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神通皺眉道:「足下有何指教?」陸漸心中空自著急,嘴裡卻不知怎麼說才好,只是道:「谷縝他是好人,你,你不要冤枉他。」穀神通道:「他是好人,有何憑據?」陸漸心念疾轉,也想不到半點證據,不由得張口結舌。
穀神通搖頭道:「足下既無憑據,暫請退讓。」陸漸心情激盪,不知怎地脫口而出:「總之你不能殺他。」穀神通道:「這是我東島家事,足下也要插手?」陸漸只覺一股熱血湧上頭頂,聲音陡揚:「這是你東島家事,谷縝卻是我的朋友。」穀神通一怔,忽聽谷縝哈哈笑道:「什麼朋友,分明就是兄弟。」陸漸轉過身來,但見谷縝形容狼狽,氣度仍是從容,嘴角一絲笑意若有若無,與往昔談笑並無二致。
陸漸心頭一熱,高叫道:「不錯,就是兄弟。」谷縝伸出手來,二人雙手緊握,谷縝笑道:「你是兄,我是弟。」陸漸胸中血沸:「我是兄,你是弟。」兩人相對大笑。陸漸一聲笑罷,忽地揚聲道:「好兄弟,但使我陸漸一口氣在,誰也休想害你。」這一句擲地有聲,聞者心頭均是一震。穀神通不覺微眯雙眼,注視陸漸:「你真要護著他?」陸漸大聲道:「不錯。」
穀神通一言不發,只是寬袍一卷,雙目陡張。剎那間,陸漸忽生異感,只覺穀神通身上湧起一股氣勢,如山如嶽,高壯絕倫,身後的天柱奇峰與之相比,亦矮了一截,自己在他面前,更如螻蟻蚊蟲,渺小卑微。
這等怪異之感前所未有,剎那間,陸漸汗出如漿,雙腿顫抖,鬥志半分也無,唯覺穀神通氣機越來越強,撐天立地,高拔萬仞,不自覺呼吸艱難,幾乎便要屈膝跪倒。
旁觀眾人只見兩人遙相對峙,也不見穀神通如何動作,陸漸已然臉色大變,渾身發抖,心中均覺奇怪,唯獨虞照和穀神通兩度交手,略知奧妙,心念一轉,驀地喝道:「陸漸,可以輸人,不可輸氣。」
他這一聲以「天雷吼」喝出,震山動谷,陸漸神志略清,腦海裡靈光一現,「咄」的一聲大喝,將身一搖,氣勢陡增。
穀神通微覺訝異,他對陸漸觀感不惡,不願出手傷他,是以現出「天子法相」,叫他不戰而屈。這法相一齣,對手無不鬥志淪喪,即便不就地服輸,也絕無這般氣勢反漲的道理,正覺不解,陸漸又喝一聲「咄」,身子再晃,氣勢更揚。
穀神通不由咦了一聲,忽聽陸漸再喝一聲,握拳嗔目,氣勢盈漲,上決浮雲,下決地紀,倏爾間,竟與穀神通的「天子法相」旗鼓相當,難分高低。穀神通看出這氣勢來歷,心中驚奇,失聲讚道:「好一個唯我獨尊,如來化身。」
稱讚間,二人氣勢交替攀升,四周眾人均然知覺,不由得紛紛後退,各各驚奇:「穀神通絕代高手,武林一人,有此氣勢倒也罷了,這姓陸的小小年紀,怎麼也有此氣象?」
陸漸顯露的正是九如祖師的本相。九如和尚開創金剛一派,呵佛罵祖,吼嘯十方,馳騁禪林,無有抗手,所留本相,大有藐睨六合、唯我獨尊的風采,決不屈服於天地間任何人物。是以這一本相被後代門人稱之為「唯我獨尊之相」。
黑天劫力性質奇特,能夠轉化為天下間任何體力、內力、心力,乃至於變化氣機,脫胎換骨,成為另外一人。只是變化氣機所需劫力極多,遠勝於變化體力、內力、心力,而尋常劫奴受制於第二律,劫力較弱,論理雖能變化氣機,卻幾乎無人能夠蓄積足夠劫力。
陸漸性情質樸端凝,與九如的性子天淵有別,原本永遠不能模擬這位祖師的本相。他初見祖師本相時,就因為劫力不足,幾乎走火入魔。後來天緣巧合,破解「有無四律」,成就千古未有之奇功,無須劫主助力,也能將劫力運用自如。
劫力既足,演化氣機,已然不在話下。
穀神通施展「天子法相」,幾有頂天立地之勢,但他氣勢高出一分,陸漸亦高一分,有如神鷹俊鶻,在雲天間比翼競高,相持不下。
穀神通望著眼前少年,心中暗奇:「這人是何來歷?這般年少,氣勢卻已不下一代宗師。足見深山大澤,隱藏龍蛇。谷某久處荒島,不免小看了天下英雄。」一念及此,認真起來,長笑一聲,左掌飄飄拍出。
陸漸面對穀神通,如登天梯,深感其苦,只覺無論怎麼努力,對方氣勢總是高出一線,難以企及,幾度想要放棄,但想到稍一退讓,谷縝必死,頓又激起雄心。此時忽見穀神通揮掌拍來,似輕還重,似快還慢,竟分不出來掌的輕重緩急、快慢方位,陸漸心頭一迷,微感慌亂。
穀神通挾「天子望氣術」,幾已無敵於天下,陸漸氣勢雖足,卻不是本身氣機,縱然強橫,卻欠圓滿,不像九如和尚可放可收,圓融自在。故而穀神通只一看,便知虛實,這一掌看似平平,卻是為陸漸量身定做,專一克制他的氣機。
陸漸無法可想,無處可避,情急間靈機再現,氣韻神態又生變化,一改張揚之態,眉宇間三分歡喜,七分無邪,出乎天然,不染俗塵,正是花生大士的「極樂童子之相」。
花生和尚機緣天成,一生經歷無數魔劫,卻始終保有童心,故而他的本相有如不老童子,天真自在。陸漸氣機一變,穀神通的掌法頓失所指,心中好不驚訝。只聽得陸漸一聲大喝,揮拳送來。
兩人拳掌相交,陸漸用上「天劫馭兵法」,變拳為掌,運勁一撥。不料穀神通洞悉玄機,因敵變化,陸漸氣機一變,他也生變,隨形就勢,順手反推,陸漸便覺這一撥落在空處,渾身的劫力真氣盡數走空,難過已極,未及變招。穀神通早已因應「極樂童子之相」,變化出一路武功,指掌齊飛,飄灑而來。
陸漸心性質樸,雖無九如之飛揚,卻有幾分花生和尚的純真,無意中暗合「極樂童子相」的本意,一時以神馭氣,以氣運拳,與穀神通鬥在一起,頃刻間拆了十招,不分高下。
東島眾人瞧得駭然。要知道穀神通往日對敵,極少拳來腳往,談笑之間,任何強敵一擊即潰,如陸漸般連線十招而無敗象的對手絕無僅有。只見兩人出手忽快忽慢,轉眼鬥到二十來招,穀神通朗笑一聲,揚聲道:「出之如泉,不知其所來;收之如雨,不知其所止。跳脫天真,不喪本原,足下何時得了花生大士的法印?」
他寥寥數語,道破陸漸氣機,談笑間,武功發生變化,內力勝似葉梵,身法快過狄希,避實就虛,「龜鏡」也要瞠乎其後。數招間,陸漸便覺壓力重重,縱橫擠壓,四面八方均是穀神通的影子,「極樂童子之相」漸漸難以施展,當下一旋身,神氣忽變清冷,雙目深邃,有如萬古寒潭。
穀神通越發驚奇,鬥得兩招,不禁喝道:「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太沖莫勝!」
他法眼如炬,一眼看出這一本相的奧妙。這一相名為「九淵九審之相」,乃是三代祖師淵頭陀的本相。淵頭陀性子沉靜,多謀善斷。所以名為「九淵九審」,則是說世間深淵分為九種,有大有小,有深有淺,有濁有清,有動有靜,儘管平明如鏡,卻能法照萬物。穀神通的招式虛多實少,極難看破,不料這「九淵九審」的法意融入招式,竟讓陸漸神智貫通,眼力大長,從幻影中看出穀神通的真身,拳腳亦隨之變化,忽而宏大,忽而細微,忽而冷靜,忽而激烈。
穀神通越鬥越奇,漸漸生出極大興趣,存心看這少年還有多少變化,故而瞧出勝機,也不忍立時擊破,忽地縱聲長嘯,拳腳一緊,寥寥數招,又將「九淵九審之相」剋制住。陸漸不得已,神態又變,有如溼灰焦木,生氣也無,又如行屍走肉,失魂落魄,然而偏偏死中藏活,敗中求勝,往往於絕境之中變化出極奇妙的招式。穀神通不由讚道:「不震不正,死中覓活,大苦尊者當年也不過如此。」
這一相正是大苦尊者的「萬法空寂之相」,陸漸被他道破淵源,暗暗吃驚,不知覺間,這一相又被破去。當即低喝一聲,臉上死氣盡去,重現生機,珠輝玉潤,衣帶飄搖,猶如山間流風,洗盡萬古長空,現出一輪朗月。落在眾人眼裡,陸漸神態舉止,哪還是那木訥少年,分明就是絕代雅士,無雙玉人,令人神逸思飛,大生親近。姚晴更覺心頭鹿撞,雙頰染霞,心中亦喜亦嗔:「這傻子,何時變得恁地好看?」
金剛一派裡,衝大師出身前朝皇族,清雅高華,獨步當時,他的本相「明月流風之相」一經展露,連帶陸漸出拳出腳,也變得格外瀟灑好看。只是好花好景,均不常在,這一相大大違背了陸漸的本身氣質,過不多時,便被看破,只得再變「大愚大拙之相」,這卻是魚和尚的本相,出招古拙沉雄,樸實無華中自得天趣。
兩人來去如電,百招轉眼即過,陸漸越戰越強,六大本相交錯混施,先一招「唯我獨尊」,再一招「明月流風」,招式尚未使足,忽又變為「九淵九審」,氣機變化越來越快,好叫穀神通不易瞧破。隨著變相,陸漸神情百變,忽如至尊、忽如名士、忽如謀者、忽如童子,忽生忽死、忽巧忽拙,諸般神態如流水瀉過,武功招式也隨那氣機變化,難以揣摩。
眾人見狀,無不心中狂跳,縱是不甘承認,但也隱隱明白,自萬歸藏、穀神通、魚和尚之後,武林中,終又出現了一位絕頂人物,只是如此年輕,當真叫人不可思議。
又拆百招,穀神通驀地飄身後掠,退在一旁。迎面陸漸卻仍是手舞足蹈,對著虛空亂打亂踢,臉上忽喜忽怒,忽痴忽慧,忽而半哭半笑,眉間卻又流露出幾分癲狂,拳腳招式亦隨這些神態,時而靈動,時而沉拙,時而謹小慎微,時而大開大闔。
眾人不勝驚訝,呆望二人,不知發生何事。姚晴心覺不妙,忍不住叫道:「陸漸,你怎麼啦?」怎料陸漸魘住也似,仍是對空踢打,臉上神韻變化生動,偏又不似發自內心,更像是刻意扮成。
姚晴越瞧越覺不妙,縱身上前,去抓陸漸,忽聽穀神通喝道:「不可。」話音未落,陸漸一掌斜掃,無儔巨力洶湧而至,姚晴渾身血沸,喉頭髮甜,欲要後退已是不能。就當此時,左臂忽地一緊,被人拽著向後飄出,姚晴驚魂未定,轉眼望去,卻見那人寬袍大袖,正是穀神通。
姚晴不料生死關頭,竟得此人相救,更不料陸漸恁地無情,竟對自己狠下毒手,一時間又驚又氣,叫道:「陸漸,你瘋了麼?」陸漸兀自不答,穀神通卻嘆道:「如此下去,瘋不瘋倒是難說得很。」
姚晴吃驚道:「你說什麼?」穀神通見她對陸漸如此關切,心知二人必是情侶,穀神通一生飽飲情場苦酒,最見不得勞燕分飛,見狀暗生憐意,嘆道:「你可知道,這少年七情六慾盡皆混亂,已然不由自身把握,縱不力竭而死,怕也難逃瘋狂。」
姚晴芳心大亂,望著陸漸,心中好不惶惑。原來陸漸為免穀神通看破氣機,不斷變化六大本相,這些本相之中,若干本相與他自身性情格格不入,如非極高的禪定功夫不能把握。陸漸神通雖成,定力卻欠修煉,起初憑著劫力神通,尚能勉強駕馭,但穀神通「天子望氣術」委實太強,無相不窺,無法不破。陸漸為免法相被破,將諸般本相交錯混用,變相也越來越快,漸漸難於把握,時辰一久,迷失其中,七情顛倒,喜怒哀樂均已不受自身控制,縱然演盡世間百態,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眾人見他這般情形,驚訝者有之,惋惜者有之,更有許多人大大鬆了一口氣,不勝歡喜,暗想這人縱然少年得意,練成神通,可是一旦瘋癲成狂,武功再高,那也不足為懼了。
沉默半晌,谷縝忽道:「穀神通,你可有法子救他?」穀神通瞧他一眼:「能救又如何,不能救又如何?」谷縝道:「你若救他,我這條小命,你儘可拿去。」
穀神通微感錯愕,定睛望著谷縝,見他一反嬉戲神采,神色肅穆十分。霎時間,穀神通眼裡閃過一絲困惑,徐徐道:「此言當真?」谷縝道:「不錯。」穀神通道:「不後悔麼?」谷縝道:「決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