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縝默想片刻,忽而輕輕擊掌,嘆道:"也罷,明知勝算不大,也陪你玩這遭吧."
陸漸喜道:"什麼計謀?|
"什麼計謀也沒有."谷縝苦笑道:"惟有見招拆招,步步為營.只不過,我們也不是全無機會."
陸漸道:"什麼機會?"谷縝取出懷中財神戒指,笑道:"財神分為東西,戒指卻只有一枚.誰得到戒指,誰就是老頭子的傳人,西財神五年前輸給我,耿耿與懷,這次東來,必然舊事重提.無欲則剛,但有所求,我就有法子剋制它的法子.至於老頭子,你不是說他神功尚未圓滿,還在閉關麼?若能搶在他出關前制住西財神,或許就能化解這場大劫,但這閉關時間有長有短,不是人謀所能濟事的,還要看天意如何."
話說間,魚傳送來午飯.谷縝當即閉口,待魚傳去了,才低聲說:"魚傳鴻書,都是老頭子的老夥計,若要和老頭子作對,千萬不能讓他們知道."
用完飯,陸漸嘆了口氣,說道:「谷縝,你還是去見見媽吧。唉,那人,那人始終掛念著你,當年離開,也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氣量寬宏,就不要和她鬥氣了。你一日不肯原諒她,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谷縝笑了笑,移目看向窗外,眉宇間流露出一絲蕭索,半晌徐徐道:「還是不去了吧。」陸漸道:「你不是說過麼,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你能原諒我這仇人之子,就不能寬宥自己的生身母親麼?」
谷縝啞然失笑,說道:「好傢伙,甚時候做了商清影的說客了?」
陸漸道:「我雖然笨,卻也看得出來,你對別人都很寬容,唯獨不肯原諒母親,全因為你和她感情太深,一旦她舍你而去,你便無法容忍。」
谷縝皺眉道:「這話不對。」
陸漸道:「若是不對,你當初為何要不顧一切,來中土尋她?」
谷縝不禁語塞,陸漸字字句句,無不戳中他的心病。回想多年以來,他對商清影愛恨交織,複雜難辨,愛之深,恨之切,每次張口罵她,快意之餘,又何嘗不深深痛心,自己又何嘗願意相信她就是拋夫棄子的淫奔婦人,只因不願相信,方才痛心,只因痛心,才會痛恨。這一份矛盾心境,始終揮之不去,可是夢境之中,卻又時常可見她的身影,歷經多年,眉梢眼角,依稀還是當年站在東島沙灘上、母子嬉戲的樣子。
谷縝心頭微亂,不由站起身來,來回踱了數十步,驀地停下,望著陸漸,露出無奈神色:「陸漸,你口才越發好了,罷了,說不過你,我隨你走一遭吧。」
此言一齣,陸漸便知他多年心結終於解開,心中真有不勝之喜歡。咧開嘴呵呵直笑。谷縝心結一解,也覺如釋重負,神朗氣清。
說笑幾句,二人一起出門,穿過幾道曲廊,便聽女子嬉笑,轉過月門,便瞧谷萍兒正拿一面白緞團扇,穿梭花間,撲打一隻花紋綺麗的大蝴蝶。人面、花朵、蝶翼三方掩映,流輝溢彩,更顯得花間女子嬌豔動人。
谷萍兒看到谷縝,便棄了蝴蝶,縱身撲到谷縝懷裡,嬌聲道:「昨晚我做惡夢啦」谷縝道:「夢到什麼?」谷萍兒道:「夢到媽媽和爹爹,他們都在風穴邊站著,我叫他們,他們就對我笑,我走上去,他們突然不見了。我心裡一急,就哭醒啦。」
谷縝沉默半晌,柔聲道:「萍兒,今天我帶你去見一個阿姨,又美麗又溫柔,你可要聽她的話。」
谷萍兒道:「萍兒聽話,聽她的,也聽你的。」谷縝眼眶微紅,撫著她如瀑秀髮,嘆道:「好萍兒,這輩子哥哥對不起你,若有來世,今生欠你的,我都還給你。」谷萍兒定定望著他,神色茫然。谷縝自覺事態,拉住她手,向陸漸道:「走吧。」
谷萍兒這是才覺陸漸來了,展顏笑道:「叔叔,你也來啦。」伸出團扇,拍打陸漸臉頰。陸漸並不躲閃,微笑而已。谷萍兒向谷縝笑道:「這個叔叔看起來傻乎乎的,很好相與,怎麼逗他,也不生氣。」
谷縝不禁莞爾,心道:「陸漸身為金剛傳人,天部之主,氣度上卻沒半點兒威勢,即便婦孺,也能欺負他一下呢。」想著拉起谷萍兒,出了府邸,叫一輛馬車,快馬如風,不久便到「得一山莊」。
棄馬下車,燕未歸正在莊前張羅,見了三人,目瞪口呆。陸漸道:「夫人呢?」燕未歸道:「在靈堂裡。」陸漸想想,說道:「谷縝,你先去莊後,我請她來見你。」
谷縝淡然道:「沈瘸子已經死了,活的時候,我便不怕她,還怕死的麼?諸葛亮尚且憑弔周瑜。我沒有孔明的氣度,倒也見賢思齊。」說罷徑直入莊,來到靈堂。
商清影本是坐著,乍見谷縝,面露震驚之色,站起身來,谷縝也停在階前。母子二人隔著一座靈堂,遙相對視。颯颯微風,掠地而過,捲起紙花敗葉,聚而復散,一如飄零人生,無常身世。
谷縝忽地笑笑,撩起長袍,漫步而入。商清影隨他步步走近,不禁發起抖來。谷縝走到近前,伸出手,將她纖手握住,但覺入手冰涼,滿是汗水。
商清影驀然間明白過來,胸中一慟,柔腸百轉,多年的委屈,盡皆化作淚水,奪眶而出,忍不住張臂抱住谷縝,泣不成聲。
十三年來,谷縝第一次擁抱母親,心中百感交集,饒是他千伶百俐,此時竟也沒了言語。過了好半晌,眼看商清影仍不止淚,方才笑道:「媽,你幾十歲的人了怎的還像個孩子。」
商清影聞言羞赧,這才止了淚,放開愛子,嘆道:「縝兒,你不怪我了?」
谷縝未答,陸漸已介面道:「他心裡早就不怪了,只是嘴裡總不服軟。」谷縝回頭瞪了他一眼,罵道:「就你多嘴。」罵罷又笑起來。
商清影雖然失去丈夫,卻接連得回朝思暮想的愛子,一失一得,均是突然。喜出望外之餘,深感世事無常,再見這對兒子人品俊秀,和睦友愛,又自覺悠悠上蒼,待自己真是不薄,不由得雙手合十,閉眼默禱,暗自感激神佛庇佑。
谷縝知道她的心意,便住口微笑,直待她默禱完了,才開口道:「媽,我這次來,是有一事相托。」拉過谷萍兒,說道:「這是萍兒,白姨的女兒,也是我的妹子。她幼時你也見過,前幾日在天柱山遭逢變故,心智盡喪,本當由我照看,但近日我要辦一件大事,不知是否有命回來,我將她託付給您,您代我好好照看。」
陸漸聽得心頭咯噔一下,谷縝此來,一則認母,一則竟是託付後事,料想他深知此次對手非同小可,生死難料,故而提前為谷萍兒準備歸宿。一念及此,陸漸心情也是凝重起來。
商清影更是詫異,她本想好容易母子相認,自應長年廝守,盡享天倫。但聽谷縝的意思,似乎又要去辦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再看陸漸神情,只怕他也捲入此事。商清影多年來歷經離別生死,道這時候,心中雖然苦澀無比,但也不願拂逆兒子的心思。默然片刻,嘆一口氣,抱過谷萍兒,噓寒問暖,但聽谷萍兒言語幼稚,果如谷縝所言,心中好不惋惜。谷萍兒似乎與她十分投緣,在她懷裡一掃頑皮,恬靜溫柔,眼裡流露依戀之色,說道:「阿姨,你真像我媽。」
商清影道:「你媽媽…」忽見谷縝連連搖手,心知其中必有緣故,便笑了笑,住口不問。
坐談時許,忽聽莊前喧譁,陸漸眉頭一皺,站起身來。只聽薛耳大聲道:「你來做什麼?出去,出去……」話沒說完,忽然失聲慘叫。陸漸縱身掠出,定眼一瞧,心神大震,只見姚晴俏生生立在階下,四周圍滿天部弟子。薛耳則被一根孽緣藤纏住雙腳,拖倒在地,面無人色,看到陸漸,忙道:「部主救我。」
陸漸道:「阿晴,你放了他吧。」姚晴瞧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向薛耳道:「你還敢不敢對我無禮?」薛耳生怕那藤上長出刺來,忙道:「不敢了,不敢了。」姚晴這才散去神通,向陸漸道:「我有事找你,你跟我出去。」
陸漸稍一猶豫,轉頭望去,卻見商清影和谷縝也聞聲出來,谷縝笑道:「大美人,什麼體己話兒不能當眾說。倘若你想做我嫂子,大可吹吹打打,迎你進門,這麼偷偷摸摸,男女私會,不合禮數。」
姚晴臉漲得通紅,啐道:「你這隻臭狐狸也配談什麼禮數?倘若見了你的妙妙姑娘,怕是比瘋狗還瘋呢。」
谷縝臉色微變,說道:「你見過妙妙?」姚晴冷笑道:「見到又怎地?你惹惱了我,我便告訴那傻丫頭,說你尋花問柳,下賤無恥。讓她一輩子也不見你。」
谷縝無言以對,強笑道:「最毒婦人心,果然不假。」姚晴微微冷笑,又向陸漸道:「你隨不隨我去?」
陸漸道:「好。」姚晴纖腰一擰,縱身而出,陸漸展步,不即不離,尾隨其後。
兩人行了十餘里,姚晴四顧無人,緩下身形,轉眼注視陸漸,神色喜怒難辨。陸漸一見著她,便覺六神無主,說道:「阿晴,你,你還好麼?」
「好什麼?」姚晴冷笑道,「都被你氣死了。」陸漸想到鬧婚之事,麵皮發燙,說道:「雖說讓你生氣,我卻並不後悔。」
姚晴沉默半晌,忽道:「我也想不到,沈丹虛竟是你親爹。他那樣的聰明人,竟生了一個傻兒子。真是虎父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