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破壁(下)(1)

滄海 鳳歌 第1頁,共2頁

金芒電吐,翠浪橫空,兩人大開大闔,出手之快,令人不及交睫。陸漸初使翠竹尚顯生澀,但他「天劫馭兵法」已成,任何兵器到手,均能因其形狀杜撰招式,鬥到三十合上下,陸漸越發順手,「三十二身相」融入招式之中,翻騰起落,詭譎突兀,手中長竹收放自如,收攏不足一尺,放縱開來,卻能橫掃十丈,以至於旁觀諸人立足不住,連連後撤。

狄希身負「龍遁」之法,進退倏忽,劍招奇詭,陸漸收招即進,出招即退,來而不知其來,往而不知其往,猶如天魔變化,無形無影。劍招也越發綿密,只在方寸間擺動,陸漸招式稍欠圓融,即刻抵入,勢如水銀瀉地一般,所幸陸漸明悟神通,隨圓就方,能御世間百劫,故而每於不可能處避開狄希的殺招,加以凌厲反擊。

狄希見陸漸先鬥葉梵,再與自己相持百招,氣力不但絲毫不衰,反而越戰越強,不覺心中駭然,又見那根長竹柔韌多枝,籠罩極廣,攻守間罕有間隙,合以陸漸的絕世神力,極難攻破,當下尋思:「看來當務之急,便是奪下他這般兵器。」一念及此,狄希左袖一晃,引得陸漸擺竹右掃,右袖比箭還快,削向陸漸手腕。

這兩下說來簡單,實則窮盡狄希生平絕學,無論身法劍招,時機節奏,均是妙入毫巔,陸漸避無可避,長竹撒手,在空中畫出一道綠影,飛出十丈,沒入樹林之中。

狄希心頭一喜,未及收招,忽覺右袖一緊,凝目望去,右袖已被陸漸抓住。狄希大驚,清叱一聲,左袖龍騰,掃向陸漸面門,不料陸漸一招手,又將他左袖拿住。

穀神通瞧到此時,微微動容:「這是什麼手法?」仙碧為他所制,不能動彈,氣悶難當,眼見陸漸大顯神威,心中喜悅,猶如自身所為,聽得穀神通的話,冷笑道:「你聽說過補天劫手麼?」

穀神通唔了一聲,點頭道:「怪不得。」仙碧見他神色淡淡,儼然不以為意,不由大覺後悔:「不好,我一時高興,說漏了陸漸的劫術,此人深不可測,心中只怕已然擬出了破法。」

尋思間,場上形勢大變,陸漸以雙足為軸,拽住長袖,奮起神力,如甩鐵餅一般,將狄希滴溜溜甩將起來。狄希不料他出此怪招,一時間身不由主,隨他大力所至,凌空飛轉,轉得數匝,連人帶影化為一道金色流光。狄希縱有通天之能,亦覺暈眩煩惡,驀聽得一聲大喝,陸漸移步向前,帶得他撞向一片山崖。

穀神通遠遠瞧見,濃眉一挑,身上袖袍無風而動。這時,忽就看那金袍飄起來,陸漸手上一虛,金袍掃中山石,軟塌塌渾不著力,轉眼再瞧,狄希身著中衣立在十丈開外,神色極為尷尬。原來他撞上山崖前,使出龍遁九變中的「金蟬變」,金蟬脫殼,脫了那金色寶衣,免受摧筋斷骨之苦,但如此金袍一失,一身神通便弱了大半。

驀聽一聲嬌叱:「看招。」施妙妙雙手一揮,射出兩蓬銀雨。她不願背後偷襲,故而先行叫出,待陸漸轉身,方才出手。陸漸見狀,手中金袍一抖,畫了一個圓弧,漫天銀雨倏爾不見。

施妙妙心中慌亂,一揚手,又射出六隻銀鯉,陸漸丟了金袍,雙手虛空亂抓,有如生了百臂千手,將漫天銀鱗抓在手裡。施妙妙有生以來,從未見過如此神通,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忽見陸漸邁開大步,走將過來,驚惶間抓起幾隻銀鯉,胡亂擲出。

銀鯉才散,陸漸縱身直進,雙手一分,叮叮之聲不絕,那團銀光隱沒不見,陸漸緊握成拳,掌心咔嚓有聲,待得攤掌之時,數百細鱗復又聚為四隻銀鯉。施妙妙臉色慘白,忽見陸漸衝自己微微一笑,神情甚是友好,一揚手,又將那銀鯉拋了回來。施妙妙只覺不可思議,呆呆接過,說道:「你,你幹什麼……」

陸漸搖頭道:「你是谷縝未過門的媳婦兒,我不跟你打。」施妙妙又羞又怒,慌慌張張看看四周,怒道:「你,你這人胡說什麼呀,誰,誰是他未過門的媳婦兒。」陸漸被她喝罵,亦覺窘迫,撓頭道:「他自己說的,不信,不信你問他。」轉頭看向谷縝,見他盤膝而坐,兩眼骨碌亂轉,卻不作聲。

陸漸心中奇怪,走向谷縝道:「你幹嗎坐著不動?快起來,我還有話問你呢。」伸手一扶,忽覺他身子僵硬,情知其中必有古怪,當下默運神通,將「大金剛神力」注入谷縝體內,連轉數匝,卻如石沉大海,全無訊息。

陸漸頗感詫異,只當真氣不足,於是再加真力,谷縝只覺陸漸真氣如蛇如龍,在七竅百脈中鑽來鑽去,痠麻奇癢,忍不住涕淚交流,雙眼骨碌碌亂轉。

陸漸見他神色古怪,亦覺不對,歇手問道:「你怎麼啦?」谷縝不再流淚,雙眼仍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轉個不停。

陸漸正自不解,忽聽性覺道:「陸道友,這位施主似要告訴道友一些事情。」陸漸奇怪道:「他嘴巴不能說話,怎麼告訴我事情?」性覺笑道:「嘴不說話,眼睛卻能說話。」陸漸道:「眼睛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說的。」

性覺微微笑道:「眼睛不能說話,卻能寫字。小僧少時打坐參禪,心性不定,因有老師父在前,又不敢亂說亂動,日子一久,便想出法子,憑藉眼珠轉動,寫出一個個字來,與同伴交談。這種法子我與同伴均能領會,唯獨看守的老師父不能知道。沒想到無獨有偶,這位施主也會‘目語’之術,你瞧,他眼珠橫移,便是一橫,眼珠下移,便是一豎,左轉是一撇,右轉向下則是彎勾……」

谷縝聽得,雙眼轉動更快。陸漸細看,果然和性覺說的一般,當下道:「性覺師父,你能看出他寫的什麼字?」

性覺道:「且容小僧一試。」言畢拈起一根竹枝,凝注谷縝雙目,循其目光轉動,用竹枝在地上譯出一行字跡。陸漸一瞧,寫的卻是:「臭陸漸,武功好就了不起嗎,再在老子身上亂注真氣,當心我拔光你的頭髮,送你到三祖寺當禿驢去。」

性覺寫到這裡,麵皮微紅,不勝尷尬。陸漸卻是莞爾,心道:「這倒是谷縝的口氣,假冒不得。」當下笑道:「抱歉抱歉,那你說說,怎麼變成這個呆木頭的樣子?」

谷縝又寫道:「我與大美人遭沈暗算。」陸漸心一沉,轉頭望去,見姚晴木然端坐,與谷縝的情形彷彿,不覺沉聲道:「沈舟虛,你對他二人做了什麼?」

沈舟虛笑而不語,陸漸眉毛揚起,向他走來,忽見麻影一閃,燕未歸飛身迎上,抬腳便踢。陸漸一招手,便握住他的左踝,燕未歸不及踢出右腳,身子一輕,已被甩出。他身手矯捷,翻身落定,方欲縱身再上,忽覺一股渾厚大力從足踝湧起,直衝小腹,頓時雙腿痠軟,站立不起。原來陸漸握住他腳,手中「大金剛神力」自然湧出,只不過二人交手太快,至此方才發作。

此時莫乙、薛耳雙雙搶出,攔住陸漸去路。陸漸揚聲道:「你們兩個也要攔我?」莫乙大聲道:「你要害主人,姓莫的死也不許。」薛耳渾身發抖,眼淚也流下來,嘴裡卻道:「對,對。」陸漸與他二人本是患難之交,不忍與之動手,但姚晴在他心中分量千鈞,剎那間天人交戰,陸漸嘆了一聲:「得罪了。」雙掌一分,按在二人肩頭,兩人肩頭巨力千鈞,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陸漸借這一按,飄身縱起,掠向姚晴,天部弟子均想若被他輕易搶了人去,必為天下人恥笑,當下紛紛搶上。陸漸嗔目大喝,抓住一名弟子,旋身一掃,天部弟子便倒了六人,眾弟子齊發一聲喊,紛紛後撤。蘇聞香見狀,燃起一支「散魂香」,這種迷香一旦吸入,重則昏睡數日,輕則神魂恍惚。蘇聞香施展手法,右手持香,左手輕扇,香火頭上的淡淡煙氣化作一縷,射向陸漸。誰知陸漸如後腦生眼,反掌拍出,那道煙氣猶未逼近,倏爾折返,向著蘇聞香射來。

蘇聞香體質奇特,吸入煙氣,不過頭暈目眩,身旁的秦知味猝不及防,大大吸了一口,立時天旋地轉,昏了過去。陸漸袖袍再舒,餘香四散,湧向四周天部弟子,霎時間撲通之聲不絕,十多名弟子吸入迷香,競相昏倒。蘇聞香大驚失色,忙將線香掐滅,餘下弟子縱然免劫,但卻人人駐足,眼瞧著陸漸抱起姚晴,卻無一人膽敢阻攔。沈秀不由滿心怨毒,暗地尋思:「這小子得了什麼奇遇,數日不見,竟然如此厲害,從今往後,我與他豈不差了十萬八千里?」

陸漸轉過身來,朗聲道:「沈先生,你為民出力,剿滅倭寇,小子原本十分佩服。」

沈舟虛笑道:「得君一讚,沈某幸甚。」陸漸冷哼一聲,道:「但你為了私仇,將寧姑娘煉成劫奴,卻又十分可惡。」沈舟虛不覺沉默,寧不空卻將眉一挑,厲聲道:「小子,你瞧見凝兒了?」陸漸道:「瞧見了,她很好。」寧不空道:「她在哪裡?」陸漸道:「我也不知。」寧不空面有怒色,喝道:「狗奴才,你就不怕黑天劫麼?」

他不提「黑天劫」還罷,提到此事,陸漸頓時想到往日所受的種種欺騙折磨,不由高叫道:「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寧不空麵皮繃緊,忽一揚手,射出一根枯枝,陸漸足下不丁不八,待那枯枝射到,隨手一拂,這一拂用上「天劫馭兵法」,輕巧絕倫,枯枝中「周流火勁」未被牽動,便掉一個頭,嗖地射向寧不空。寧不空出手奇快,一發「木霹靂」射出,後一發早已跟上。兩根枯枝凌空相撞,轟隆炸裂。寧不空驚愕已極,後退半步,發聲低喝,雙手齊揮,兩枚枯枝嗖嗖射出。卻被陸漸揮手一拂,再度送回,寧不空聽到風聲,急發枯枝阻攔,四枚枯枝在他身前丈許炸裂,氣浪滾滾,木屑飛濺,彈在身上,不勝疼痛。

寧不空性子冥頑,雙目又盲,更不甘輸給往日劫奴,驚怒之際,口中連聲大喝,「木霹靂」連連射出。但陸漸「天劫馭兵法」神奇奧妙,加上大金剛神力,因敵制敵,無往不勝,寧不空神通越強,所受反擊也越強烈,一時間真應了「玩火自焚」的古語,四周爆炸紛起,寧不空衣衫破碎,皮破血流,左右躲閃,狼狽至極。

陸漸飽受黑天之劫,本想重創此人,發洩胸中怨氣,但見寧不空如此模樣,心中卻微微一軟:「他終是寧姑娘的爹爹,我受寧姑娘恩惠,傷她父親,大大不妥。」當下伸出手來,將一枚「木霹靂」捉在手裡,劫力所至,已知火勁性質強弱,「大金剛神力」隨之湧至,將其中火勁化得乾淨。

這一招當日魚和尚亦曾用過,陸漸此時神通,彷彿魚和尚極盛之時,舉重若輕,猶有勝之。寧不空連發兩枚「木霹靂」,卻如石沉大海,悄沒聲息,不由得心中震駭,停了攻勢,側耳傾聽,極想聽出其中玄機。陸漸卻不再理會,將枯枝一擲,高聲道:「寧不空,瞧在寧姑娘份兒上,今日就此作罷。」

說罷也不瞧寧不空臉色,徑向沈舟虛道:「谷縝與你有奪母之仇,你先下手為強,也說得過去。」沈舟虛冷笑一聲,道:「奪母之仇?哼,你又知道什麼?」陸漸道:「算我不知罷了,但阿晴與你有什麼仇怨,你要如此對她?」

沈舟虛冷道:「沈某一貫自行其是,不問緣由。」陸漸心中有氣,說道:「你不講理?」沈舟虛笑道:「原來足下是來講理的,不是來打架的。」陸漸愣了愣,喝道:「那麼得罪了。」右手仍是抱住姚晴,左手虛抬,拍向沈舟虛。沈舟虛袖袍揚起,射出一蓬銀絲,如煙罩林,如月籠沙,直奔陸漸渾身要害。陸漸左臂一圈,五指撒開,忽地畫出一個圓圈,圓未畫盡,四周銀絲收攏,盡被他纏在掌上。

沈舟虛吃了一驚,低喝一聲,袖裡銀絲忽曲忽直,綿綿不盡,避開陸漸雙手,刺他周身要穴。不料陸漸「天劫馭兵法」竟是「天羅繞指劍」的剋星,一旦發動,左手就如一具繅車,不住畫圓,銀絲無論近身與否,均被纏走。起初沈舟虛尚且能掌控蠶絲,但隨陸漸左手圓圈越畫越快,越來越大,袖裡蠶繭嗖嗖嗖盡皆化解成絲,急速抽離,沈舟虛用勁阻擋,反而被「天劫馭兵法」牽動,雙掌飄忽,不能自主。片刻間,蠶絲在陸漸手上裹成老大一團,發出白亮光華。陸漸忽一揮手,銀絲寸斷,向沈舟虛飄飄罩去。

亂絲障目,沈舟虛眼前一花,陸漸巨力已至。沈舟虛伸臂格擋,只聽咔啦一聲,輪椅粉碎,沈舟虛跌坐在地。陸漸一步跨上,忽見人影閃動,燕未歸再度搶到。陸漸大喝道:「讓開。」燕未歸斗笠下一雙利眼瞬也不瞬,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氣。陸漸見他如此忠心,也覺佩服,不忍下手傷他,正想用個兩全之法,忽聽沈舟虛輕咳一聲,慢慢道:「未歸,你且讓開,瞧他怎麼殺我。」燕未歸遲疑一下,緩緩讓開,沈舟虛望著陸漸,嘴角噙著冷笑,眼裡盡是譏諷之色。

陸漸見他神情,越發生氣,新仇舊恨湧上心頭,真氣不由貫注掌上。方要出手,忽聽性覺道:「陸道友,且住手。」陸漸道:「怎麼?」性覺道:「道友請看。」陸漸低頭望去,地上又顯字跡:「我與姚所中禁術只有沈舟虛能解,他若死了,我二人也不能活。」陸漸發愁道:「那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