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里許,遙見前方一座莊園,背依青山,柳林環繞,粉白圍牆曲折如帶,走得近了,但見莊前亂鬨鬨的,設了三百來席,流民百姓紛紛圍坐,爭搶饃饃稀粥,身後尚有不少人等候,前者吃罷,後者又來。
陸漸心道:「這不就是所謂流水席麼?」當下越過眾人,方到莊門,便被莊丁攔住,喝道:「臭叫花子,一邊等著。莊子裡只接貴客,沒有請柬不得入內。」陸漸一皺眉,抬眼望去,但見山莊門戶壯麗,左楹柱上以隸書寫道:「天得一則清」;右楹柱上寫道:「地得一則寧」:門首橫書四個打字:「四海淡然」。
正猶豫是否入內,忽聽莊內鑼鼓鳴響,人聲鼎沸,正不知發生何事,忽見那劉榮走出莊門,大聲道:「方才胡總督請了聖旨,沈秀沈公子賑災有功,特賞御酒一瓶,白銀五十兩,授從五品官。沈公子與民同樂,在場的,再賞一個白麵饃饃,兩勺稀粥。」
眾人大喜,紛紛向著莊內跪拜,恭祝沈家少爺多子多孫,福壽永昌,莊園上空一時嗡嗡聲不絕,盡是阿諛奉承之言。劉榮掃視眾人,神色既是得意,又有幾分不屑。忽聽莊內鞭炮聲響,不覺喜道:「迎新人了。」轉身入莊。
陸漸聽到這裡,心一急,快步趕上,門前莊丁張臂欲攔,陸漸只一閃,身如無物,早已穿過眾人阻攔,到了莊門之內。眾莊丁又驚又怒,齊叫道:「臭叫花子,哪裡走?」紛紛搶上來捉拿陸漸,不料陸漸身法展開,身在人群,如魚得水,一扭一動,身周眾人便覺身不由己,自然讓開一條路來,待得陸漸經過,即又合攏,將一眾莊丁擋在外面。
到了人群前方,陸漸舉目一瞧,只見沈秀身著珠繡吉服,意氣風發,手拽紅綢,牽著新人。那新人披大紅蓋頭,霞裳絢美,一雙白嫩纖手,盈盈握著半截紅綢,步步生蓮,儀態動人。
陸漸一見那女子身形,心尖兒也似顫抖起來,淚眼模糊,喉間乾澀。轉眼望去,喜堂華美無比,大紅喜字下,沈舟虛夫婦並肩而坐,沈舟虛仍是一襲青衫,容色淡定,不見喜怒。商清影卻一掃素淡,身著盛妝,柳眉杏眼,膚白如玉,風韻楚楚,竟壓過喜堂上下一眾丫鬟貴婦,惹得堂下客人紛紛猜測,若是新娘子揭了蓋頭,這婆媳二人誰更美麗一些。
商清影見了愛子,喜上眉梢,只覺兒子風神俊秀,世間男子無人能比;又想到兒子娶了媳婦,勢必再無往日那般依戀自己,又不覺有寫悵然若失。恍惚間,忽聽司儀扯起嗓子,命新人先拜天地,再拜高堂。商清影眼見沈秀下拜,怕他硌痛了膝蓋,沈秀雙膝甫一著地,便伸手扶起,撫著沈秀鬢髮,輕聲道:「好孩兒,娶了媳婦,可得好好對待人家。」沈秀笑道:「媽,還用你說麼?我不但對她好,更會加倍孝敬孃親。」商清影心頭一亂,眉眼泛紅,為掩窘狀,連聲道:「好孩子,好孩子。」
沈秀心中得意,轉眼看向沈舟虛,卻見他斜眼睨來,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沈秀不覺麵皮發燙,忽聽司儀又叫道:「夫妻對拜。」急忙收斂心神,更與新人拜過,但聽司儀叫道:「共入洞房。」心知大功告成,不由得心頭髮癢,狂喜不禁,拽著新人,方要轉身,忽聽有人大叫道:「阿晴!你不能嫁他。」
沈秀掉頭望去,只見一個人渾身泥汙,有如叫花子,身法卻是比電還快,直奔喜堂。幾個莊丁擁上阻攔,卻被他合身一撞,紙糊也似,紛紛跌開。沈秀一愣神,那人已到堂上。堂上頗有天部高手,見狀紛紛上前,數十拳腳齊向那人聚攏,那人渾如未覺,拳腳近身,一扭一閃,身上彷彿塗了一層油脂,拳腳無從著力,紛紛從他身側滑出,身上空門顯露,那人手肘頭撞,抵隙而入,霎時間悶哼之聲不絕,天部弟子紛紛癱倒。人群中灰影閃動,來人已到沈秀面前。
沈秀吃了一驚,揮掌便打,不料那人一個筋斗,翻過沈秀頭頂,沈秀拳腳落空,慌忙將身一矮,旋風后轉,不料那人身在半空,坐腳伸出,輕輕點在那大紅喜字上,沈秀轉身之時,他已凌空翻回,復又落到沈秀身後。沈秀轉念不及,那人驀地凌空出膝,頂在他後心「至陽穴」上,撲通一聲,沈秀渾身軟麻,形如一個肉墊,被來人跪在膝下。
此人來勢奇快,似入無人之境,堂上堂下,沒有幾個人還過神來,直待新郎官被人打倒,方才驚覺,一片譁然。卻見來人衣衫又髒又破,兩行淚水不絕滑落,在臉上泥汙中留下兩道深痕,身子則是不住發抖,驀地兩手抱頭,向新娘大哭幾聲,忽又舉頭撞地,咚咚做響,喉嚨間嗚嗚咽咽,似乎叫喚某人名字,附近賓客隱約聽到「阿晴」兩字,均是不勝驚愕。那新娘卻似嚇呆了,木雕般佇立著,一動不動。這情形無比怪異,眾人相顧愕然,但又害怕這怪叫花子武功厲害,無人膽敢上前。
來人正是陸漸,他見婚禮已成,將入洞房,不知怎的血湧頭頂,渾忘一切,打入喜堂。可是當真見了姚晴,卻有不知說什麼才好,哭了幾聲,難受至極,唯有以頭搶地,才能化解心中憤滿。
難受之際,忽覺風來,陸漸只當天部高手來襲,心中暗怒,便想反擊,但一抬頭,卻是愣住,只見商清影臉色蒼白,雙目睜得極大,伸出左手,掃將過來。這一下,無論主客均是始料未及。沈舟虛看出陸漸身份,忌憚他神通了得,不敢出手,心念疾轉,正想對策,不料商清影心繫愛子,竟然奮不顧身撲向陸漸。沈舟虛阻攔不及,驚駭欲絕,心知陸漸舉手抬腳,威力絕大,妻子柔弱不武,決然擋不住大金剛神力輕輕一擊。
大堂上人人屏息,靜寂無聲,忽聽得「啪」的一聲脆響,商清影手起手落,打了陸漸一個耳光。陸漸不覺愣住,旁觀眾人更是駭然,望著二人,心子提到嗓子眼上。忽見商清影一咬牙,喝道:「還不讓開麼?」舉起左手,又是一掌,打在陸漸右頰。陸漸卻如不覺,怔怔望著商清影,彷彿痴了一般。
「讓開。」商清影推了陸漸一把,卻如蚍蜉撼樹,哪能推動分毫,眼見沈秀趴在地上,生死不知,心中一急,雙拳齊下,打在他雙肩眉梢。陸漸卻始終一動不動,既不還手,也不抵擋。
商清影原本柔弱,打了十來拳,便覺呼吸急促,渾身發軟,忍不住罵道:「你這人真可惡,幹嗎欺負我的秀兒,你,你再不讓,我,我便與你拼了。」說著低頭便要來撞陸漸。陸漸無奈,只得起身,伸手去扶,卻被商清影拂袖甩開,也不瞧上陸漸一眼,反身扶起沈秀,但見他鼻青臉腫,嘴唇也破了一塊,血流如注當真心如刀割,抓起桌上茶水,潑得陸漸滿臉。茶水洗去泥汙,顯出陸漸本來面目,商清影認出他來,咦了一聲,怒道:「好啊,又是你。早知這樣,上次就該將你送去見官。」陸漸不知怎的,一遇這女子目光,氣勢便是大餒,怎也無法與之抗衡,聽他逼問,沒來由眼眶一熱,澀聲道:「沈夫人,對不住,我也知道不該來,可,可一見阿晴嫁人,我就心裡難過,恨不得死了才好。」說到這裡,眼淚又流下來。
商清影初時只有怒意,但瞧陸漸神色如此愁苦,儼然遇上極傷心的事情,又不覺心中微軟,回頭問道:「秀兒,你認得他麼?」沈秀面如死灰,躲在商清影身後,聞言忙道:「我認得他,他和孩兒一樣,都喜歡姚師妹,但師妹最終垂青孩兒,這人心中不岔,故來尋釁。」
商清影才知這陸漸竟是為情所困,無怪悲愁至此,想到這裡,更覺同情,苦笑道:「你難道不明白麼?情之一物,不可勉強。姚姑娘只有一身,不能嫁給兩人,既然選了秀兒,便會與他白首偕老。你再傷心難過,也沒用處,我勸你還是早早離開,若不然,呆會兒官差一到,可就糟了。」
「不行。」陸漸搖頭道,「你兒子人面獸心,我不許阿晴嫁他。」
「閉嘴。」商清影玉面漲紅,厲聲道,「你嫉妒秀兒也就罷了,如此血口噴人,不嫌無恥嗎?」陸漸道:「我哪有血口噴人……」他指著沈秀,定一定神,大聲道,「他殺害老人,勾引尼姑,趁著荒年囤積穀米,高價賣出,害死無數百姓……」堂上一片譁然,眾人紛紛搖頭,商清影更覺陸漸胡攪蠻纏,可惡至極,些微好感也喪失殆盡,大聲道:「你要詆譭秀兒,也該尋幾個好些的理由。你說他殺害老人,真是胡說,秀兒平日最是尊老,見了窮苦老人,都要贈送銀兩;至於勾引尼姑,更是荒唐透頂,秀兒對姚姑娘的一片痴心,誰會看不出來?至於囤積穀米,更不對了,你瞧莊外,大婚之餘,秀兒也不忘賑濟災民,普天之下,又有幾個人做得到……」
陸漸道:「他,他……」他不善辯論,一時間不知如何措辭,只漲得面紅耳赤,沈秀見狀,膽氣略粗,揚聲道:「不錯,姓陸的,你這麼汙衊本人,可有什麼憑證……」商清影聞言,回頭看他一眼,眼裡流露憐愛之色,轉頭再瞧陸漸,冷冷道:「是啊,你有什麼憑證?舉頭三尺有神明,這麼欺心枉理的話,你怎麼說得出來?」
陸漸明知沈秀底細,說到證據,卻是一件也無,空自心中氣惱,卻無半點兒法子,情急中,恨不得將心掏出來,眼瞧著沈秀面露詭笑,心中更怒,喝道:「姓沈的,你還在假話連篇,若不吐實,我,我叫你好看。」
沈秀一驚,急往後縮,商清影用身子將他擋住,瞪著陸漸,眉間透著無比堅毅。陸漸本想動武,見這情形,大感躊躇。這時忽聽沈舟虛徐徐道:「世間萬事,均說不過一個理字。陸道友,你是金剛傳人,當世高手。金剛一脈雖是空門,但歷代祖師濟事救人,道德淵深,從不胡作非為。你今日擅闖婚堂,強奪人妻,更肆意汙衊劣子。所作所為,傷天害理,金剛一派歷代祖師地下有知,不知該當有何感想。」
陸漸一愣,大聲道:「沈先生,你這話不對,沈秀做的事,別人不知道,你號稱‘天算’,會
不知嗎?」沈舟虛微微搖頭:「我知道什麼?我只怎麼,劣子性子雖有些不好,但重情愛物,心懷慈悲,你說的那些事情,盡都是憑空捏造罷了。」商清影聞言,心中大慰,望著沈舟虛,含笑點頭。陸漸只覺腦子裡嗡嗡作響,倏一晃身,已至沈舟虛之前,劈手揪住他的衣襟,喝道:「你說謊。」沈舟虛任他拽著,笑道:「怎麼,陸大俠,你連我這斷腿的瘸子也不放過?也罷,足下既是金剛傳人,武功蓋世,要打要殺,悉聽尊便。」
陸漸臉色漲紫,道:「我,我……你,你……」驀地如洩氣的皮球,頹然放手,踉蹌後退兩步,回望四周,只見人人望著自己,無不露出鄙夷之色。陸漸心中茫然無比,掉頭望著姚晴,喃喃道:「阿晴,你怎麼不說話,你明知沈秀不是好人,為何還要嫁他?」
大紅蓋頭纓絡低垂,經風一吹,輕輕搖晃,色澤變幻莫測。姚晴始終一動不動,寂如木石。剎那間,陸漸心底裡湧起一股絕望,只覺眼前發黑,喉嚨腥甜,驀地屈膝跪倒,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眾人見他吐血,正覺吃驚,忽聽莊外鑼鼓聲喧,嗩吶高唱,訝異中,一個莊丁慌張奔入,結結巴巴地道:「不好了,不好了。」沈舟虛皺眉道:「慌張什麼?」那莊丁道:「莊外又來了一支送親的隊伍,花轎鼓樂,一樣不缺,直往山莊裡亂闖。問他們做什麼,他們,他們說……」
忽地瞟了沈秀一眼,欲言又止。沈舟虛不耐道:「說什麼?」
那莊丁神情似哭似笑:「他們說,是給少爺送新娘子來了。」「胡鬧!」沈舟虛臉色陡沉,「新娘子不就在堂上麼?」話音未落,忽見人群騷動,讓出一條道路,十來個僕婢,轎伕擁著一個吉服女子娉娉嫋嫋,向著喜堂走來。
沈舟虛眉頭大皺,沈秀卻按捺不住,跳到堂前,喝道:「哪來的臭賊,竟敢消遣沈某?」話音未落,那新娘嚶嚀一聲,掀開蓋頭,媚聲道:「沈公子,你好沒良心,就不認得奴家了?」沈秀定眼一瞧,不覺心中咯噔一下,額頭冒出密密汗珠,原來這女子竟是他在南京私宅裡偷養的情人,本是青樓女子,此時全然不顧規矩,趁機掀起蓋頭,左顧右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