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同歸(下)(1)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谷縝拍手笑道:「打得好,打得好。這就叫做‘大義滅親’。呵呵,不過換了我是他爹,打兩百鐵杖太費工夫,索性兩棒子打死,好餵狗吃。」沈舟虛不動聲色,只笑了笑:「說得是,論理是該打死,可惜慈母護兒,容不得沈某如此做。」

谷縝聽得「慈母護兒」四字,心中老大不是滋味,不由得冷哼一聲。

穀神通並不知谷縝大鬧沈秀婚禮,聽得二人言語來去,針鋒相對,心中甚不了然,故而負手在旁,一言不發。忽聽沈舟虛笑道:「二位既至南京,沈某夫婦,不能不盡地主之誼。島王暢達,可否與沈某手談一局,打發光陰。」

谷縝冷笑道:「你倒有閒情逸致,剛剛罰了兒子,立馬就來下棋。臉上笑嘻嘻,肚裡鬼主意,說得就是你沈瘸子。」

沈舟虛微微一笑,閒閒地道:「二位究竟誰是父,誰是子?我和父親說話,怎麼插嘴的盡是兒子。」谷縝大怒,正要反唇相譏,穀神通卻一揮袖,一股疾風直撲谷縝口鼻,叫他出聲不得。只聽穀神通笑道:「舟虛兄責備得是,若要手談下棋,谷某奉陪便是。只不過清影何在?她與縝兒久不相見,我對她母子有些話說。」

沈舟虛笑道:「劣子受了杖傷,她在後院看護,片刻便至,谷島王何須著急,你我大可一邊下棋,一邊等候。」

穀神通淡淡一笑:「舟虛兄說得是,久聞‘五蘊皆空、六識皆閉’,谷某不才,趁此機會,便領教領教天部的‘五蘊皆空陣’。」

說罷含笑邁入亭中,與沈舟虛相對端坐。谷縝望著二人,隱隱感覺不妙,心道:「爹爹神通絕世,這‘五蘊皆空’的破陣理應奈何不了他。但沈舟虛明知無用,還要使用此陣,必有極大陰謀。」

轉念之間,亭中二人已然交替落子,忽見蘇聞香捧著「九轉香輪」,小心翼翼上到亭中,擱在欄杆之上。穀神通笑道:「這就是‘封鼻術’麼?很好,很好。」談笑間隨意落子,彷彿那面「大幻魔盤」在他眼裡,就與尋常棋盤一般無二。

谷縝見狀,心中少安,目光一轉,忽見秦知味端著白玉壺走來,壺裡湯水仍沸,壺口白氣嫋嫋。谷縝心知那壺裡必是「八味調元湯」,當日便是被這臭湯封了自己的「舌識」,不由得心中暗恨,趁其不備,一把奪過。秦知味不由怒道:「你做什麼?」伸手便要來搶。

谷縝閃身讓過,嘻嘻笑道:「老子口渴,想要喝湯。」秦知味吃了一驚,呆呆望著他,面露疑色,谷縝揭開壺蓋,作勢要喝,眼睛卻骨碌碌四處偷瞟,忽見薛耳抱著那具奇門樂器「嗚哩哇啦」,望著亭中二人,神色專注,當下心念陡轉,忽地揚手,刷的一聲,將滿壺沸湯盡皆潑到薛耳臉上。薛耳哇哇大叫,麵皮泛紅,起了不少燎泡,谷縝乘機縱上,將他手中的「嗚哩哇啦」搶了過來,伸手亂撥,哈哈笑道:「嗚哩啦,哇哩啦,豬耳朵被燙熟啦。」唱了一遍,又唱一遍,薛耳氣得哇哇大叫,縱身撲來,好容易才被眾劫奴攔住。

谷縝抱著樂器,心中大樂:「如今湯也被我潑了,樂器也被我奪了,那怪棋盤爹爹又不懼怕,‘眼,耳,舌’三識都封不住了,至於那爐香麼,大夥兒都全都聞到,沈瘸子也不例外,就有古怪,大夥兒一個也逃不掉。」

過了半晌,亭中二人對弈如故,穀神通指點棋盤,談笑從容,絲毫也無中術跡象。谷縝初時歡喜,但瞧一陣,又覺不妙,心道:「沈瘸子詭計多端,難道只有這點兒伎倆?」瞥見那尊「九轉香輪」,心道,「以防萬一,索性將那尊香爐也打翻了。」心念及此,舉起「嗚哩哇啦」,正要上前,忽覺身子發軟,不能舉步。谷縝心中咯噔一下,踉蹌後退,靠在一座假山之上,目光所及,眾劫奴個個口吐白沫,軟倒在地。

忽聽嘩啦一聲,數十枚棋子灑落在地,穀神通雙手扶著棋盤,欲要掙起,卻似力不從心,復又坐下,緩緩道:「沈舟虛,你用了什麼法子?」

沈舟虛也似力不能支,通身靠在輪椅上,聞言笑笑:「是香!」

穀神通目光一轉,注視那「九轉香輪」:「如果是香,你也聞了。」

沈舟虛笑道:「不但我聞了,在場眾人也都聞了。島王原本煉有‘胎息術’,能夠不用口鼻呼吸。沈某若不聞香,島王斷不會聞,呵呵,我以自己作餌,來釣你這頭東島巨鯨,倒也不算賠本。」

穀神通道:「那是什麼香?」

沈舟虛笑道:「島王大約是想,你百毒不侵,萬邪不入,無論迷香毒藥,你全然不懼?」

穀神通冷哼一聲,沈舟虛嘆道:「島王一代奇才,天下無敵。沈某卻只是一個斷了腿的瘸子,沒什麼出奇的本事,唯有比別人多花心思,方能取勝。這一爐香名叫‘無能勝香’,是我集劫奴神通,花費十年光陰,直到近日方才煉成。但凡世間眾生,嗅入此香,半個時辰之內

,必然周身無力,便是島王,也不例外。」

穀神通眼裡閃過一絲淒涼,嘆道:「難道十年之前,你就在算計我了?」

沈舟虛眉間亦閃過一絲無奈,嘆道:「你救過清影,沈某心懷感激。但你在東島,我在西城,各為其主,誓不兩立。更何況‘論道滅神’將近,我豈能容你自在逍遙,破我西城?」說著他抬眼上看,漫不經意地道:「時候到了。」

穀神通舉目上看,只聽喀嚓連聲,亭子頂上吐出許多烏黑箭鏃,藍光泛起,分明喂有劇毒。

穀神通臉色驟變,耳聽得亭柱裡叮叮咚咚,聲如琴韻,剎那間,機關轉動,百箭齊發,將亭內情形盡被遮蔽。

谷縝坐在遠處,無力上前,見狀肝膽俱裂,失聲叫道:「爹爹……」

叫聲未落,箭雨已歇,穀神通頭頸胸腹、雙手雙腳,插了二十餘箭,箭尾俱沒,血流滿地。

谷縝只覺眼前發黑,嘴裡湧起一股血腥之氣。

「自古力不勝智。」沈舟虛搖頭嘆息,「穀神通,你已輸了。」

沉默半晌,穀神通忽地身子一顫,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嘶啞蒼勁,震得亭子簌簌發抖。沈舟虛雙目大張,眼望著穀神通緩緩立起,猶似一個血人,沈舟虛臉色大變,失聲道:「你沒中毒?」

「毒,我中了。」穀神通喉嚨被利箭撕破,嗓音異常渾濁,「但你沒料到,無能勝香,毒隨血走,我血已流盡,毒香何為……」說到這兒,他徐徐抬手,沈舟虛心往下沉,欲要躲閃,

但身中毒香,竟是無力動彈,眼瞧著那隻染血手掌平平推來,一股絕世大力湧入五腑六髒,霎時間,沈舟虛就如狂風中一片敗葉,翻著筋斗跌將出去,轟隆一聲,撞倒一座假山,鮮血決堤也似,從眼耳口鼻狂湧而出。眾劫奴見狀,猶如萬丈懸崖一腳踏空,紛紛驚呼起來。

這一掌是穀神通數十年精氣所聚,迴光返照,垂死一擊,手掌推出,再沒收回,身如一尊雕

塑,凝立當地,竟不倒下。

谷縝悲不能禁,淚如泉湧,身旁眾劫奴傷心沈舟虛不救,也是放聲痛哭。

這時間,忽聽有人哈哈大笑,笑聲中伴隨篤篤之聲,谷縝轉眼望去,心頭大震,只見寧不空、沙天洹並肩而來,身後鼠大聖、螃蟹怪、赤嬰子勢成鼎足,押著商清影與沈秀,眾人之後數丈,遙遙跟著一名少女,青衣雪肌,正是寧凝,她臉色蒼白,愁眉暗鎖,甚是無精打采。

寧不空走到近前,一揮手,一發弩箭奔出,正中「九轉香輪」,將那香爐炸成粉碎,爐中香料熊熊燃燒,須臾化為烏有。

谷縝心子突突直跳,但時下眼前,父親喪命,香毒未解,面對如此強敵,竟無半點兒法子。

「沈舟虛。」寧不空側著耳朵,陰陰笑道,「你這‘天算’的綽號算是白叫了。嘿嘿,你這麼聰明,就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麼?」沈舟虛雖受重擊,卻沒即刻喪命,靠著一座假山,胸口微微起伏,臉上忽地閃過一絲慘笑,嘆道:「寧師弟未免自負了些,穀神通是龍,沈某是鷹,搏擊長空,雖死猶榮,至於師弟,不過是牆角里一隻老鼠罷了。」

寧不空臉色一變,竹杖一頓,飄身上前,攥住沈舟虛的衣襟,冷笑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在寧某眼裡,你不過是一條死狗。」說著一口唾沫,啐在沈舟虛臉上,然後伸手左右開弓,打得沈舟虛牙落血流,寧不空心中快意,哈哈笑道:「姓沈的,你若想死痛快些,學兩

聲狗叫給我聽聽。」

沈舟虛呵呵一笑,說道:「禽有禽言,獸有獸語,寧師弟聽得懂狗叫,想必也是同類罷。」

寧不空雙眉一挑,面湧殺氣,但只一瞬,忽而陰惻惻一笑:「沈師兄果然是條硬漢子,寧某一向佩服。」沈舟虛道:「不敢當。」寧不空道:「其實你我本是同門,當年各為其主,互相攻戰,本也是不得已……」沈舟虛冷冷道:「你不用跟我套近乎,想要天部的祖師畫像,不妨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