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絕望(1)

滄海 鳳歌 第1頁,共2頁

陸漸猛地驚醒,四周幻象盡消,眼前的景物由矇矓變得清晰起來,耳邊似乎有人叫喊自己,他使勁搖了搖頭,才略略清醒。轉眼望去,卻見姚晴定定注視自己,眼角殘留幾點淚痕。

陸漸見她活轉過來,驚喜不勝,欲要掙起,又覺渾身無力,歡喜道:「阿晴,你真的好了,我不是在做夢吧?」姚晴搖頭道:「不是夢,也不知你用了什麼法子,竟然壓制住我體內的‘土勁’,現今我真的好了。」她望著陸漸,遲疑道,「你又怎麼啦?方才臉色灰白,連呼吸也沒了。」

陸漸心知體內有了極大變故,禁制將破,去死不遠,但怕姚晴憂心,也不多說,只是笑笑,說道:「我沒事,大抵用勁過度,一時昏過去了。」姚晴盯他半晌,忽道:「你瞧著我的眼睛……」陸漸與她四目相對,驟然心虛,急忙轉過眼去。

姚晴輕輕哼了一聲,說道:「你從小就不會撒謊,嘴裡說假話,眼睛卻不會說謊,你到底有什麼大事瞞著我?」陸漸搖頭道:「沒,沒什麼事。」姚晴微露惱色,冷笑道:「那好,你站起來給我瞧瞧。」說著將他放開。

陸漸點點頭,長吸一口氣,欲要起身,身上卻是酥軟如泥,無法使勁,當下一點點挪到牆邊,扶著牆壁,慢慢撐起。但連撐兩次,都受制於氣力,撐到一半,復又坐下;轉眼望去,見姚晴正定眼望著自己,心知自己若不能站起來,必然惹她擔心。想到這兒,也不知哪兒來的氣力,奮力一撐,竟顫巍巍站起來,兩手扶牆,雙腿猶自陣陣發抖,嘴裡卻笑道:「阿晴,你看,我這不是站起來了麼?」

姚晴呆呆望著他,驀地眼眶一紅,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這個人呀,看著傻傻的,骨子裡卻倔強得很……」走上前來,將他扶到桌邊坐下,低著頭,默不作聲。陸漸瞧她神色忽而猶豫,忽而氣惱,也不知她想些什麼。

兩人各懷心思,坐了一會兒,忽聽一陣腳步聲,竟向廟中來了。姚晴不知來者是敵是友,自己雖逃過一劫,但修為尚未恢復,陸漸又渾身無力,微一思忖,便扶著陸漸,轉到神龕後面。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聽來似有兩人,須臾入廟,一個聲音道:「父親,這山雨可真奇怪,山那邊還是晴好天氣,翻過山頭,便下起雨來了。」陸漸只覺耳熟,未及細想,便聽另一個蒼老的聲音嗯了一聲,心不在焉道:「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且歇一陣,再走不遲。」

二人坐下,那年少者道:「父親,我只是奇怪,咱們拼死衝他孃的,入海便了。何苦繞這麼大個圈子,先往西,再往南,沿途還要故佈疑陣。」

「海峰啊,你有所不知!」那蒼老者嘆息道,「這次的對手非同小可,沈瘸子沿海佈下網羅,你我若是強入東海,正中了他的奸計,且我還有一個極大的擔心……」聽得這話,陸、姚二人均是一驚,隱隱猜到來人身份。

卻聽那年少者切齒道:「你說的是那廝……」那老者道:「不錯,那廝借足利幕府之命,誘逼我與徐海偷襲南京,實在是一條借刀殺人之計。你想,我們即便攻破南京,除掉沈瘸子,也必然元氣大傷。是以勝也好,敗也好,我方均會大大削弱,那時候他再趁機消滅我等,豈非不費氣力?」

那年少者半晌道:「他為何這樣做?」那老者冷笑道:「那廝野心極大,我們一死,他憑藉足利幕府的幌子,就能將海上討生活的倭人招至麾下。別人叫我汪直‘倭寇之王’,其實不然,陳東、麻葉、徐海與我明合暗分,各有地盤。但若我們四人全都死了,偌大的東海不就是他的麼?那時候他才是真正的‘倭寇之王’。常言道:‘天無二日,國無二王。’為此緣故,他必不容我活在世上。」

陸漸與姚晴聽得這一番對答,心中突突直跳。原來這二人一個是汪直、另一個卻是其義子毛海峰。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陸漸猛提勁力,卻覺周身經脈空空如也,半點兒氣力也無,不由心中大急,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廟裡沉默半晌,汪直忽道:「海峰,你在想什麼?」毛海峰嘆道:「不瞞父親,我在想那些死在黃山的弟兄,他們對我們忠心耿耿,卻死得如此冤枉。」汪直略一默然,徐徐道:「你我要想保命,隨從的人越少越好,知道你我行蹤的人越少越好。我也是不得已毒死他們,畢竟這世上,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牢的……」

話未說完,忽聽廟外傳來一聲長笑,有人以生硬華語道:「二位原來在這裡!」汪直父子齊齊啊了一聲,隨即傳來金刃破空之聲,那風聲嗚嗚作響,掠來掠去,足有三四個來回,突然「噹啷」一聲,似有刀劍斷裂,接著毛海峰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呼,淒厲無比,叫人毛骨悚然。

忽聽汪直驚叫道:「海峰,海峰……」卻不聞有人答應,汪直忽地悽聲叫道:「他死了,他死了……」來人哈哈笑道:「當然死了,人被砍成兩截,還能不死麼?汪先生,我家主人交代我留你性命,他一會兒就到,你千萬聰明一些。你也知道,將人砍成兩截容易,連成一個就難了。」

汪直沉默一陣,忽道:「鵜左先生,你若放我一馬,金銀珠寶,你要多少都行。」那人嘻嘻直笑,卻不答話。

陸漸聽到「鵜左」二字,心頭不由一動,再聽那人語調,猛可間想起一個人來。轉念一想,又覺難以置信,尋思:「他來中原做什麼?怎地又和汪直認識?」沉吟間,忽地如刺在背,寒毛豎起,這怪異感覺在南京城郊曾有過一次,可說刻骨銘心,但此時這種異感,較之當日更勝三分。猛然間,他抬頭一看,幾乎叫出聲來,只見屋樑上蹲著一個怪人,身體瘦小,穿一件黃布短衫,肌膚上生有寸許黃毛,瞪著一雙碧瑩瑩的小眼,惡狠狠盯著自己。

姚晴初時不覺,忽見陸漸神色有異,不覺抬頭,瞧見那人,不由花容慘變,一則因為來人形貌怪異,二是此人如鬼如魅,來到頭頂,她竟無所察覺。

那怪人眼珠一轉,身子忽蜷,黃影閃動,凌空撲向二人。姚晴欲要閃避,奈何這人來勢太疾,自己便能躲開,陸漸也難免厄,情急間呼地一掌拍出。

那怪人來勢迅猛,但被掌風拂中,卻出人意料,吱的一聲就地滾出,嗖地抱住一根柱子,手足齊用,疾如風火,哧溜一下又爬回樑上,望著二人咬牙切齒。

姚晴也不料來人如此不濟,微感吃驚,忽聽有人粗聲粗氣道:「鼠大聖,你爬上爬下做什麼?」那黃衫怪人尖聲道:「螃蟹怪,有人,有人!」那個粗莽的聲音叫道:「是麼?」

話音方落,便聽「咔嚓」一聲,塵土飛揚,神龕不知遭受何物衝擊,橫著斷成兩截。姚晴慌忙扶著陸漸橫掠而出,忽覺頭頂風響,揮袖掃出,那物被風一卷,飛出老遠,粘在牆上,定眼細看,卻是一口濃痰。那鼠大聖縮在房梁一隅,桀桀直笑,姚晴心中煩惡已極,罵道:「臭老鼠,有本事不要用這些無恥招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