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神通默默頷首,但見陸漸怔忡失神,知他心中懊悔,便笑了笑,溫言道:「你也無須自責。此人出世,機緣奇巧,足見乃是天意。聖人云:‘堅強處下,柔弱處上’,天道自來不愛強大,眷顧弱小,既令萬歸藏這等強人出世,也必有剋制他的法子。萬歸藏也不是一介勇夫,深諳天道,謀慮深遠,因此緣故,才會恩將仇報,在你奇經八脈中種下‘六虛毒’,防備於你。」
陸漸怒道:「他防備我什麼?」
穀神通笑道:「萬歸藏與我煉神之時,均是年近三十。而你年方弱冠,便已登堂入奧,前途豈可限量?假以時日,必是萬歸藏的勁敵,此人殺伐決斷,冷血無情,若非他自顧身份,又感你御劫大恩,只怕脫劫當時,便不容你活命;據我私心猜測,他當時雖不殺你,也要防範將來,故而才將‘六虛毒’潛伏在你體內,來日你若與他為敵,交手之際,牽動毒氣,必然死在他的手裡。」
陸漸呆了呆,心道:「傳說中萬歸藏殺人如麻,滿手血腥。倘若他此番出世,仍不悔改,只需被我知道,決然不能坐視。」想到這裡,毅然道:「谷前輩,這‘六虛毒’可有解法?」
穀神通看出他的心意,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頷首道:「人算不如天算。倘若你一無所知,‘六虛毒’自然禍患無窮。但萬歸藏決想不到你會遇見谷某,更想不到谷某的‘天子望氣術’能夠洞悉六虛,看破他的陰謀。道心惟微,無法不破,既有六虛毒氣,自也有破解它的法子。」說到這裡,穀神通驀地住口,眉頭微皺,陸漸急道:「什麼法門,還望前輩相告。」穀神通注視他半晌,忽道:「你真的不怕萬歸藏?」陸漸點頭道:「倘若他一味殺人,我拼了一死,也要阻攔。」
穀神通搖頭道:「阻攔此人,談何容易。他外表沖和,內心冷酷,與他為敵,既不能逞強好勝,也不能有半點兒婦人之仁。」他瞧陸漸神色迷惑,心中暗歎,續道:「所謂‘六虛毒’,其實就是萬歸藏修煉的‘周流八勁’,這八種真氣互相生克,既能傷敵,亦會傷己。萬歸藏練成‘周流六虛功’,自有能為駕馭八勁,別的人不知其法,‘八勁’入體,自相攻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萬歸藏若要懲戒某人,只需將真氣注入那人經脈便是。若要那人多些痛苦,便多給真氣,要不然,便將少許真氣注入在對方經脈,神鬼不覺。因此道理,破解之法也很簡單,你只需依照我教你的法子,將奇經中的八道毒氣找到,逼成一個氣團,再找一個活人,以大金剛神力將氣團逼入他小腹‘丹田’。毒氣離體,‘六虛毒’自然解了。」
陸漸吃驚道:「這個法子,豈不是損人利己麼?」
「那卻說不上。」穀神通道,「你可去大牢裡偷出一名罪大惡極的死囚,將真氣度入他體內。」
陸漸面有難色,遲疑道:「除了這個法子,還有別的法子麼?」穀神通搖頭道:「沒有。」見陸漸仍是猶豫不決,不由暗歎:「這孩子太多拘縛,即便武功勝過萬歸藏,也不是那人的敵手。」想著微微搖頭,說道:「取捨由你,我且傳你內照逼氣之法。」他與萬歸藏多次交手,深諳「六虛毒」的奧妙,當下口說手比,說出心法。陸漸神通已成,領悟極快,須臾便尋到奇經八脈中的毒氣,運勁裹成一團,但覺那真氣隨聚隨散,永無定質,嘗試逼出,但每到指端,即又縮回,如此再三,方才明白穀神通所言非虛。但如此損人利己的陰毒法子,陸漸怎麼也難用上。
陸漸與穀神通對答之時,谷縝始終愁眉不展,一言不發。陸漸心知他得知師父竟是本島大仇,一時極難接受,但眼下穀神通在側,倒也不便勸慰。
穀神通教完陸漸解毒之法,默立半晌,忽道:「縝兒,隨我出去走走好麼?」谷縝抬起頭來,方要拒絕,陸漸已道:「谷縝你只管去,有我看著萍兒,包管無事。」谷縝不料他搶先說出自身介面,瞪他一眼,暗罵此人多管閒事。眼見穀神通轉身便走,心方猶豫,卻被陸漸推了一把,且在耳邊低聲道:「快去,快去。」谷縝張口要罵,但瞧者陸漸,又覺罵不出口,只好一撇嘴,怒哼一聲,跟隨穀神通走出院落。
父子二人均不言語,沿著山路行走,不多時,登上山頂,極目望去,蒼翠滿眼,峰巒如聚,懷抱一條大江,浩浩蕩蕩,注入大海。谷縝見此情形,心懷一暢,只覺清風徐來,吹得衣發飛舉,遍體生涼,穀神通佇立前方,谷縝驀然發覺,十餘日不見,父親一貫挺拔的身軀,竟有幾分佝僂了。
剎那間,谷縝心中一酸,「爹爹」二字幾乎衝口而出,然而話到嘴邊,忽又想到海底絕獄的苦楚,恨意大起,壓過心中柔情。
「縝兒。」穀神通忽地嘆了口氣,「你可知道,三年前自你入獄,為父便戒酒了。」
谷縝冷冷道:「自古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酒是聖人糧食,不喝可惜。」
穀神通搖頭道:「子不教,父之過。為人父母,身教甚於言傳。當年你母親離我而去,我心灰意冷,託於杜康,日日濫飲。你耳濡目染,也染酒癖,以至於因酒取敗,遭人誣陷。若你那天不曾飲酒,誰又能夠陷害於你?」
谷縝笑道:「你若勸我別的還罷,勸我戒酒,那是免談。」穀神通道:「我知你心中恨我。」谷縝道:「不敢。」穀神通嘆一口氣,目視蒼莽大江,徐徐道:「縝兒,其實從頭到尾,我都知你是冤枉的。」
這個疑惑在谷縝心中縈繞多年,穀神通此時突然道出,仍令他渾身劇震,繼而怒火陡起,大聲道:「好啊,你終究說了,既然知道我是冤枉,為何還要將我打入九幽絕獄。」
穀神通沉默一陣,緩緩道:「二十年前,萬歸藏接任西城,撕毀和約,率眾東征,兩次論道滅神,我東島高手死亡殆盡。我那時武功未成,逃出東島,顛沛流離,能活下來著實僥倖。後來萬歸藏遭遇天劫,西城大亂,我島島眾才得陸續返回,但多的是老弱婦孺,五大流派的精銳高手,已然所剩無幾,即便活著,也大多受了暗傷,回島之後,紛紛去世。島上人物如此凋零,重新振作,難之又難。你也瞧見了,贏萬城貪財自私、葉梵驕狂自大、狄希心懷鬼胎、明夷魯莽無能,至於妙妙,若非千鱗絕傳,以她的修為聲望,又豈能位列五尊。」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慢慢續道:「反觀西城,縱然也遭內訌,水、火二部削弱,頂尖兒的人物仍在,至於其他六部,更是英才輩出,高手如雲。我神通再強,也只一人,萬不能以一人之力降伏八部,縱然有心報仇,也只能含垢隱辱。別人多以為谷某愚蠢不堪,被沈舟虛拿話僵住,不能攻打西城,殊不知並非不能,而是不可。萬歸藏說得不錯:‘穀神不死,東島不亡’。我今日若死,東島明日便亡。唉,天柱峰下我一意壓服四部,本不過是虛張聲勢,讓西城無法窺出我東島的虛實罷了。
「東島上下如此孱弱,便如無羽雛鳥,無毛小獸,經不起半點動盪。唯有鎮之以靜,才是上策。多年來,我不斷調教後輩,但充其量也不過是葉梵、狄希的地步,有資質突破樊籬、領袖群倫人雖有一個,但可惜,這人卻對武功不感興趣。」
谷縝皺眉道:「你是說我?」
「不錯。」穀神通道,「你聰明過人,卻不曾用在武功上,更為你孃的事,終日與我鬥氣,只顧使性尚氣,渾不把東島存亡放在心上。後來索性逃到中原廝混多年,也不知遭逢什麼奇遇,成為富豪,回島炫耀。我縱想立你為嗣,你這樣子,誰人又願意服你?結果鬧出一場大事。知子者莫如父,別人都當你荒淫放縱,無惡不作,我卻知道你貌似嬌縱,內心實則善良。當時湘瑤等人有備而發,幾乎滴水不漏,所有證據無不確鑿。我若力壓眾議,不加懲戒,必然人人離心,偌大東島,成為一盤散沙。」
谷縝冷笑一聲,說道:「所以說,比起東島團結,我受點委屈也不算什麼了。」
「三年苦獄,也算委屈?」穀神通驀地轉身,眼中威稜畢露,「當年萬歸藏東征,你大爺爺第一個殉難,你爺爺為給婦孺斷後,粉身碎骨,你大伯、二伯逼我離開,自己卻死在萬歸藏手裡。我流落江湖,為了躲避西城追殺,喝泥漿,吃馬糞,與盜賊為伍,整整五年,無一天不活在恐懼之中,三次遭遇萬歸藏,哪一次不是險死還生?我所以忍辱偷生,不為別的,只為一個念頭,那就是‘重振東島’。你要記住,你不只是我穀神通的兒子,更是我東島的弟子,為我東島興衰,別說三年苦獄,就是千刀萬剮,那又算得了什麼?」
這一番話如當頭棒喝,谷縝只覺頭中嗡嗡作響,渾身冷汗長流,呆了半晌,大聲道:「這些話,你為何不早跟我說?」
「因為你不配。」穀神通冷笑道,「八歲以前,你不過是個胡作非為的頑皮小子,三年之前,你不過是個油腔滑調的輕狂浪子。今日此時,你才算勉強有點樣子。」
谷縝道:「當年你是故意讓我入獄?」穀神通道:「百鍊成鋼,若無這三年牢獄之苦,你又豈會盡棄浮華,成為我東島未來之棟樑?」
谷縝呆了半晌,搖頭道:「你抬舉我了,我武功低微,哪能做什麼棟樑?」穀神通淡然道:「你說的武功,不過是拳腳小道,絕頂的高手,永遠比的是胸襟氣度,智慧眼光。只要胸如大海,智慧淵深,要學武功,還不容易。」
谷縝聽到這裡,不由得雙拳握緊,血湧雙頰,胸中情懷激盪,竟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山頂一時沉寂下來,父子二人並肩而立,目視雄偉山川,雖不言語,心中情懷念頭,卻是前所未有的默契。
過得良久,穀神通長長嘆一口氣,說道:「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谷縝道:「也好,你說。」語氣之上,已然柔和許多。穀神通微微苦笑:「縝兒,不要再怪你娘,雖然離你而去,錯處卻不在她。」
谷縝雙眉一揚,冷哼一聲。穀神通嘆道:「你已成年,那事告訴你也無妨,清影嫁給沈舟虛本是在前,因為亂世分離,無奈中改嫁於我。她與沈舟虛本有一個孩子,後來沈舟虛來尋她,說是找到孩子,又說那孩子與清影離散之後,吃了許多苦頭。清影聞言不忍,猶豫許久,只好與沈舟虛去了。」
說罷見谷縝神色冷淡,知他心結仍在,當下嘆一口氣,正想再勸,忽地心頭一動,轉眼望去,但見一道人影,奔走如電,直奔山頂,頃刻奔近,麻衣斗笠,正是「無量足」燕未歸。
他奔到近前,一言不發,雙手平攤,將一紙素箋遞到穀神通面前,紙上墨汁縱橫淋漓,尚未全乾。穀神通瞥了一眼,微微皺眉。谷縝也定眼望去,只見紙上寫道:「谷島王大駕遠來,有失奉迎。山妻牽掛令郎,業已多年。誠邀令父子光臨寒舍‘得一山莊’,手談一局,不論勝敗,清茗數盞,聊助談興耳。」其後有沈、商二人落款。
谷縝冷笑一聲,拿過紙箋,便要撕毀,穀神通忽地探手,在他脈門上一搭,谷縝雙手倏熱,素箋飄飄,落在穀神通手上,穀神通目光在紙上凝注半晌,忽道:「沈舟虛怎知我父子在此?」燕未歸沉聲道:「主人料事如神,無所不知。」谷縝冷笑道:「胡吹大氣。」穀神通卻一擺手,制住他再放厥辭,緩緩:「清影當真也在?」燕未歸點了點頭。
穀神通嘆一口氣:「也罷,你告知令主,就說谷某人隨後便到。」燕未歸目光一閃,轉身便走,勢如一道電光,轉折之間,消失不見。
谷縝道:「沈瘸子必有陰謀,你幹麼要去?」穀神通道:「我身為一島之主,不能臨陣退縮。沈舟虛既然劃下道來,不管有無陰謀,我都不能不去。更何況……」他凝視紙上商清影的名字,那三字娟秀清麗,與紙上其他字跡迥然不同。穀神通嘆道:「你娘這個落款,確是她親筆所留。縝兒,你們終是母子,良機難得,我想趁此機會,為你們化解這段怨恨。」
谷縝欲要反駁,穀神通已扣住他手,不由分說,向著得一山莊大步走去。
到得莊前,人群早已散盡,地上一片狼藉,大紅喜字也只剩一半,隨風飄動,頗有幾分淒涼。幾名天部弟子守在門前,見了二人,肅然引入,繞過喜堂,直奔後院。
沿途長廊紅燈未取,綢緞四掛,但卻冷冷清清,看不到半個人影。谷縝心知眼下情形大半都拜自己所賜,方才在此大鬧一場,如今去而復反,自覺有些尷尬。
曲廊通幽,片刻來到一個院落,假山錯落,綠竹扶疏,抱著一座八角小亭,沈舟虛危襟正坐,候在亭內,見了谷氏父子,含笑點頭,說道:「谷島王,樑上君,別來無恙。」
穀神通聽得「樑上君」三字,微皺眉頭,谷縝卻是嘿然冷笑,心知自己裝腔作勢,到底瞞不過這隻老狐狸,當下笑道:「令郎與兒媳們如今可好?」他刻意在「兒媳們」三字上加重語調,沈舟虛目中閃過一絲厲色,忽地笑道:「家門不幸,生得孽子,方才被我重責兩百鐵杖,正在後院休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