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北落師門(2)

滄海 鳳歌 第1頁,共2頁

谷縝見這夥計眼角勢利,便笑了笑,道:「所謂狗眼瞧人,你怎麼就知道爺爺不做大批買賣。怕只怕,我買得起,你賣不起。」

那夥計鼻子裡哼了聲,一副懶得理人的模樣。谷縝看他一眼,徑直入內,那夥計伸手去攔,谷縝將身一晃,夥計攔空,谷縝已到他身後,快步穿過人群,驀地跳起,往櫃檯上一坐,叫道:「掌櫃,掌櫃。」

滿堂皆驚,一眾夥計掌櫃叫罵起來,盡往前擁,谷縝一隻泥腳踩住櫃檯,高叫道:「怎麼,這莊子是賣緞子的鋪子,還是打架的武館?」

眾人均是一愣,那掌櫃分開人群,上前道:「閣下要買緞子?」谷縝笑道:「不錯,先買五萬匹緞子來揩腳。」

那掌櫃面露慍色,喝道:「你這漢子太無禮。別說小莊沒有五萬匹緞子的存貨,就算是有,哪有賣給你揩腳的道理?」

「到底是小本經營!」谷縝笑道,「也罷,便不為難你了。這樣吧,我買一匹緞子,你怎麼也要賣我。」

那掌櫃不耐道:「好好,夥計,給他一匹,打發他出門。」果有夥計拿來一匹綵緞,谷縝瞧也不瞧,丟在一邊,笑道:「打發叫花子麼?爺爺要的緞子,與眾不同。」

那掌櫃見他衣衫雖破,言談舉止卻不同凡俗,心中微覺奇怪,忍不住道:「怎麼不同?」谷縝道:「我要的緞子,長五丈,寬四尺,重半兩,你莊裡有麼?」

那掌櫃臉色微變,目光閃爍半晌,搖頭道:「哪有這種緞子,五丈長,四尺寬的緞匹,少說也有一斤來重,若說只重半兩,聞所未聞;敝莊店小貨貧,更無這等寶貝。」

谷縝笑了笑,說道:「你沒有,趙守真有啊。」

那掌櫃臉色又是一變,遲疑道:「敢問足下是……」谷縝笑道:「你管我是誰,只管告訴趙守真,有人向他討‘天孫錦’來了,若不給,便拿二萬兩銀子出來。」

那掌櫃心中七上八下,驚疑不定。原來趙守真確有一幅「天孫錦」,長五丈、寬四尺,絲質奇特,不足半兩,織造之美,巧奪天工。趙守真引為鎮宅之寶,知者極少,這人公然來討,要麼是仇家,要麼便是趙守真極要好的朋友,若是朋友,眼下得罪不得。當下不敢怠慢,只得道:「足下若不報身份,我怎麼與主人稟告?」谷縝笑道:「你只管跟他說,八字頭的爺爺來了。」

掌櫃微一怔忡,目有怒色,但他久歷商海,不知谷縝底細,不敢妄動,當即找來一名夥計,交代兩句。

那夥計去後,谷縝仍蹺腿坐在櫃上,嘻嘻哈哈,綢莊內外,凡人均比他矮了一頭,就像櫃檯上供著的一尊菩薩,引得人人側目。

谷縝鬧了一陣,玩心稍頹,正覺無聊,忽見門外進來三人,老少不一,三人見谷縝坐著櫃檯,也是驚愕,隨即微微皺眉,當先一人叫道:「店家,給我六十匹上好綵緞。」

谷縝眼利,三人一來,便瞧見他們腰上均繡了三道銀線,正是先天「乾」卦的圖案。谷縝認得這圖案是西城天部的標誌,但凡西城弟子,部主以下分為金銀紫青四品,這三人帶繡銀絲,品位不低,現身此間,必有所圖。

思忖間,掌櫃已調來錦緞,那三名天部弟子付了賬,將錦緞搬上備好的馬車,打馬去了。

谷縝心中好奇,尋思:「天部沈瘸子以下,沒有一個好貨,如此鬼鬼祟祟,料也無甚好事。」想著跳下櫃檯,步出門外,忽見一人一騎飛奔而來,瞧見他便高叫道:「谷爺,谷爺。」

谷縝笑道:「你老這麼叫,令愛怕是不大高興。」原來那人讀音不準,谷字讀成平聲,聽來就如「姑爺」一般。

那人啼笑皆非,跳下馬來,罵道:「你這人真是天生的強盜,又要我的寶貝,又要我的銀子,如今還打我女兒的主意,可惜這主意岔了,趙某連生三個,都是兒子。」說罷哈哈大笑。

莊內的掌櫃夥計,均從堂中出來,向那人行禮,那人正是綢莊主人趙守真。

谷縝微微一笑,說道:「寶貝、銀子暫且不說,先借你寶馬一用。」說罷奪過韁繩,翻身上去,笑道:「二萬兩銀子暫且記下了,待我忙過這一陣,再來領取。」

趙守真目瞪口呆,張口欲問,谷縝早已揮鞭打馬,比箭還疾,一溜煙鑽出南門去了,遙遙望見那輛馬車賓士正疾。谷縝遠遠尾隨,行了約摸五十里地,馬車停在道邊,道旁蒼松錯列,綠意森森,林前聚了二三十名天部弟子,為首一人,正是沈秀,他儼然首領裝扮,襟帶逍遙,料來腳傷未愈,左手拄杖,右手搖著一把羽扇,左右揮指,唸唸有詞。

谷縝遠遠下馬,藏在草中,見狀輕啐一口,暗罵道:「這龜孫子盡學他烏龜老子,羽扇綸巾,當自己是諸葛孔明麼?」又想,「這廝從來不安好心,這回召集部眾,不知有甚陰謀。」心念未絕,忽見一名天部弟子疾逾奔馬,沿官道奔到沈秀身前,訴說幾句,沈秀將手一揮,天部弟子呼地散入兩旁松林,立時大道空曠,寂無一人。

谷縝正奇,忽聽鸞鈴聲響,掉眼望去,遠處來了一行人馬,居中馬車錦幄繡韁,兩名駕車男子均為東島弟子,施妙妙、谷萍兒各騎白馬,一左一右,護著馬車。

谷縝頓時悟及,沈秀設伏在此,必是針對這東島一行,而瞧目下情形,施妙妙等人全然不覺。

一念及此,谷縝心中大急,暗忖若是露面提醒,不啻於自投羅網;若要留書提醒,又為時勢不容;雖說施妙妙無情,谷萍兒無義,但要他眼睜睜瞧著二人落入沈秀陷阱,卻又十分不忍。

眼見車馬逼近,谷縝忽將北落師門丟在一邊,低聲道:「賊貓兒,藏在此間,不要出來。」那貓瞥他一眼,蜷在草中,眯眼瞌睡。

谷縝見它聽從,舒一口氣,驀地跳入附近水田,只一滾,便滿身滿臉都是汙泥,又將頭髮披下,搭在臉上,而後跳至道中,哇哇大哭,邊哭邊滿地亂滾,泥灰裹身,益發髒汙難辨。

東島諸人吃了一驚,一名東島弟子喝道:「臭乞丐,你瘋了麼?」

谷縝披頭散髮,渾身泥漿,絕似落泊乞兒,聽到罵聲,只是哭著翻滾,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始終佔住道路,不令東島馬車經過。

那弟子大怒,跳下馬來,取鞭欲抽,忽聽施妙妙道:「住手。」縱身下馬,看看谷縝,皺眉道:「你這人,哭什麼?」言語間大有憐憫之意。

谷縝聽得心頭一暖,借勢裝瘋,大叫道:「我不活啦,不活啦!」

施妙妙怪道:「好端端的,你怎麼不活啦?」

谷縝道:「我爹媽死了,媳婦兒跟人家跑啦,妹子不給我飯吃,趕我出來,我不活啦,不活啦……」說著又哇哇大哭,初時不過作戲,誰料這一哭,竟爾引動衷腸,想起這些年的遭遇,悽慘處猶有過之,不覺自憐自傷,真個淚如泉湧,大放悲聲。

施妙妙聽得心酸,嘆口氣,取了塊銀子,塞到谷縝手裡,溫言道:「男子漢大丈夫,怎能輕易言死,乖乖的,別哭了。」谷縝左手攥住銀子,右手擤把鼻涕,止住了哭,憨憨地道:「姐姐,這個白花花的,我家也有,能換好多果子糖吃……」

施妙妙見他傻里傻氣,不禁啞然,卻聽谷萍兒冷笑道:「這人分明是個傻子。無怪丟了媳婦,還被妹子趕出家門。哼,他若也算男子漢大丈夫,我就是玉皇大帝、如來佛祖。」

施妙妙聽得滿心不是滋味,轉身道:「萍兒,他這麼可憐,你還笑他?」谷萍兒撅嘴道:「他自己傻,怪得了誰?妙妙姐,是你心好,換了我呀,先給他兩個嘴巴子,將他打清醒些。」

施妙妙心中微微有氣,揚聲道:「萍兒,你心有怨氣,衝我來便是,幹嗎撒在別人身上?」谷萍兒俏臉一沉,高聲道:「是呀,我有怨氣又怎的,哼,他,他若有個長短,我做鬼也不饒你……」施妙妙瞪著她,臉色發白,朱唇顫抖,睫毛倏顫,流下兩滴眼淚。

忽聽馬車裡有女子溫言道:「好啦,好啦,有什麼好爭的,趁早趕路找人才是。」谷萍兒沒好氣道:「趕什麼路?找了三四天,連人影兒也沒有……」說到這裡,嗓子一哽,也流下淚來。

白湘瑤撩開車簾,將谷萍兒扶下馬,摟在懷裡,輕嘆道:「他或許逃進深山,怕人追捕,不敢出來……」谷萍兒經她一勸,越發哭得厲害,伏在白湘瑤肩上,身子顫抖,嗚咽道:「山裡,山裡那麼多野獸,他又沒本事……」施妙妙聽得心中酸溜溜的,驀地賭氣道:「那種人啊,被野獸吃了,也是活該……」谷萍兒轉過頭來,狠狠瞪她,施妙妙並不迴避,四目相對,若有火花迸出。

白湘瑤微露淺笑,嘆道:「萍兒,別淘氣啦,咱們再找一天,再尋不到,那也是天意;你們誰也不許怪罪誰了。」施妙妙聞言,黯然垂下頭去,谷萍兒卻瞪著母親,柳眉挑起,撅著嘴,神色極是倔強。

忽聽一名東島弟子怒道:「臭乞丐,拿了銀子,還不快滾?」谷縝道聲「好」,重又滾來滾去,仍是遮道攔路。那弟子怒道:「教你滾呢。」谷縝道:「這不是滾了麼?」

那東島弟子氣得臉色發白,喝道:「誰讓你這麼滾了,讓你滾到一邊去,給爺爺讓路。」谷縝停下來,嘻嘻笑道:「你要去前面的樹林是不是?你也去玩藏貓貓麼?」那弟子更怒,罵道:「我藏你爺爺……」谷縝笑道:「我爺爺藏在一個土包包下頭,你要是也藏那兒,別人一定找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