

「……好吧,看來是我不夠了解你,」陶姝娜倒沒覺得丟臉,繼續不死心地說,「我就是想說,我從高一就崇拜你了,一直到現在,我,我今天就是來跟你表白的。」

「你喜歡我?」他問。

陶姝娜點點頭。

「……我覺得,還是好好學習吧,」他說著,開啟書包,拿出資料夾裡夾著的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計劃表,「我下個學期的日程排太滿了,怕是抽不出時間來談戀愛。」

陶姝娜愕然,看了看他的那張表,真的是排滿的日程,從早上六點鐘起床到晚上12點入睡,從每天的各類專案時間分佈到最後的一天總結,學業,社交,娛樂,休息,完美銜接,沒有一秒鐘浪費。

「要是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我一會有實驗課。」他真誠地把那個禮物遞還給陶姝娜,「既然沒有答應你的表白,我也不能收你的禮物,你自己留著玩吧。」

那是陶姝娜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個重要的挫折,也是她開始意識到,地球不是繞著她轉的,這世界上也存在著對她的喜歡和崇拜無動於衷的人。兩情相悅,原來不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而她一直以為兩情相悅多年如一的父母的恩愛婚姻,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得虛假而可笑。

「你說,是不是愛情沒了婚姻還能照樣繼續啊?」陶姝娜擺出一副學術探討的樣子,認真地問李衣錦。

李衣錦腦子裡正琢磨著週末的事,被陶姝娜一問,嚇得一個激靈。

「怎麼突然問這個?」她心虛地看了一眼陶姝娜,「你是有愛情啊,還是有婚姻啊?」

「那倒沒有。」陶姝娜說。她倒沒去想自己的事,張小彥在國外,再遠她也夠不著。「我今天看見邱老師了。」她說。

「啊?」李衣錦驚恐地抬起眼。

「就在他們系樓停車場附近。但是奇怪的是,有個女的在他車旁邊等他,還挺年輕挺好看的,倆人看著怪親密。哎,他不會出軌了吧?那小姨怎麼辦啊?」

陶姝娜說完,就看到李衣錦臉色古怪。「怎麼了?」「他也出軌了?」李衣錦愕然地說。

「也???」陶姝娜疑惑地反問。

李衣錦只好把她去孟以安公司看到的說了。

「你還約他們三口人去看戲?」陶姝娜突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哇噻,這是什麼修羅場,我也想看戲,你還有多餘的票嗎?」

「……沒有。」李衣錦說,「你什麼態度啊?我都快糾結死了。這下可好,不會他倆雙雙出軌吧?這麼狗血的事怎麼被咱們家人攤上了?」

「會不會……」陶姝娜眼珠一轉,「小姨觀念那麼開放,邱老師又風流倜儻的……」「你想說什麼?」李衣錦完全沒懂陶姝娜的意思。

「他倆,openrelationship啊!」陶姝娜說,「都什麼時代了,只要兩個人達成一致,也不礙著別人,現代人對婚姻各取所需,你情我願,不是很正常嗎。」

「你說得輕鬆,」李衣錦說,「那你那個男神呢?讓你把他忘了找別人,你願意嗎?」「當然不願意。」陶姝娜立刻轉移話題,「你到底有沒有多餘的票啊?」

「沒有。賣光了。」

「你們那種劇院票也能賣光?還真有人帶孩子去看木偶戲啊?」陶姝娜忍不住吐槽。

「不是木偶戲哦,是英國著名兒童劇團的巡演,衣服都穿得很漂亮的,歌也唱得很好聽哦!」李衣錦指著宣傳海報上的劇照,擺出虛偽的笑容向一臉懵的球球解釋。

「你過年都沒見到姐姐,今天姐姐請你看戲,不開心嘛?」孟以安拍了拍球球腦袋,轉身看見了走過來的陶姝娜。

「你怎麼也來了?」孟以安更覺奇怪了。

「……我啊,那個,晚飯一起吃啊?」陶姝娜順口胡說,「上次吃飯不是邱老師沒來嘛。」

「我就不了,一會看完戲我有點事先走,你們一起吃晚飯吧。」邱夏笑著說,「學校有點事。」

「哦。」陶姝娜話裡有話,「邱老師週末學校也有事啊?我們系老師週末連實驗室都不來,中文系那麼忙?也有實驗要做?」

李衣錦把陶姝娜拉到一邊。

「你來幹什麼,又沒有票。」李衣錦瞪她一眼,「別亂講話。」

「我沒亂講話,」陶姝娜說,「他倆要真是那種關係,我還要說一聲佩服呢。」

一家人檢了票進場,李衣錦和陶姝娜買了咖啡在露臺邊的落地窗前坐下。平日裡沒有觀眾時,這裡也是他們約了人談事情或者僅僅留作工作空餘發呆的地方。午後的陽光照得人發睏,心裡鬱結的情緒卻是絲毫沒有紓解。

「你們這裡環境還不錯。」陶姝娜說。

「就是小孩太吵了,別的都好說。」李衣錦說。雖然大人小孩各有討厭,但她更討厭小孩,好在劇院雖然是服務小孩的,她打交道的還是大人。

「看球球的樣子,也和以前一樣活蹦亂跳的,一家人關係很好啊,」陶姝娜若有所思,「姥姥壽辰那

天你沒在,球球把她爸打扮成艾莎公主,她爸又唱又跳各種配合,感覺不像是感情破裂的樣子。」「感情破不破裂,在孩子面前盡到父母之責也是底線吧。」李衣錦說。

陶姝娜愣了愣,「是吧,」她說,「所以那麼多父母瞞著孩子,其實感情早就破裂幾十年了。」「他倆不是球球出生那年結的婚嗎?」李衣錦說,「什麼幾十年?」

陶姝娜搖搖頭,沒有再接話。

李衣錦倒也沒介意她走神,自顧自地琢磨著,「我還是不相信,他倆明明感情那麼好。」

邱夏的手機在觀看演出的時候一直震動,他沒有伸手去拿,孟以安也當沒聽見。球球倒是意外地安靜,全神貫注地一直盯著舞臺。李衣錦說的沒錯,還真是一個挺有名的兒童劇團,這出歌舞劇

也很經典,小演員大演員們唱跳俱佳,演出賣力,陣陣叫好喝彩聲不斷,不僅臺下的小孩們看得開心,父母們也看得津津有味,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無聊。散場的時候球球拉著孟以安的袖子,「媽媽,我下次還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