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漸見他形容憔悴,嘆一口氣,說道:「爺爺,我沒事。」話音方落,忽聽萬歸藏道:「祭奠完了,陸漸,我先走一步,九月九日,靈鰲島上再會,到時候不要讓我失望。」說罷看看商清影,又瞧瞧陸大海,長笑一聲,大步出莊去了。
陸漸呆了一陣,將母親、祖父扶至後堂,又將這些日子裡的遭遇說了一遍,二老各各嘆息。陸大海說道:「莫乙他們一回來,就一起大哭,說你多半遭了不幸。我一心急,頓時病倒,還是你娘支撐得住,自己明明也很難過,還要服侍我這個老東西,又說你福大命大,保定無事。我還只當她有意勸慰,如今看來,終歸是親孃兒倆,哪怕相距千里,悲喜禍福都有感應的。」
陸漸聞言苦笑:「都是孩子不孝,連累爺爺掛念。」陸大海給他一巴掌,皺眉道:「臭小子哪來這麼多禮數,文縐縐的,叫人討厭。」陸漸笑而不語。商清影見他數月不見,渾如脫胎換骨,山凝淵沉,心中打感驚喜,撫著他肩,含笑道:「人都說萬城主無情,但他不曾殺你,又來拜祭你爹,也不枉舟虛跟隨他一場。」
陸漸搖頭道:「媽,您不曉得,他是跟我示威呢。」
商清影奇道:「示威什麼?」陸漸道:「他恨我不肯向他屈服,明說是來祭奠,其實是要顯得他知道我的根底,將來再和他作對,他便要對您和爺爺不利。」
商清影與陸大海對視一眼,微微皺眉。陸大海沉吟道:「這麼說,咱們不去惹他就是了,抬手不打笑臉人,他還能拿我們怎樣?」
「不惹也不成的。」陸漸嘆道,「九月九日,就是東島西城論道滅神之期,我是天部之主,不能不去,谷縝卻是東島之人,也要前往東島。萬歸藏讓我到時候不要讓他失望,意思明白得很,就是要我不要忘記身份,攻打東島,與谷縝為敵。」
商清影失聲道:「那怎麼成?」陸漸苦笑道:「我若不照辦,您二老勢必要受牽連。萬歸藏這一招好不惡毒,叫我進退兩難。」
堂上靜寂時許,商清影驀地抬起頭來,秀眼中神采漣漣,說道:「漸兒,你和谷縝決不可兄弟相殘!」陸漸黯然道:「那是一定,可是……」商清影介面道:「我和陸伯,你不要擔心,明日我就安排陸伯去鄉下躲避。至於我,本是罪孽深重,早就該死,只為你和縝兒,方才含辱苟活。你兩人若有長短,我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樂趣?」
陸漸心神大震,急道:「媽,決然不可……」商清影擺手道:「我心意已定,你不要多說,陸伯……」陸大海笑道:「沈夫人,你這主意有些不對。」商清影訝道:「如何不妥?」
陸大海道:「我陸大海從來貪生怕死,要是早三四十年,不消夫人說,遇上這等事,我拔腿就跑,頭也不回。如今我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再活幾年,也沒多少興味,還不如死得豪傑一些,卻有一個英雄了得、義氣深重的乖孫子。說不定閻王老兒聽了一高興,將我遣送到那好人家,下輩子還能當富翁,考狀元呢。」
堂上本來愁雲慘霧,經陸大海一說,竟然開朗許多。陸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嘆道:「爺爺,我……」陸大海在他肩上一拍,正色道:「你什麼?你從來都是我的乖孫子,爺爺沒教你什麼好的,卻教了你一樣,那就是人生在世,不能不講義氣。既然姓萬的神通廣大,躲也十九無用,也好,我就等他來殺。放心,爺爺我皮糙肉硬的,他這一刀砍下來,嘿嘿,怕是脖子沒斷,刀卻咯嘣一聲,斷成兩截。」
陸漸微微苦笑,心道:「萬歸藏殺人,何須用刀。」但見二老主意已定,多說無益,只好默然。商清影見他衣衫襤褸,處處見肉,知他這些日子必然吃盡苦頭,既已問明情由,便催他入內沐浴更衣。
陸漸應了,轉入後院,在廊間迎面遇上五大劫奴,當下問道:「有事麼?」莫乙笑道:「我沒事,鷹鉤鼻子和豬耳朵有事。」
薛耳忽地漲紅了臉,鼓起兩腮,粗聲粗氣地道:「我有什麼事,我的事就是大夥兒的事,你們,你們不能不管。」秦知味道:「我,我們怎麼管?人家認定了你和鷹鉤鼻子,我,我們,哈哈,想管也管不了。」一邊說,一邊淚花直轉,儼然受了莫大委屈。莫乙、秦知味均笑,燕未歸斗笠亂顫,似乎也在發笑,唯獨蘇聞香搓著雙手,連連跌腳,說道:「唉,你們,唉,講不講義氣?」
陸漸莫名其妙,問道:「究竟發生何事?」他這麼一問,莫、秦、燕三人笑得更歡,薛耳與蘇聞香卻漲紅了臉,頭也抬不起來。
忽聽一個嬌柔的聲音道:「還是我來說吧。」隨這聲音,月門內轉出兩個絕色夷女,陸漸認出是蘭幽與青娥,吃了一驚,問道:「二位如何在此?」
二女走到近前,忽地亭亭拜倒。陸漸大驚,慌忙閃開,銳聲道:「二位姑娘,為何行此大禮?」蘭幽道:「還請陸大俠為我姊妹二人作主。」陸漸皺眉道:「莫非我這幾位朋友冒犯了二位?」
蘭幽搖頭道:「不是,小女子是想陸大俠答應兩樁婚事。」
「婚事?」陸漸更奇,「誰的婚事?」蘭幽臉一紅,和青娥對視一眼,幽幽道:「一樁是我與聞香,一樁是青娥與薛先生。」
陸漸聞言,又驚又喜,更覺難以置信,沉吟片刻,目視薛耳、蘇聞香笑道:「此話當真?」蘇聞香頭垂到胸口,一臉無可奈何,薛耳麵皮紫漲,幾乎滲出血來,結結巴巴道:「小奴,小奴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們突然找來,說要成親,無論我們怎麼說,她們都是不聽。」
這等美人逼婚之事,陸漸聞所未聞,頓時啞然失笑,想了一會兒,問道:「你二人為何定要嫁給薛、蘇二君?」蘭幽道:「小女和青娥自幼情意最篤,小女醉心香道,青娥痴迷音樂,各自都有心得。當年我二人自視甚高,曾經對月發誓,將來所嫁男子,必要在香道與音樂上勝我二人,然而放眼世間,始終沒有找到足以匹配的男子,原本已經絕望,不料天可憐見,此來中土,竟然遇上聞香和薛先生。我對聞香固然一見傾心,青娥對薛先生也傾慕不已,是以不惜背叛主人,尋來此處。但不知為何,料是二位先生嫌我們貌醜微賤,始終不肯收納,後來又說,不得陸大俠準允,決不成婚。」
陸漸沉吟道:「如此說來,此事確然有些難處,蘇、薛二友與我干係頗為特殊,不知二位知道‘黑天劫’麼?」蘭幽未答,青娥忽道:「此事我們已然盡知,陸大俠是劫主,薛先生、蘇先生是劫奴,無主無奴,劫奴生死繫於劫主。」陸漸奇道:「二位既然知道,仍是願意下嫁麼?」二女齊聲道:「願意。」
陸漸大為感動,扶起二女,轉向蘇、薛二人:「你們說了,不得我準允,決不成婚,那麼我答應,你們就肯成婚嗎?」蘇、薛二人目瞪口呆,薛耳苦著臉道:「部主有令,薛某斷無不從,只是,只是……」陸漸打斷他話道:「二位姑娘情深意重,冒險前來,算是瞧得起你們。既然你們斷無不從,那麼就由我作主,選擇吉日成婚。」
蘭幽、青娥大喜,面露笑意,蘇聞香、薛耳聞言,心中卻是百味雜陳,忽地齊齊拜倒。蘇聞香嘆道:「部主,這事還是不妥。」陸漸道:「怎麼不妥?」蘇聞香道:「部主都未婚配,我們做屬下的哪能婚配。」薛耳道:「就是啊。」
陸漸怒道:「這是什麼歪理。若我一生不娶,你們也做一輩子光棍?」
「對。」二人齊聲道,「部主不娶,我們也不娶。」蘭幽、青娥聽得焦急,與薛、蘇二人並肩跪下,淚如滾珠,滑落雙頰,顫聲道:「還請陸大俠成全。」
陸漸怔了半晌,搖頭苦笑,說道:「婚嫁之事,豈是急得來的,你們不要為難我啦。」扶起四人,再不多說,默默回房去了。
沐浴完畢,已是晚上,陸漸返回內室,見商清影坐在桌邊,書案上熱氣騰騰,盛滿飯菜。陸漸心中一熱,叫了聲「媽」。商清影含笑起身,見他頭髮尚溼,便取乾爽棉布給他拭乾。陸漸自幼流落,乍然受到母親關愛,頗有一些不慣,漲紅了臉,低頭耷腦,一言不發。
擦乾頭髮,商清影喚他用飯,陸漸吃了兩口,連道好吃,又問明是商清影親手所做,更添食慾,風捲殘雲,一掃而光,抬頭時,見商清影微笑注視,不禁苦笑道:「我吃相難看麼?」商清影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笑道:「哪裡話,在我眼裡,這樣子才最真最好,難道說,裝模作樣才好看麼?」陸漸撓頭大笑。
母子二人難分難捨,秉燭閒聊,陸漸說起蘇、薛二人的婚事,嘆道:「媽,這兩個人豈非故意氣我。成婚就成婚,為何將我拉扯進來?」商清影含笑聽完,說道:「你們談話,我都聽見啦,蘇、薛二君說得是,你也該為自己想想了。」陸漸一怔,轉過目光,注視那一點如豆燭光,流露黯然之色。
商清影默然半晌,說道:「漸兒,只怪媽與你相認太晚,若不然,我定要教你書畫詩文,琴棋經傳,便沒有王孫公子的風調,也不失為書香弟子。倘若這樣,那姚小姐也不會瞧不起你。」
陸漸心頭一痛,強笑道:「媽,你要教我本事,現在也不晚,你現在教,我馬上學。」商清影笑道:「那好,你先寫幾個字給我瞧瞧。」
陸漸汗顏道:「我的字可不能瞧,你別笑我。」當下寫了名字,確是形如塗鴉,叫人幾乎不能辨認。商清影一時莞爾,接過筆,亦寫下「陸漸」二字,骨秀肉勻,神采飄逸。陸漸笑道:「還是媽寫得好看。你教我好麼?」
商清影笑道:「怎麼不好?」她起身走道陸漸身後,把住他手,說道,「練字先要明白如何運筆,衛夫人在《筆陣圖》裡說道:‘橫’如千里之陣雲、‘點’似高山之墜石、‘撇’如陸斷犀象之角、‘豎’如萬歲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鈞弩發、‘鉤’如勁弩筋節。」說罷方要逐句解釋,陸漸忽地問道:「這衛夫人是女子麼?」商清影道:「她不但是女子,還是‘書聖’王羲之的老師。」
陸漸油然而生敬意,心想:「誰說女子不如男兒,不止這衛夫人,孃親、阿晴、寧姑娘、地母娘娘、仙碧姊姊,都很了不起的。」
思忖間,忽覺商清影素手顫抖,無法停止,母子連心,陸漸猜到母親心思,胸中一陣劇痛,強笑道:「媽,你怎麼了,還不教我寫字麼?」商清影澀聲道:「好,好,我教你,我教你……」口中如此說,手仍是顫抖不已,怎也無法落筆,清淚點點,滴在宣紙上,染出打團墨跡。
陸漸擱下狼毫,握住商清影的手,將她摟入懷裡,商清影再也忍耐不住,攥住陸漸衣衫,失聲痛哭。陸漸眼中淚光點點,說道:「媽,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將谷縝帶來,和他義氣侍奉你。」
商清影靠在陸漸胸前,聽得這話,忽覺兩月不見,這兒子越發成熟剛毅,站在面前,就如一座大山,能夠遮擋任何風雨,心裡一時安穩了些,忖道:「那個姚姑娘真是有眼不識真金,凝兒呢,雖然很好,可那孩子也如我一般,福命太薄,可憐極了。」此時此刻想到兒子終身大事,真是別有一番滋味,於是抹淚坐回原處,嘆道:「漸兒,縝兒和你不同,從小時起,他就不愛定性,厭煩教條,喜歡新奇,就如一陣清風,鎖不死,攔不住,真要他陪著我這老太婆,還不將他活活悶死?」
陸漸笑道:「你若是老太婆,天底下的女人也沒幾個好活了,不信,你去街上走一遭,滿街的男人都要回頭看呢。」
商清影瞪他一眼,半嗔道:「你這孩子,近墨者黑,也學你弟弟油嘴滑舌的啦。」陸漸正色道:「這可不是油嘴滑舌,是我的心裡話。」商清影啞然失笑,她一向不大在意自身容貌,平生為人誇讚無算,都不曾在她心上,唯獨此時兒子的讚美讓她心甜如蜜,伸手撫著陸漸鬢髮,久久凝注,說不出一句話來。
光陰苦短,次日午後,陸漸、商清影、陸大海、谷萍兒在後院聚坐,陸漸端茶侍水,陸大海胡吹神侃,商清影明知此老大吹牛皮,也不說破,摟著谷萍兒,微笑傾聽。
忽然燕未歸進來,稟道:「部主,仙碧小姐求見。」陸漸心頭一喜,問道:「就她一個?」燕未歸道:「雷帝子也來了。」
陸漸大喜迎出,仙碧、虞照正在前廳等候,三人久別重逢,喜不自勝。虞照眼利,一見陸漸,便瞧出異樣,點頭笑道:「好傢伙,該怎麼說來著,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來來來,廢話少說,咱們找一個地方,先較量一下酒量。」
仙碧瞪他一眼,說道:「你想是認錯人了,這話當和姓谷的小子說去,我這次來,可有正事。」虞照被她訓斥,老大沒趣,摸摸鼻子,長嘆一口氣道:「喝酒也是正事啊。」
仙碧也不理他,說道:「漸弟弟,九月九日之會,你要去麼?」陸漸道:「自然要去。」仙碧沒答,虞照已拍手道:「當去,當去。但有一句話先問明白,你這回去,幫的是誰?」陸漸一怔。虞照道:「別人如何虞某不管,我這回去,卻是給谷老弟助拳的。」
陸漸心中好不感動,仙碧卻皺眉道:「虞照,你是雷部之主,谷縝卻是東島之王。情勢未明之前,不要感情用事。」虞照哼了一聲,道:「娘兒們就是廢話太多,老子看人,順眼就成,管他東島還是西城。」
仙碧正色道:「雷部弟子死在東島手下的不知凡幾,就算你肯幫谷縝,他們也未必答應。」虞照一時默然,濃眉聳起,露出苦惱之色。
陸漸道:「姊姊,谷縝何時成了東島之王?」仙碧道:「我也是方才聽說,傳言他平定東島內亂,狄希被囚,明夷伏誅,靈鰲島和三十六離島數千島眾,均已奉他為王。」
陸漸聽得神思聯翩,想象谷縝風采,感慨不禁,忽地嘆道:「谷縝真了不起。」虞照笑道:「那麼你也要幫他了。」陸漸點頭,虞照大喜,握住他手,睨著仙碧道:「看著,天部之主也說了,如今西城八部,四分之一都是幫谷縝的。」
仙碧沒好氣道:「不要胡鬧。漸弟弟,你若要去,不妨與我們同船前往,家母讓我前來,就為此事。」陸漸道:「那好,容我拜別家母。」於是轉至後堂,訴說緣由。商清影心中苦澀,拉著他手,吩咐幾句,又同至前廳,和仙碧相見。仙、虞二人久聞其名,俱是恭謹作禮。仙碧大量商清影笑道:「久聞商阿姨是難得一見的大美人兒,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商清影嘆道:「仙碧姑娘取笑了,你叫我阿姨,輩分上可是不妥。」仙碧笑道:「西城輩分,各部不一,思禽祖師遺命,同部師徒依照輩分,不同兩部弟子相見,一律以平輩相稱。遇上沈舟虛師兄,我叫師兄,遇上陸漸弟弟,我叫師弟,但您不是西城之人,家母與您姊妹相稱,我遇到您,只好叫您一聲阿姨了。」
商清影嘆道「既如此,清影愧領了。漸兒往日多承關照,此去大海微茫,兇險莫測,他向來粗心大意,還請仙碧小姐多多提醒。」仙碧笑道:「哪裡話,漸弟神通絕頂,西城命運前途,都要著落在他的身上呢。」商清影一驚,仙碧怕她擔心,不願說透,當下匆匆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