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漸道:「哪四大?」谷縝道:「第一好酒,本人無酒不歡;第二好雙陸,最好打發時光;至於這第三麼,卻是我沒過門的媳婦兒,只是這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萬不要傳將出去,她若知道自己只排第三,我便死了……」
陸漸忍俊不禁,笑問道:「第四呢?」谷縝道:「第四便是惡人了,其人越是奸惡,我越是喜歡。」陸漸道:「奇了,惡人只會叫人憎惡,豈有喜歡之理。」
「你有所不知。」谷縝笑道,「這惡人乃是天下間最好玩的物事。小貓小狗,縱然惹人憐愛,卻是無知蠢物,玩弄久了,難免無聊;至於好人,一則十分稀少,二則婆婆媽媽,心慈手軟,戲弄起來,不但於心有愧,而且無甚樂趣……」陸漸瞧著谷縝,心中疑雲大起:「這話倒似繞著彎子在罵我呢?」
卻聽谷縝續道:「所以說,唯有大奸大惡之徒,沒臉沒皮,沒心沒肝,不但智計過人,抑且性情堅忍,與之爭鬥,好似龍頷探珠,火中取栗,興味無窮,大有奇趣。只可惜,這世間大惡人少之又少,小惡人偏又多如牛毛,一時遇不上大奸大惡,只好揀些弱小惡人欺負欺負,消悶解乏,也是好的。」
陸漸聽了,回想起自己生平所遇的奸惡之徒,無不與谷縝所言暗合,只不過自己應付起來,一向辛苦,吃虧不少,既談不上什麼興味奇趣,更無消悶解乏之功效。故而惡人這種「玩意兒」,也只有谷縝消受得了。
谷縝說了一通,眼看溪水清瑩照人,俯身欲飲,不料忽地射來一塊石頭,激得水花四迸,濺了他滿臉滿身。谷縝大怒抬頭,卻見一個少女白衣勝雪,碧環金釵,揹著青綢包裹,俏生生立在對岸。
陸漸也吃一驚,失聲道:「阿晴……」姚晴白他一眼,向著谷縝輕哼道:「不知所謂,胡吹大氣,你說你最愛欺負惡人,如今又怎麼說呢?」
谷縝笑道:「算我被大美人欺負了,如今衣服褲子溼了,且容鄙人一曬。」說罷作勢寬衣解帶,姚晴花容變色,怒道:「姓谷的,你敢耍流氓,我,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谷縝道:「沒天理麼,連曬衣服都不許?」姚晴蠻橫道:「我說不許,就是不許。」谷縝笑笑,忽地扯了扯耳朵,又蹲下來,用手指在沙岸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為」字,陸、姚二人方覺奇怪,卻又見他掬起一捧水,澆向姚晴。
姚晴飄然後退,面露譏諷,谷縝起身笑道:「哎呀呀,本領不濟,報不得仇呢。」姚晴輕哼一聲,心想著他的古怪動作,隱覺不對。
「阿晴。」陸漸忍不住問道,「你何時來的?」姚晴淡然道:「你不情願我來麼?」陸漸一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若說情願吧,未免有些羞澀,若說不情願,卻又違背本心了。
谷縝瞧出他的窘迫,笑道:「哪裡話,他一百個情願呢,昨晚我聽他說夢話,沒口子叫‘阿晴,阿晴’!」
陸漸面漲通紅,急道:「你,你……」谷縝道:「我也曉得,聽人說夢話不對,但你叫聲太響,我便不想聽,那也難了。」陸漸指著谷縝鼻尖道:「你……」谷縝介面道:「我都聽見了,你賴也賴不脫的。」
他快嘴快舌,陸漸遮攔不住,端的氣結。姚晴看了二人一陣,輕哼道:「陸漸,我這次來,是因為想起有一件物事忘了還你。」陸漸道:「魚和尚大師的舍利?」姚晴搖了搖頭,淡然道:「那舍利丟了。」
陸漸知道姚晴便是醜奴兒後,本擬討回舍利,誰知姚晴始終不提此事。陸漸左思右想,也不敢開口,心想放在姚晴那兒,便如自己攜帶一般,若分彼此,平白惹她不快。此時一聽,只急得跳了起來,叫道:「怎麼,怎麼弄丟了呢?」
「你叫什麼?」姚晴白他一眼,道,「誰叫你交給我的?才交給我,風君侯便來了,我身上的東西都被他搜了去,又有什麼法子?後來憑仙碧向他討來畫兒,誰知一時歡喜,卻忘了討還舍利,你那時也在,怎麼就不提醒我呢?」她振振有詞,彷彿丟了舍利,反是陸漸的不是。陸漸心亂如麻,呆呆怔怔,出聲不得。
「妙啊,妙啊!」谷縝忽地拍手大笑,「從昨至今,足有一夜,古人過目不忘,大美人一夜全忘,比起古人,也算各有千秋。」
姚晴咬了咬嘴唇,冷然道:「臭狐狸,本姑娘說正經話,誰跟你插科打諢?」
「我也說正經話。」谷縝笑道,「你當時忘了,事後怎不想起?但你就是不說,藉此拴住陸漸,讓他去惹左飛卿,拼個同歸於盡。」
「那你呢?」姚晴寒聲道,「你千方百計哄騙陸漸,為你捉這個捉那個,出生入死,又安的什麼心?」話音方落,忽見陸漸嘆了口氣,轉身便走,谷、姚二人齊聲道:「你上哪兒去?」
陸漸苦笑道:「魚和尚大師對我恩重如山,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討回他的舍利。」
谷縝皺眉道:「你要找風君侯?」陸漸點頭。谷縝見他神色決絕,不由嘆道:「罷了,若要去,我陪著你便是。」
姚晴冷笑道:「你不要假惺惺裝好人,風君侯在哪兒,你又知道麼?」谷縝道:「莫非你又知道了?」姚晴道:「蠢材,我不去找他,他不會來找我麼?」
陸漸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我明白了,祖師畫像在你這兒,風君侯早晚來尋。」姚晴頷首道:「這次還算你不笨。」
谷縝笑道:「我也明白了,總而言之,你機關算盡,就是要咱們做你的馬弁,閒來牽馬執鐙,忙來擋災賣命。」姚晴啐道:「你若不想做,大可滾蛋,本姑娘才不稀罕。」
谷縝心道:「從來都是我牽別人的鼻子,這次卻被這小娘皮牽了鼻子,實在可氣。」他心裡暗罵,臉上卻嘻嘻笑道:「哪裡話,旅途寂寞,有個美嬌娘陪說陪笑,也算是賞心樂事。」
陸漸見姚晴俏臉發白,杏眼噴火,只怕二人鬧將起來,無法收拾,忙道:「先別吵嘴,咱們下一步有何打算?難道說,坐在這兒等風君侯來?」
谷縝搖頭道:「取回舍利並非急務,能否捉住汪直,卻關乎你我生死。」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麼?」姚晴冷笑道,「讓他做打手,了私怨,才是你的本意。」谷縝笑道:「如此說,你我也算是半斤八兩,一路貨色,很好很好,這就叫做志同道合。」姚晴雙頰又是一紅,啐道:「志你個大頭鬼!」谷縝大笑。
陸漸沉吟一陣,忽道:「汪直的事並非谷縝的私怨,與我也有莫大牽連,阿晴,你肯和我們一塊兒去麼?」
姚晴望著溪中斑斕卵石,寂然不語。谷縝對她的心思洞若觀火,不覺失笑,嘆道:「老兄,你又迂了。這話何必問?舍利是她弄丟的,冤有頭債有主,討還之事,自也著落在她身上。她若不去,綁也要綁去的。」
姚晴眼中生寒,喝道:「你來綁我試試?」谷縝雙手一攤,笑道:「舍利是你丟的,卻不假吧!」姚晴輕哼一聲,轉身從旁邊的樹林裡牽出一匹大青馬來,翻身坐上,趟過小溪,忽地甩開馬鞭,刷地抽中谷縝左頰。
谷縝臉上多了一道淤痕,吃痛怒道:「君子動口,小人動手。」姚晴「呸」了一聲:「你才是小人呢,連罵我一句,也不敢光明正大。」谷縝心中咯噔一下,強笑道:「我什麼時候不光明正大?」
「當我不知道麼?」姚晴道,「你先扯耳朵,這個‘耳’取其諧音,應為‘爾汝’之‘爾’,其後又在沙上寫了一個‘為’字,連起來便是‘爾為’,再後來掬水潑我這個婦道人家,這就叫做‘潑婦’吧。首尾相連,不就是‘爾為潑婦’麼?」
陸漸見二人費盡心思,盡爭這些閒氣,只覺好笑。谷縝卻不大自在,心忖這小娘兒們不似想象中那般好欺,日後須得用心對付,方能不落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