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戰書(2)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她見陸漸不信,左手握簡,默運玄功,不多時,玉簡上慢慢浮現出血紅字跡,文辭簡約,筆跡各異,顯然不是一人所書。末尾處,分明寫有「之上長薄東季握穴」八個蚊足小字。

姚晴又道:「自古練成‘化生’的地部高手極少,多是地母。故而也唯有地母,才能看到這經上文字,練成更強神通。」陸漸嘖嘖稱奇,想到姚晴竟練成地母才會的「化生」神通,心中大為佩服。

接著姚晴又讓陸漸說出其他三句秘語,一一寫在玉簡上,然後將地、風、雷三部畫像的秘語反覆吟誦,牢記在心。

記誦已畢,她想了想,取來火盆,將燈油淋在風、地、雷三部的畫像上,丟在盆中點燃,轉眼間,三軸畫像火光騰騰,化為灰燼。

陸漸瞧得目定口呆,失聲道:「你幹嗎燒了……」姚晴急忙捂住他嘴,低聲怨怪:「你想滿世界都知道麼?難道寧不空就沒告訴你?西城八部的祖師畫像藏有極大的秘密,自古相傳,‘八圖合一,天下無敵’。據我猜度,或許這些字中,藏有西城祖師的絕世武功,練成之後,天下無敵。」

她說到這兒,烏黑尖細的眉毛舒展開來,注視陸漸,若嗔若笑:「我燒了這三幅畫像,除了我,再也無人能夠集全八幅畫像的隱語,那麼當今之世,也唯有我能練成其中武功……嗯,我若練成,自會教你,或許有了那武功,就能剋制你的‘黑天劫’了。」

陸漸想了想,搖頭道:「阿晴,我的‘黑天劫’暫且不說。這祖師畫像卻是歷代相傳的,虞大先生和仙碧姐姐若是丟了,會有麻煩。」

姚晴狠狠瞪他一眼,憤然道:「你還想著那賤人麼?哼,便有麻煩,也是活該。」說罷,轉頭生了一會兒氣,偷偷瞧去,卻見陸漸悶頭不樂,一時更覺氣惱,嗔道,「蠢材,你只為別人作想,難道就不想解開‘黑天劫’,練成天下無敵的武功,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麼?」

陸漸一怔,搖頭道:「我能做什麼大事?忙時操舟,閒了喝茶,平平淡淡,最好不過。」

姚晴瞪著他,只覺不可理喻,沉默一陣,驀地搖頭道:「這麼活著,又有什麼趣味呢?」說到這裡,兩人再無多話,默默對坐,各忖心事。

忽聽門外傳來一陣嬉笑,姚晴悄然起身,將窗戶掀開一線,卻見谷縝正在庭院裡逗弄房東家的小男孩兒。忽而摸摸他胖乎乎的腦袋,忽而擰擰他粉嘟嘟的小臉,忽而將他褲子扯下半截,待得小孩去拉,他又嘻嘻哈哈,轉身就逃。那小孩不依,奮力追趕,掙得小臉漲紅,滿頭是汗。谷縝見狀,忽又轉身,將他抱起,高高拋起,又低低接住,唬得小傢伙又是尖叫,又是歡喜。

姚晴見這情形,心底至柔至軟之處似被觸了一下,如一石落水,無端惹起許多兒時記憶,天真之情如流水般淌過,讓她不覺微微出神。

「阿晴你瞧,」陸漸不知何時走上前來,欣然道,「平淡之中,也有許多樂趣。」姚晴猝然而驚,心頭一空,呆了呆,啐道:「有什麼樂不樂的,這隻臭狐狸,盡知道欺負小孩子!」

陸漸微微苦笑,瞧了谷縝一會兒,忽道:「阿晴,你相信谷縝是冤枉的麼?」

姚晴冷笑道:「這個大混球兒,冤不冤枉又有什麼分別?」陸漸搖頭道:「這個分別可大了。他若是冤枉,我舍了性命,也要為他洗雪;他若真是十惡不赦,我……」說到這裡,嗓子一堵,眼中閃過痛苦之色。

姚晴瞧他一眼,輕哼道:「若依我看,這罪名裡確有一樁疑處,叫人不解。」陸漸忙道:「什麼疑處?」

姚晴道:「臭狐狸躲在萃雲樓時,我恰好也在,那些個名妓成天與他廝混,好得蜜裡調油一般。臭狐狸嘴裡也是嘻嘻哈哈地,說了許多瘋話,可是一連幾日,就我所見,卻不曾當真碰過那些女人一根指頭。萃雲樓裡龍蛇混雜,入內的男子,不是大色鬼,就是偽君子,我呆了幾個月,臭狐狸這樣的,卻是第一個見到。他對風塵女子尚能這樣,又怎會害自己的妹子呢?」

陸漸大喜,將手一拍,說道:「是啊,谷縝原本不壞的,你何苦和他慪氣呢?」姚晴狠狠盯他一眼,怒道:「你就知為他說話。他不惹我,我何必理他,他若惹我,我為何輕饒……」

話音未落,忽又聽房外傳來一縷樂聲,似笛非笛,宛轉生情。姚晴偷眼一瞧,卻見谷縝正對房門坐著,將小孩放在膝間,吹奏一片樹葉,吹罷一曲,又笑著教那小孩兒。

姚晴驀地疑雲大起:「臭狐狸莫非知道我在房裡,故意堵著門,不讓我出去?」想著心中暗恨,轉身對陸漸道:「待我去了,你再開門,千萬謹記,不許跟臭狐狸說我來過。」不待陸漸答話,將身一縱,翩然上了屋樑,掀開瓦片,鑽將出去。

陸漸莫名其妙,眼見屋瓦掩好,才推門而出。谷縝見他,叫了聲早,笑道:「昨夜十分奇怪,我聽見你房裡咿咿呀呀的,像是有人在哭。」陸漸心懷鬼胎,麵皮一紅,顫聲道:「哪、哪裡有人,你、你聽錯了吧。」谷縝目不轉睛,盯他半晌,忽而笑道:「若沒有人,定是鬧耗子,人哭我聽過,耗子哭卻第一次聽到呢。」

姚晴遠遠聽見,恨得牙癢,偏又無法駁斥,心中鬱悶極了。忽聽陸漸支吾道:「你、你這話不通,耗、耗子怎麼會哭?」

谷縝笑道:「這耗子不只會哭,還會寫字。」姚晴心中咯噔一下:「難道我將畫像隱語寫入《太歲經》,他也瞧見了。」想到這裡,雙目生寒,心頭湧起殺機。

陸漸也覺不可思議,搖頭道:「豈有此理?」谷縝笑道:「你不信?」放下小孩,轉回己屋,捧來一紙素箋,笑道,「先瞧這個。」陸漸接過,箋白如雪,上書一色遒勁字跡:

谷兄雅鑑:

人謂智有高下,運有窮通,下智之人慾行上智之事,取敗之道也;足下自負小才,欲洗沉冤,誠可感佩,亦不自量。君本螻蟻,不堪一捻,然吾慈悲為念,賜汝生機。而今陳、麻先死,徐海後亡,倖存一汪,竄於故土,吾邀君競而逐之,勝者生,敗者死,料君倜儻,必不相拒。

東島內奸拜上!

陸漸瞧得吃驚,半晌道:「這是怎麼來的?」谷縝笑道:「不知道啊,我一覺醒來,就在桌上了。」說罷目視陸漸,意味深長道,「這是有人跟我叫陣呢!」

「奇怪了。」陸漸說道,「這人既能入房投帖,為何不順手加害於你?」谷縝笑道:「這叫貓捉耗子,先玩後吃,這人如此張狂,倘若將我輕輕殺了,豈不少了許多樂趣……」

忽聽姚晴冷笑一聲,說道:「說了半天,你才是那隻又奸又壞的大耗子!」走上前來,劈手奪過素箋,看上一眼,漫不經心道,「這是男人寫的。」谷縝道:「何以見得?」

「女子行文,溫柔款款,怎會這樣硬邦邦的?」姚晴纖纖素手指點字跡,「再說你瞧,這些字跡剛勁有力,絕似男子手筆。」

「大美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谷縝搖了搖頭,笑道,「區區幾句留言,又何必親自書寫?倘使這人是個女子,大可找一名文士男子,說明本意,委託起草。你瞧這酸溜溜的調子,說事之前先發一通議論,不像江湖中人,倒像是八股酸丁。換了是我,就該這麼寫了:‘姓谷的聽好,你小子賤命一條,老子動根指頭,就能將你捻死;吐泡口水,就能把你淹死;放個臭屁,也將你燻個半死。如今給你一條活路,看你運道如何,四大寇還剩個汪老鬼,誰捉到誰贏,輸了的先叩十八個響頭,再抹脖子了賬’,嘿嘿,這才叫做江湖中人的豪言壯語。」

姚晴一時語塞,雙頰陣紅陣白,咬牙道:「誰似你這麼多彎彎腸子。」五指一揮,素箋颯地飛出,將谷縝臉面蓋個正著。

谷縝手忙腳亂,扯下素箋,忽就聽陸漸一聲大叫,兩人轉頭望去,只見他慌張道:「這下糟了,你們瞧這句,‘倖存一汪,竄於故土’,這麼說,內奸也知道汪直逃回老家了?」

谷縝、姚晴均是啞然失笑。谷縝點頭道:「這封留書中,這句話最叫人迷惑!敢問這內奸大人說的話,誰敢深信?就算他目下說了真話,回頭告訴汪直,汪老鬼也能臨時變計,不去徽州。即便去了,那內奸也能搶先一步,將他宰了。最厲害的莫過於敵人連通一氣,佈下圈套,咱們一去,豈非自投羅網?總而言之,依照紙上所寫,跟他來個‘競而逐之’,可就是孔夫子搬家。」

陸漸道:「怎麼說?」谷縝道:「十九是輸!」

陸漸心往下沉,姚晴卻「呸」了一聲,不屑道:「說了半天,盡是廢話!」陸漸也嘆道:「難道沒辦法了麼?」

谷縝笑笑,屈指一彈額頭,說道:「陸漸,你那奪人兵器的法兒,很管用麼?」他答非所問,陸漸望著他,滿心茫然。又聽谷縝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陸漸抓了抓頭,說道:「我也不大明白,自然而然就做了,就好像,就好像……」說到這裡,他想了想,方道,「就像是任何兵器到我手裡,我都會用,我的兵器碰到別人的兵器,立時就能奪來,至於此中緣故,卻叫人十分糊塗。」

姚晴凝注陸漸,神色疑惑,谷縝卻將手一拍,笑道:「我明白了,必是‘補天劫手’的關係。很好很好,我送你一個名號,就叫做‘天劫馭兵法’。天劫者,‘補天劫手’是也;馭兵者,不但駕馭自身兵刃,更是駕馭對手兵刃。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