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狄希(3)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葉梵怔忡半晌,忽聽人群裡發出一陣驚呼,驟然還過神來,凝目望去,只見場上二人忽地由合而分,繞場飛奔起來,一會兒像是狄希追逐谷縝,一會兒又似谷縝追趕狄希,奔到快時,身影重疊,以葉梵的眼力,竟看不出到底誰追趕誰。就在這時,兩人中忽地騰起一股黑煙,越來越濃,黑煙之中,陡然迸出一道火光,只聽狄希大叫一聲,滿場金光忽斂。狄希搖搖晃晃奔出數步,閉著雙目,神色痛苦,頭髮上火光騰騰,但不知為何,狄希雙手下垂,竟不舉手撲滅。

谷縝立在一丈之外,臉色煞白,喘息不已。

狄希頭上火借風勢,越燃越大,燒著頭皮,嗞嗞作響,但他始終閉眼皺眉,雙手顫抖,一動也不動。眾人方覺奇怪,谷縝卻已緩過氣來,笑道:「取一碗水來。」說完即有好事弟子端來一碗涼水。谷縝接過,走到狄希身前,狄希仍是不動,谷縝舉碗,潑向狄希頭頂,哧的一聲,水到火滅,焦灼之氣瀰漫開來。

狄希打個激靈,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雙眼盯著谷縝,既似惡毒,又似憤怒,更有幾分難以置信。

眾人見此情形,均是莫名其妙。忽聽狄希吐出一口氣,緩緩道:「姓谷的,你用的決不是東島神通。」谷縝哦了一聲,道:「那是什麼神通?」狄希欲言又止,忽地低頭嘆一口氣,頹然道:「罷了,無論什麼神通,狄某都已輸了。」

二人對答奇怪,除了施妙妙略知谷縝根底,其他人均是不解其意,就是葉梵,也感覺谷縝勝得蹊蹺無比,狄希敗得古怪至極。

狄希忽地嘆道:「谷縝,你為何不一掌殺了我?」谷縝笑了笑,轉身道:「葉老梵,九幽絕獄的窟窿補好了麼?」葉梵想到被他逃脫之事,頗為羞愧,苦笑道:「補好了,這回用生鐵澆鑄,比以前還要牢固。難道說島王要判這人九幽地刑?」施妙妙聽他改口稱呼谷縝島王,微微一愣,望著谷縝,心生異感。

谷縝笑道:「葉老梵,那麼狄龍王就交給你了,這次可不要再讓犯人逃了。」葉梵麵皮一熱,拱手道:「遵命。」狄希聽得兩眼噴火,咬牙一笑,森然道:「谷縝,你今日不殺我,將來可不要後悔。」

谷縝微微一笑,俯下身子,湊近他耳邊說道:「狄龍王千萬保重,有朝一日你從九幽絕獄裡出來,大可再來找我,鬥力也好,鬥智也罷,陽謀也好,陰謀也罷,谷某全都樂意奉陪。」

狄希面肌抽搐幾下,驀地發出一陣狂笑,葉梵箭步搶上,他心狠手辣,更何況與狄希爭強鬥勝,多有積怨,此時樂得趁機報復,當即左右開弓,兩記耳光打得狄希牙落血流,然後將他提起重重一摔,厲聲喝道:「拖下去。」早有獄島弟子趕上,將狄希捆綁起來,拖了下去,狄希口角鮮血長流,一路狂笑,笑聲越去越遠,終被一陣海風嫋嫋吹散,再也不聞。

谷縝目送狄希消失,忽道:「葉尊主,敗的倘若是我,你會如何?」葉梵淡然道:「區區對待手中囚犯一視同仁,島王又何必多此一問?」

「好個一視同仁。」谷縝哈哈大笑,目光一轉,掃過人群,目光所至,眾弟子紛紛跪倒,山呼道:「恭喜島王,賀喜島王。」谷縝臉上笑意忽斂,嘆一口氣,揮手道:「起來吧。」再不多言,轉身走下石坪。

走了十多步,忽覺身側氣息向暖,轉眼望去,施妙妙秀目盈盈,盯著自己大量。谷縝笑道:「妙妙,你來啦?」施妙妙道:「大夥兒還等你說話,你怎麼拔腿就走啦?」谷縝道:「成王敗寇,有什麼好說的。」說著漫步穿過曲廊回閣,來到向日居所,推門而入,淡淡書香撲面而來,舉目望去,架上書籍,桌上文具無不疊放整齊,床上流蘇低垂,紗帳如煙,籠著錦繡被褥。

一別三年,房中一切,竟似從未變過。

施妙妙猜到谷縝的心思,嘆道:「是萍兒,她每天都來打掃,常常呆坐房裡,幾個時辰也不出來。」谷縝苦笑道:「這個痴丫頭,想著便叫人心疼。」說罷轉眼盯著施妙妙俏臉,笑道:「你是不是也常來瞧,要不然,你怎麼知道萍兒天天都來,又怎麼知道她在房裡呆坐。」

施妙妙雙頰染紅,垂頭低聲道:「聽,聽人說的唄……」她偷偷抬眼,見谷縝眼裡的笑像要溢位來,心知自己一切心事都瞞不住他,頓時又羞又氣,捶他兩拳,輕聲罵道:「就你聰明,什麼都曉得。」谷縝挽著施妙妙,並肩坐在床沿,輕輕揉弄佳人玉手,微笑不語。施妙妙見他嘴角帶笑,眉間卻似有愁意,忍不住問道:「你做了島王,怎麼一點兒也不高興?」谷縝反問道:「做個島王,有什麼好高興的?」施妙妙不解他話中之意,嘟起小嘴,沒好氣道:「你連做島王也不高興,還有什麼事讓你高興?」

「怎麼沒有?」谷縝盯著她笑道,「最讓我高興的事,就是尋一個清清靜靜的地方,和你生一窩兒子。」施妙妙芳心一亂,狠狠瞪了他一眼,紅著臉道:「什麼一窩兒子,我又不是母豬。」谷縝笑道:「那你肯不肯給我生兒子?」

施妙妙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羞急不勝,啐道:「誰生兒子,我喜歡丫頭。」谷縝搖頭道:「丫頭不好,丫頭是賠錢貨,嫁一個賠一次,到頭來富了女婿,窮死丈人,遮住賠本生意,我可不作。」施妙妙心裡微微有氣,冷笑道:「你這麼個大富翁、打財主,陪嫁都陪不起,還不如窮死算了。」谷縝哈哈大笑。

施妙妙定了定神,忽地問道:「谷縝,我始終奇怪,你到底怎麼打敗狄希的?」

谷縝道:「狄龍王內功強我十倍,身法強我十倍,氣息悠長,劍袖招式也越變越奇,好幾回我都要輸了,只是運氣不錯,方能支撐下去……」施妙妙白他一眼,道:「怎麼又謙遜起來啦?先前那不可一世的樣子去哪兒了?」谷縝道:「我不是虛張聲勢麼?氣勢都輸了,那也不用打了,直接跪地求饒。」施妙妙笑道:「說得在理。但你處處不如人家,怎麼又勝了?」

谷縝道:「這也不怪我,都怪他自己不好。」施妙妙越發奇怪,妙目睜圓,說道:「這話才怪了,難道是狄希自己打敗了自己?」

「那也差不多。」谷縝笑道,「狄龍王有一頭好頭髮,不盤不束,一旦使出龍遁身法,長髮飄飄,十分好看。可是有位朋友說得好,美觀則不實用,實用則不美觀,就算潑皮打架,頭髮太長,被人揪住了也不好辦。鬥到緊要關頭,狄龍王身形一轉,長髮飄忽而來,正好落到我眼前,我這一瞧,樂不可支,急忙發出一道火勁,悄悄給他點著了。狄龍王一心賣弄身法,顯示瀟灑,渾不知著了我的道兒,他跑得越快,身周罡風越強,火借風勢,越燒越旺,狄龍王只覺後腦勺熱烘烘的,燒得頭皮灼痛,但又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伸手去摸後腦勺兒,這一下還不露出破綻麼,我趁虛而入,將‘反五行禁制’打入他體內,制住他的五臟精氣,就此勝了。」

施妙妙聽得發呆,好半晌才問道:「這麼容易?」谷縝將一縷烏黑光亮的秀髮把在手裡玩弄,笑嘻嘻地道:「是啊,以此為鑑,你和人打架,千萬要盤起頭髮,若不然,被人揪住小辮子,可就糟了。」

「你才糟呢。」施妙妙奪回長髮,氣道,「人家好心問你,你卻半真半假,不盡不實。本來勝了是好事,經你這張嘴一說,倒像是陰謀詭計似的。」谷縝笑道:「本來就是陰謀詭計,堂堂正正我怎麼打得過人家?打架不是我的專長,生兒子的本事還差不多。」施妙妙又羞又氣,啐道:「誰跟你生兒子?」起身要走,卻被谷縝笑嘻嘻地按住雙膝,站不起來。

雙膝入手,渾圓光滑,骨肉亭勻,增一分則太豐,減一分則太瘦,縱是隔著裙子,亦是柔膩如玉,讓谷縝一時不忍移開。施妙妙雙頰緋紅,貝齒輕咬下唇,眸子起了濛濛一層水霧,忽地低聲道:「你,你這人,越來越壞了,還不將手拿開?」

谷縝拿開了手,卻一頭倒來,枕在雙膝之上,兩條長腿掛在床欄之外,晃晃悠悠。施妙妙只覺一股熱流從雙腿湧起,直透雙頰,身子不覺僵硬了,正想呵斥,忽聽谷縝笑嘻嘻地道:「妙妙,我有一個故事,你要不要聽?」施妙妙道:「你將頭挪開再說。」

谷縝卻不理會,笑道:「唐朝時有個妙人,叫做李泌,他白衣入相,幫助皇帝平息安史之亂,功勞很大。皇帝問他,想要什麼賞賜。他說:‘我這人是學道的無慾無求,沒有別的請求,但求將來收服長安之後,枕著天子的膝蓋睡一覺。’皇帝聽了大笑,後來啊,有一次李泌勞累極了,正打瞌睡,皇帝來看他,見他睡得正熟,不忍喚醒,便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讓他枕著天子膝蓋睡了一覺……」

施妙妙聽得入神,說道:「這人卻也有趣……」話未說完,忽聽谷縝喃喃道,「妙妙,我今日的功勞大不大啊……」施妙妙不覺莞爾,伸出小指頭,說道:「就這麼大呢。」卻聽谷縝道:「……我也沒別的請求,但求枕著你的膝蓋睡一覺……」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細。施妙妙垂目望去,谷縝兩眼微合,竟已睡了過去。施妙妙心中忽而釋然:「我真傻,他又不是鐵打的,這一陣鬥下來,一定疲倦極了,我卻纏著他問這問那的,真是傻透了,難怪他總叫我傻魚兒呢。」細看谷縝,睫毛長密濃黑,面龐俊秀,稜角分明,嘴角一絲笑意純正無邪,宛如嬰兒。

「不想他睡得這麼好看。」施妙妙瞧得痴了,這時間,忽見谷縝睫毛輕輕一顫,眉頭聳起,施妙妙一呆,忽聽谷縝喃喃叫了聲:「爹爹……」一點淚珠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施妙妙呆呆望著谷縝面龐,只覺心也碎了,過了一會兒,忽又聽他夢囈道:「……妙妙,別再離開我啦……」

施妙妙心尖兒猛地一顫,霎時間再也忍耐不住,眼裡淚如走珠,無聲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