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島弟子皺眉道:「什麼土包包?」另一個弟子笑道:「楊青,這傻子咒你死呢,土包包就是墳墓,他爺爺早死啦,你藏土包包下面,哈哈,有趣,有趣……」楊青惱羞成怒,抬腳便踢,施妙妙一伸手,扣住他肩井,楊青身子僵硬,腳在半空,竟踢不出去。
施妙妙向谷縝道:「這位大哥,你讓開路,我們要過去。」谷縝道:「你也玩藏貓貓?」施妙妙見他纏夾不清,微覺不耐,皺眉道:「我們不藏貓貓,你也別胡鬧。」谷縝啊呀一聲,說道:「你們不玩,過去作甚?前面的人玩得好好的,你們去了,就藏不成了……」
眾弟子莫名其妙,白湘瑤母女卻饒有心機,聞言均是一凜,谷萍兒抹了淚,含笑道:「這位傻……嗯,大哥,你說前面有人玩藏貓貓,是些什麼樣子的……」話沒說完,谷縝卻怕她走近瞧破,又故意撒瘋,滾來滾去,又哭又叫。谷萍兒連問幾句,也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心中有氣,回頭與白湘瑤換了一個眼色,驀地高聲道:「前方來的哪方同道,何必藏頭露尾的,若有膽量,不妨出來一見。」
天部眾人按捺不出,前方一片寂然。谷萍兒微一冷笑,又大聲道:「媽,有道是‘逢林莫入’,前面這麼大一片林子,好不兇惡,咱們不如繞道而行……」
話音未落,忽聽沈秀哈哈一笑,天部眾人從林中奔將出來,緞匹紛紛展開,五顏六色,在日光下斑斕奪目。
東島諸人同時色變,谷萍兒見了沈秀,便想起「五穀通明散」來,當即抿嘴一笑:「唉,又是你呀?」沈秀見她玉雪肌膚,媚態入骨,心頭一陣癢癢:「我閱女無數,如此妖媚女子卻是少見,姚師妹也算美人,但說到這個‘媚’字,這小妞兒卻更勝一籌。」當下搖扇笑道:「小子沈秀,忝為天部少主,谷夫人與小姐國色天香,小子心甚嚮往,只恨福緣淺薄,卒難親近。如今奉家父之命,與二位相會此間,可謂天賜巧緣,不容錯過,還望谷夫人與小姐屈移芳駕,盤桓數日,以解小子渴慕之情。」
他言辭輕佻,語含猥褻,谷萍兒笑容倏斂,眼中透出冷洌之色,白湘瑤卻是一笑,眉飛眼動,目光脈脈,惹得沈秀神為之飛,忽聽她淡然道:「沈舟虛是你爹?」沈秀忙笑道:「正是家父。」白湘瑤點頭道:「久聞沈瘸子行事,不擇手段,他奈何不得神通,便讓你為難我們這些婦孺,擾亂他的心神,是不是?」
沈秀嘻嘻一笑,不置可否。一轉眼,忽見施妙妙目光冷冷,素手把玩兩枚銀鯉,便笑道:「施姑娘的‘千鱗’縱然厲害,但雙拳難敵四手,還是不要妄動的好。」
施妙妙哼一聲,驀地抬手,漫天銀雨,射向沈秀。沈秀笑搖羽扇,身旁卻搶出兩名天部弟子,抖出錦緞,結成遮天大幕,銀鱗射在幕上,簌簌而落。
沈秀搖扇笑道:「柔能克剛,施姑娘不知這個道理麼?」
施妙妙花容微變,一張手,四枚銀鯉化雨飄出,霎時間,四名天部弟子湧上,手中彩綢翻飛,哪知立足未定,銀光閃沒,兩名弟子失聲慘叫,丟了綢緞,栽倒在地。
原來鱗至半空,施妙妙潛運磁勁,若干銀鱗去勢陡變,繞過錦緞。持緞的天部弟子猝不及防,頓吃大虧。
沈秀俊臉陡沉,高叫道:「布好陣勢,勿要輕敵。」天部眾人齊齊應命,齊齊散開。施妙妙見其三三兩兩,錯落有致,暗合先天義理,分明是一路奇門陣法,當即心頭凜然,握住六枚銀鯉,微一揚手,銀雨漫天。
天部眾人隨著沈秀呼喝,或是前奔,或是後退,或是高高縱躍,或是滾地向前,紛紛以綢緞遮蔽同伴,「千鱗」之術縱然奇詭多變,但對方遮攔緊密,鱗片即便繞過一道錦障,後續錦障也會補上,「千鱗」力道雖勁,也不能一一穿透。
施妙妙屢屢無功,攥著銀鯉,不覺額間見汗,眼瞧著錦浪翻騰,緩緩逼來
「施姑娘何苦來哉?」沈秀微微笑道,「這‘天機雲錦陣’是家父特意創來對付這‘千鱗’的。只可惜,陣法雖成,‘千鱗’之術,卻是後繼乏人。想當初,施、王二姓,高手輩出,一代之中,‘十鯉」高手便不下十人,那時候萬鱗齊發,何其壯觀。只可惜萬城主兩次東征,千鱗高手凋零殆盡,施浩然一死,便只剩一個只會‘六鯉’的小小女孩兒了。」
他故意出聲,擾亂施妙妙心神,施妙妙卻抿嘴默然,傾聽沈秀聲音來處,驀地飛身縱起,一抖手,發出「六鯉」。錦障紛紛攔至,然而施妙妙這一擊蓄力而發,去勢驚人,哧哧細響,接連射穿兩層錦障,始才衰弱,叮叮叮落在沈秀身前。
沈秀迸出一身冷汗,後移兩步,冷笑道:「施姑娘好本事,可惜‘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再說了,姑娘這一輪下來,籃中的‘銀鯉’怕亦不多了。」
施妙妙揮袖飄落,色冷如冰,輕輕一掠秀髮,冷然道:「楊青、鄭自然。」二名東島弟子齊齊答應,施妙妙道:「你們兩個,護送夫人小姐先走。」
二人同是一驚,齊道:「施尊主。」施妙妙道:「事關我島興衰,不得抗命。」她語調雖然平和鎮定,卻自有一種威嚴,叫人無法抗拒。楊、鄭二人鋼牙緊咬,流露悲憤之色。
谷萍兒忽地冷笑一聲,道:「妙妙姐,你不要小瞧人了。」倏地掠出,雙手一分,撒出兩把「無相錐」,又趁天部弟子移陣抵擋,奔近錦障,左手白光一閃,哧的一聲,一幅錦障裂成兩段。
沈秀吃了一驚,定眼望去,只見谷萍兒掌中一口短劍寒氣森森,沉如秋水,竟是一口寶劍,心知若任她一路劃去,勢必將這‘天錦陣’割得七零八落,不成樣子。當即縱身上前,隱身一幅錦障之後,張手射出一蓬銀絲。
谷萍兒膽識雖佳,江湖閱歷卻淺,臨危涉險,應變之能不足,雖賭氣闖入「天機雲錦陣」,但瞧錦繡翻飛,五光十色,頓覺目不暇接,心神為之迷亂,那銀絲又是無聲而至,谷萍兒猝不及防,頓被裹住,心神越發慌亂,舉劍便劃,她掌中短劍名為「分潮」,分濤裂浪,鋒利絕倫,只一劃,便劃斷數十莖蠶絲。沈秀卻不容她寶劍再揮,「天羅」又發,纏住她手,只一扯,谷萍兒短劍脫手,眼前銀絲流動,第三張「天羅」如風罩來,將她層層縛住。
谷萍兒又驚又氣,奮力掙扎,不想那張網越掙越緊。沈秀哈哈大笑,正要上前擒捉,眼前銀光忽閃。沈秀吃驚,放開天羅,疾往後撤,身旁弟子見機奇快,錦障掩至,哧哧幾聲,攔下數百片銀鱗。
施妙妙逼退沈秀,俯身扶起谷萍兒,谷萍兒絕處逢生,喜不自勝,叫聲「妙妙姐」,便流下淚來。施妙妙見她淚臉,亦氣亦憐,目光轉動,但見錦障蔽天,絲光起伏,形如湖波縱湧,海濤倒立,心知自己若在陣外,憑藉「千鱗」遠攻,未必會敗,此時身入陣中,卻不啻於自投羅網,「千鱗」威力更難發揮。
沈秀亦知此理,嘻嘻笑道:「施姑娘,如今你深陷陣中,插翅難飛,若不投降,更待何時。」
施妙妙不作一聲,凝神尋他藏身之處,但沈秀學得精乖了,使出「流音術」,聲音忽左忽右,難以捉摸。施妙妙正覺心急,疾風陡來,兩面錦障如兩道軟牆,翻轉逼來。
施妙妙嬌叱一聲,撒出六隻銀鯉,左方錦障後一聲悶哼,有人受傷,來勢亦是一頓,右面錦障卻如雲墜天傾,直直壓來。
施妙妙心知一被罩住,大勢去矣,挽著谷萍兒,飛身後掠,不料兩幅錦障從後擋來。施妙妙嬌叱一聲,揮掌劈中錦障,卻覺柔韌萬端,似有一股潛勁,將她掌勁卸開,施妙妙吃了一驚,暗叫道:「周流天勁?」
「周流天勁」為天部神通之源,非禽獸毛髮、蠶絲蛛縷不能傳遞,這些錦緞均是蠶絲織成,運用者又是天部弟子,「周流天勁」修為精深,注入錦中,便將這數十匹錦緞化為一張張「天羅」,柔韌無比,無怪以「千鱗」之利,也難攻破。
施妙妙一明此理,心下微亂,尋思谷萍兒若有「分潮」劍在手,尚可一戰,如今卻又被沈秀掠去,真可謂雪上加霜。
二女左衝右突,均被錦障攔回,不多時香汗淋漓,嬌喘微微,四周彩浪越發翻滾不定,騰挪間隙更加逼仄,只聽沈秀又笑道:「二位姑娘美如天仙,我見猶憐,何苦冥頑不化,若然有個好歹,傷著二位凝玉般的身子,沈某豈不心疼……」他心中得意,一面指揮圍堵,一面風言風語,擾亂二女心神。
施妙妙果然中計,越聽越怒,忽地縱起,徑向聲起處奔突。一不留神,沈秀覷空兒發出「天羅」,施妙妙避讓不開,腳腕竟被纏住,未及掙脫,眼前忽地一黑,錦障罩下,將她重重裹住。一時錦緞掀開,但見沈秀盯著自己,嘻嘻笑道:「施姑娘,幸會幸會。」說罷伸手來摸她臉。施妙妙怒極,迎面啐了一口唾沫。沈秀讓過,笑道:「姑娘不讓我摸,我偏要摸摸。」說罷故意慢慢伸過手來,雙眼一霎不霎,凝視施妙妙。
施妙妙望著那隻臭手,羞怒已極,眼前一陣昏黑。沈秀見她神色,越發得意,正想大施淫猥,身旁一名衣帶繡金的老者忽道:「秀少主,部主命我等擒拿穀神通的妻女,卻沒吩咐少主別的。」
沈秀眉頭大皺,目有惱色,瞥那老者一眼,再瞧其他弟子,大多數一臉不以為然,當即眼珠一轉,笑笑起身,說道:「吳長老,我與施姑娘鬧著玩呢。」說著轉過身來,笑嘻嘻地道:「谷夫人,只剩你啦。」
施妙妙聞言一驚,轉眼望去,但見谷萍兒也被幾匹緞子裹成粽子也似,見她望來,流淚道:「妙妙姐,都怪我害了你。」
施妙妙見她自責,不覺苦笑,心道:「這會兒說這些話又有什麼用,怕只怕,落到這些惡人手中,便求一死,也不得清白……」心頭驀地閃過谷縝的笑臉,胸中劇痛,兩行熱淚滾落雙頰。
那兩名東島弟子武功雖強,較之施妙妙卻差了不止一籌,此時不覺對視一眼,均有拼死之心,各自拔出刀劍,護在白湘瑤兩側。白湘瑤搖了搖頭,說道:「楊青,鄭自然,放下兵刃。」二人一愣,大覺不解,但既有令,也不敢違背,噹啷兩聲,拋下刀劍。
沈秀亦是奇怪,笑道:「谷夫人要親自出手麼?很好很好,沈某正想領教。」白湘瑤微微一笑,搖頭道:「哪裡話,沈公子少年英俊,奴家一介弱女子,豈敢以卵擊石,冒犯虎威。」
眾人越發糊塗起來,沈秀笑道:「小子愚鈍,還請夫人明言。」白湘瑤道:「還用說麼?事已至此,奴家也只有任憑沈公子處置啦。」說話間,眼波流轉,如水光漣漣,沈秀瞧在眼裡,癢在心裡,聽到「任憑沈公子處置」一句,更是筋骨酥軟,身子也輕了幾斤,哈哈笑道:「夫人果真是長了幾歲,甚識時務。」
白湘瑤微微笑道:「奴家雖然任憑處置,卻有一言相告,沈公子要不要聽?」沈秀笑道:「請說,請說。」
白湘瑤收斂笑意,徐徐道:「拙夫性子不是很好,若我等受了委屈,只怕不但天部覆滅,西城除名,沈公子想得一具全屍,也很不容易。」她神態溫柔,言語淡定,但不知為何,話中之意卻令沈秀心頭突地一跳,乾笑道:「夫人言重了,谷島王威震寰宇,小子素來敬畏,只要夫人小姐不與小子為難,小子又豈敢讓令母女受半點委屈。」
白湘瑤點點頭,道:「既如此,我隨你去見沈舟虛便是。」楊青、鄭自然聞言大驚,失聲叫道:「夫人。」白湘瑤搖頭道:「眼下形勢,彼強我弱,若是爭鬥,徒添死傷。你二人速速離開,告知島王,神通自有主張。」
楊、鄭二人均露出悲憤之色,站立不動。白湘瑤驀地秀目一寒,叱道:「還不快走?」二人淚如雨落,雙雙一揖,轉身便走。沈秀有意讓訊息傳出,震懾東島,是故笑吟吟任其離開,並不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