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海之道

滄海 鳳歌 第1頁,共2頁

樹木倒橫,斷草紛飛,二勁相交,拳風倏爾崩散。陸漸聳身後退,眼前人影忽地一閃。萬歸藏如鬼如魅,猝然逼近。陸漸運肘橫擊,卻被萬歸藏一掌挑中肘尖。陸漸渾身陡震,五臟如焚,護體真氣幾欲潰散,遂借他一挑之力,翻身後掠,拔足飛奔。

「又逃麼?」萬歸藏笑聲輕揚,如在耳畔,「打不過就逃,也是魚和尚教的?」話語聲中,風聲逼近,陸漸如芒在背,足下卻不敢稍停。

這麼打打走走,二人糾纏了已有大半月長短。陸漸屢戰屢敗,但也學得乖了,決不死纏蠻打,稍落下風,即刻逃命,任憑萬歸藏如何挖苦挑釁,總不與之一決生死。金剛六相縱然不敵「周流六虛功」,只逃不打,卻也大有餘地。陸漸明白,萬歸藏視自己為心腹大患,一日殺不了自己,一日不會抽身離開,只消將他纏住,戚繼光便有取勝機會。

萬歸藏本意擒住陸漸,打斷他的手腳,捏斷他的經脈,叫他無處可去,自生自滅。誰知陸漸豁然開竅,不計勝敗榮辱,不再硬擋硬打,一沾即走,專揀險峰絕壑躲藏。他有大金剛神力和劫力防身,攀山若飛,入水像魚,穿巖洞石,無所不至。萬歸藏幾度將他逼入險境,陸漸卻總能絕處逢生,自金剛六相中生出種種變化,脫身逃命。

陸漸精進之快,萬歸藏亦覺吃驚,心想同為逃命,這少年的機變比起當年的穀神通頗有不如,但武功之強已然勝之,此人不除,來日必成大患。想道這裡,不辭勞苦,尾隨窮追。

一追一逃,兩人路上交手不下百回,甚至一日十餘戰,陸漸縱然不敵,卻總能死中求活,逃出生天。兩人自從江西南下,繞經梅嶺,由粵北進入閩中,在武夷山中游鬥兩日,又經閩北北上,進入浙江境內。

大半月中,陸漸食不果腹,睡不安寢,無論如何躲藏,一個時辰之內,萬歸藏必然趕至,有時餓了,便採些黃精鬆子、山菌野果,邊走邊吃;渴了,便掬兩口涼水;困了,也不敢倒下睡覺,只靠著大樹巨石,站著打盹。有時萬歸藏逼得太緊,數日不飲不食、不眠不休也是常事。

雖說艱難至極,但陸漸平生歷盡苦難,這逃亡之苦,也未必及得上黑天劫的苦楚,有時候困極累極,餓極渴極,便以「唯我獨尊之相」強自振奮精神,以「極樂童子之相」激發體內生機,以「明月清風之相」舒緩驚懼,以「九淵九審之相」窺敵蹤跡,以「萬法空寂之相」隱蔽痕跡,萬不得已,則以「大愚打拙之相」奮起反擊。

打半月下來,陸漸衣衫襤褸,幾不蔽體,人亦消瘦多多,然而脂肉減少,筋骨卻日益精堅,精神不但未曾衰減,反而益發健旺,因為身處至險至威,面對的又是絕世強敵,氣質也生出了極大變化,村氣消磨殆盡,神氣日益內斂,目光有如虎豹鷹隼,動如風,靜如山,駸駸然已有高手風範。

進入浙江境內,是日陸漸遁入一座漁村,隱匿不見。萬歸藏明知他必在左近,但「萬法空寂之相」委實神妙,以萬歸藏之能,也往往無法感知。他久尋不得,焦躁起來,眼瞧海邊有一個孩童拾撿貝殼,當即上前,捉將起來,舉過頭頂,厲聲道:「陸小子,給我滾出來,若不然,叫這小娃兒粉身碎骨。」

那孩童掙扎不開,嚇得哇哇大哭,萬歸藏冷哼一聲,作勢要擲,忽見陸漸從一塊礁石後轉了出來,揚聲道:「萬歸藏,你一代宗師,也好意思欺負小孩兒麼?」

這一計萬歸藏原本早已想到,知道一旦用出,以陸漸的性子必會現身,但他自顧身份,若以此法逼出陸漸,一來顯不出自身高明,二來傳將出去,有辱身份,但這般追逐曠日持久,實在不是長久之計,事到如今,必要作個了斷。

他性子果決,只要用出這一計,榮辱之事便不放在心上,聞言微微一笑,點了孩童穴道,拋在一邊,哈哈笑道:「小子,這次不分勝負,可不許走了。要不然,這小娃娃可是沒命。」

陸漸心知萬歸藏心狠手辣,難免不會說到做到,見那小孩神色驚恐,啼哭不已,只得打消逃走念頭,縱身上前,兩人便在海邊交起手來。

半月來,陸漸神通精進,幾至於神融氣合,無所不至,但唯獨抵擋不住萬歸藏的真氣。二人真氣一交,「大金剛神力」立時土崩瓦解,無法凝聚,更別說變化傷敵了。陸漸對此冥思苦想,始終不得其要,唯一能做的便是灌注精神,避實擊虛,竭力避開萬歸藏的真氣,但二人均是一代高手,生死相搏之時想要全然避開對方真氣,真如白日做夢一般,此次也不例外,陸漸窮極所能,支撐了二十餘招,終被萬歸藏摧破神通,一掌擊在後心要害。

這一掌雖不致死,亦讓陸漸委頓撲地,口吐鮮血,方要掙起,萬歸藏手起掌落,二掌又至。陸漸只覺來勢如山,心知難免,索性一動不動,任他拍下。不料掌到頭頂,忽然停住,只聽萬歸藏笑道:「小子,這回服氣了麼?」陸漸怒道:「你要殺便殺,叫我服氣,卻是做夢。」

萬歸藏起初確有將陸漸立斃掌下的意思,行將得手,卻又生出猶豫。他苦練武功,但求無敵於天下,二十年前終於得償心願,從此穩持武林牛耳。然而年歲一久,他對這天下無敵的日子又漸漸生出幾分厭倦,彷彿身懷屠龍之術,無龍可屠,也很寂寞痛苦。穀神通當年所以能三次逃離他的毒手,一來穀神通確有過人之處,二來萬歸藏見他潛力卓絕,來日必成勁敵,不忍將他一次殺死。就好比下棋,棋逢對手,不免想要多下幾盤,萬歸藏的心思也是如此,故而出手之時,有意無意留了餘地。

此次復出,得知魚和尚、穀神通先後棄世,萬歸藏心中越發寂寞,未能與「天子望氣術」一較高下,更是他生平遺憾,這時候陸漸橫空出世,自穀神通之後,第一個讓他大費周折,只因年歲尚淺,未能悟通某些道理,若是被他悟通,必是難得勁敵。故而事到臨頭,萬歸藏竟有幾分不捨起來。

萬歸藏心中矛盾,默然一陣,笑道:「小子,你若向我低頭認輸,我便再饒你一回如何?」陸漸哼了一聲,昂然不答。萬歸藏笑道:「你神通不弱,骨氣也頗雄壯。只是神通也好,骨氣也罷,用的都不是地方,為了幾個饑民,值得你賠上自己的性命麼?」

陸漸道:「你自以為了不起,卻什麼也不懂。你知道餓肚子的滋味嗎?又典賣過自己的兒女嗎?見過嬰兒飢餓,在母親懷裡哇哇大哭嗎?」

萬歸藏冷笑道:「餓肚子也好,賣兒女也罷,都怪它們自己沒本事。中土別的不多,就是人多,死幾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成大事者不惜小民,自古改朝換代,哪一次不死幾個人,若不死人,哪能讓大明人心渙散,天下大亂?天下不亂,又怎麼改朝換代?若不改朝換代,又怎能實行我思禽祖師‘抑儒術,限皇權’的大道?」

陸漸冷笑一聲,大聲道:「既然都是死人,為何要死老百姓,你自己不去死呢?」

萬歸藏目湧怒色,一皺眉,冷笑道:「小娃兒,這話我許你說一次,下不為例。哼,那些老百姓哪能與老夫相比?」他忽地放開陸漸,後退兩步,拾起一枚石子,嗖的一聲,那石子為內力所激,飛起十丈來高,方才落下。

「瞧見了麼?」萬歸藏說道,「這天下的百姓不過是地上的泥巴石頭,飛得再高,也比不得天高,終歸是要落下來的。這個天就是我萬歸藏,不明白這個道理,你一輩子也休想勝我。」

陸漸沉默一陣,忽地抓起一把泥土,遠遠丟入海里,波濤一卷,泥土頃刻無痕。陸漸揚聲道:「你瞧見了麼?這大海深廣無比,什麼泥巴石頭都能容納。這個海就是我陸漸,你今天不殺我,總有一天,我會用海之道打敗你的天之道。」

萬歸藏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如針,刺向陸漸,陸漸直面相迎,雙目一瞬不瞬。

對視良久,萬歸藏忽地哈哈大笑,將袖一拂,朗聲道:「好小子,志氣可嘉,衝你這一句話,我今日就不殺你,也好看看,什麼叫做海之道!」他沉吟時許,忽地抬手,扣住陸漸肩膀,陸漸內傷未愈,無力抵擋,唯有任他抓著,發足飛奔。陸漸忍不住叫道:「那小孩兒……」

萬歸藏冷笑道:「你放心,老夫何等人物,還不至於和這小娃兒為難,再過片刻,穴道自解。」陸漸舒一口氣,道:「你要帶我上哪兒去?」萬歸藏笑而不語。

奔走半日,徑入杭州城中,二人來到西湖邊上,萬歸藏登上一座酒樓,飄然坐下。店夥計快步迎上,笑道:「客官用什麼?」萬歸藏不答,從竹筒中抓起一把筷子,隨手一揮,那竹筷哧哧哧沒入對面雪白粉壁,僅餘寸許,九根筷子齊整整擺出三個三角形,大小無二,邊角一同,三者相互嵌合,形狀勻稱古怪。

那夥計臉色大變,向萬歸藏深深一躬,疾步下樓,片刻只聽噔噔噔腳步聲響,一個掌櫃上來,俯首便拜,大聲道:「老主人駕到,有失遠迎,該死該死。還請稍移玉趾,隨小的入內商議。」

萬歸藏也不瞧他一眼,淡淡地道:「哪來這麼多臭規矩?我只問你,艾伊絲有訊息嗎?」掌櫃道:「有的,這裡人多……」萬歸藏移目望去,見眾酒客紛紛張大雙目,瞪視這邊,當下笑笑,抓起兩根筷子,一揮手,筷子疾去如電,沒入一名酒客雙眼,那人悽聲慘叫,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來。

陸漸雖知道萬歸藏的手段,見此辣手,也覺吃驚。只聽萬歸藏笑道:「要命的都滾吧。」眾酒客魂不附體,一鬨而下,酒樓上冷冷清清,只剩那傷者哀號不已,即有夥計上前,將其也抬下樓去。

掌櫃面無人色,咽口唾沫道:「艾伊絲傳訊說,仇石被戚繼光和谷縝聯手擊敗,她被谷縝脅迫,不能阻攔糧船東下,罪該萬死,只等老主人責罰。」

陸漸聞訊狂喜,他只當谷縝必死,不料竟還活著。萬歸藏只將眉一皺,隨即舒展開來,莞爾道:「有意思,谷小子果然還活著,嘿嘿,這事越發有趣了。」說著瞥了陸漸一眼,見他面色不變,雙眼卻是閃閃發亮,喜悅之氣遮掩不住,當下微微一笑,說道,「掌櫃的,好酒好菜,只管上來。」

他行兇之後,大剌剌還要喝酒吃飯,陸漸甚覺訝異。那掌櫃卻不敢怠慢,命夥計奉上酒菜。陸漸這十多日天天吃的是野果野菜,嘴裡早已淡出鳥來,當下也不客氣,大快朵頤。萬歸藏多年來吞津服氣,對人間煙火之食興致無多,菜品雖繁,每品只嘗一箸,杯中之酒,亦只小酌一口,即便放下。

這時忽聽樓下喧譁,噔噔噔上來幾名捕快,為首捕頭喝道:「兇手是誰?」隨行兩名證人紛紛指定萬歸藏,說道:「就是他。」捕頭臉一沉,厲聲道:「鎖起來。」一名捕快嘩啦啦抖開鐵鎖,向萬歸藏頸項套來,陸漸心叫糟糕。果然,也不見萬歸藏有何動作,那鐵鎖如怪蟒擺尾,呼地轉回,將按持鎖捕快打得腦漿迸出,鐵鏈脫手而出,更不稍停,如風疾轉,那捕頭首當其衝,被打得面目全非,倒地氣絕,那鐵鎖去勢仍急,直奔剩餘人等,那一干人面如土色,欲要躲閃,但鐵鎖來勢如電,哪裡能夠躲開。

咻的一聲,陸漸忽地伸出筷子,拈中鐵鎖中段,那鐵鏈有如活物般扭曲數下,即被拈去,輕輕擱在桌上。

萬歸藏冷笑一聲,陸漸卻若無其事,轉過筷子,夾起一塊醋溜排骨,放入口中,咀嚼有聲,眼見那些捕快證人呆若木雞,便徐徐道:「站著做什麼,還不走麼?」一眾人如夢方醒,爭先恐後奔下樓去。

「小子。」萬歸藏淡然道,「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阻我殺人的。膽子不小。」

陸漸淡然道:「吃飯時殺人,敗人胃口。吃完了再殺不遲。」萬歸藏道:「人走光了,還殺什麼?」陸漸道:「誰說人走光了,不是還有我嗎?等我吃飽了,你殺我就是。」萬歸藏笑道:「何必等道吃飽?」陸漸道:「做飽死鬼比較痛快。」

萬歸藏哈哈大笑,點頭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小子,你就沒有害怕的東西麼?」陸漸道:「縱然有,你也不知。」

萬歸藏笑笑,起身道:「走吧。」陸漸怪道:「去哪兒?」萬歸藏笑道:「南京得一山莊,我要拜祭一位朋友。」話音未落,陸漸手中竹筷啪一聲跌在桌上。萬歸藏笑道:「堂堂金剛傳人,怎麼筷子也拿不穩?」陸漸略定心神,起身道:「飯吃完了,還要筷子做什麼?」

萬歸藏笑道:「很好,吃完了飯,就隨我來。」邁開步子,走在前面,陸漸無法,硬著頭皮尾隨其後。

出了杭州,兩人一路北行,一有閒暇,陸漸閉目存神,運功療傷,萬歸藏也不理他,時常抱膝長嘯,吟賞風月,倘若不知他的底細,必然將他當作一介名士,絕料不到此公曾經殺人如麻,滿手血腥。

劫力奇妙,與大金剛神力互為功用,未到南京,陸漸內傷大半痊癒,心中打定主意,萬歸藏若對母親不利,必要和他拼命。

這日抵達得一山莊,萬歸藏站在莊外,望著那副對聯,品鑑時許,搖頭道:「沈舟虛眼裡的天地忒小,無怪不能成就大功。」陸漸道:「你眼裡的天地有多打?」萬歸藏笑笑,說道:「天地可大可小,常人看到的不過是頭頂一方,腳下一塊,沈舟虛眼裡的天地大一些,但也不過是大明的天地,西起崑崙,東至東海,南至瓊崖,北至長城。至於萬某眼裡,從來沒有什麼天地。」

陸漸怔忡道:「那是什麼?」萬歸藏道:「萬某眼裡,天不能覆,地不能蓋,不生不滅,可有可無。」陸漸聽得皺眉,大覺思索不透。

這時門前莊丁看到二人,疾疾入內稟報,須臾間,五大劫奴紛紛趕出,瞧見陸漸,又驚又喜,看到萬歸藏,卻是不勝驚駭,再見二人談論自若,更覺不可思議,全都遠遠立在門首,不敢上前。直到二人走近,才敢上前和陸漸相見,劫後重逢,自有一番感慨。陸漸問道:「你們怎麼回莊來了?」

莫乙道:「我們找不到部主,只好回莊等死,天幸部主安好,看來老天爺還不想收我們幾個呢……」他喜極欲笑,可瞧萬歸藏臉色,卻又笑不出來,哭喪著臉,眼裡盡是惶恐。

陸漸略略頷首,向五人各發一道真氣,五人本以為此番無幸,不料死裡逃生,不勝驚喜,欲要上前,忽見陸漸連連擺手,商清影心中奇怪,問道:「漸兒,你怎麼啦?」陸漸不覺搖頭苦笑。

萬歸藏卻是聞如未聞,拈起一縷線香,看了一會兒牌位,忽地笑道:「沈老弟,萬某人這三十年來不曾向人折腰,今日為你,破例一回。」說罷舉香過頂,深深一躬,繼而插香入爐。

商清影瞧得奇怪,欠身施禮:「足下是外子的朋友麼?」萬歸藏笑道:「朋友算不上,他活著時應當叫我一聲城主,不才姓萬,名歸藏,夫人想必也有耳聞。」商清影霎時面無血色,倒退兩步,口唇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忽聽一個粗啞的嗓子高叫道:「漸兒,漸兒。」陸大海從後堂奔出,一把摟住陸漸,老淚縱橫,口中道:「你這臭小子,差點兒急死爺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