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才退半途,鼓聲又起,三輕一重,卻是進擊號令。眾倭人莫名其妙,紛紛剎住退勢,東瞧西看,又奔城頭。不料才衝上去,鑼聲再響,眾倭人不辨真偽,復又轉身下城。誰知鼓聲又起,催促前進,但方要前進,鑼聲又作。只聽咚咚咚,噹噹噹,此起彼落,數千倭人如沒頭蒼蠅,忽而奔上,忽而跑下,暈頭轉向,氣喘吁吁,不由得破口大罵起來。
陸漸心中奇怪極了,忍不住停下步子,遊目四顧,驀地眼前一亮,只見一個倭寇手提銅鑼,腰挎戰鼓,在陣裡東一鑽,西一鑽,雖是倭人裝束,一對大耳朵卻不老實,從頭盔裡掙將出來,左右招搖。陸漸雖處鐵血戰場,見這情形,也是莞爾。
這「倭寇」不是別人,正是「聽幾」薛耳,他善聽音律,過耳不忘,聽見倭軍進退號令,便牢記在心,偷換了倭袍,提了鑼鼓,混入倭人陣中。
兵法有云:「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金為銅鑼之類,鼓為戰鼓,古人用兵,擂鼓為進,鳴金為退。又道:「夜戰多火鼓。」夜戰時,無法看見旌旗,鼓鑼好比軍隊耳目,但被薛耳如此一鬧,倭軍可說眼花耳聾,看不清,聽不明,進退失據,醜態百出。
倭人也發覺出了奸細,只氣得哇哇大叫,紛紛舞刀弄槍,圍將上來。
薛耳雖善聽音,武功卻是平平,「喪心木魚」又被陸漸所毀,此時眼見敵人四來,頓然亂了方寸,向著內城飛奔,邊跑邊叫:「凝兒救我,凝兒救我……」跑了幾步,忽被屍體絆了一跤,撲地便到。三名倭人縱身搶到,惡狠狠揮刀劈下。
刀至半空,忽有一縷白光閃過,掛住刀身,那鋼刀被帶得一偏,貼著谷縝鼻尖,當地砍在地上,濺起點點火星。
谷縝出了一身冷汗,嘴裡卻嘻笑道:「沈瘸子,砍頭便砍頭,幹嗎割爺爺的鼻子?聖人云,鼻子是天地之根,玄牝之門,那是十分要緊,不能亂動的。」
沈舟虛啞然失笑,收了天羅道:「你這小子,就不怕死?」谷縝道:「既怕又不怕。」
沈舟虛道:「這話怎麼說?」谷縝道:「我一個人死,黃泉道上孤孤單單,自然害怕極了;若有胡大總督和南京全體將官相陪,大夥兒一起喝孟婆湯、過奈何橋,熱熱鬧鬧,那也沒什麼好怕的。」
胡宗憲臉色一沉,正要發作。沈舟虛卻使個眼色,將他止住,想了想,揮手道:「將他放開。」
谷縝起身撣去灰塵,望著沈舟虛,笑而不語。沈舟虛卻坐在那裡,目光閃爍,似乎心神不屬。驀然間,一陣風起,城頭多了一人,卻是燕未歸背了俞大猷回來。
胡宗憲不由得搶前一步,把住俞大猷手臂,失聲道:「俞老將軍……」俞大猷昏沉中甦醒過來,勉力睜眼,苦笑道:「屬下失職,該死……該死……」忽地一口氣上不來,又昏過去。
胡宗憲站起來,神色愴然,驀地望著沈舟虛,徐徐道:「沈先生,事到如今,唯有放棄外城,守住內城要緊。」
沈舟虛聚起眉峰,沉吟時許,忽地叫了聲「好」,朗聲道:「谷小子,沈某答應你,你若有計破敵,我讓你毫髮無損,生離南京。」
谷縝笑道:「此話當真?」沈舟虛道:「軍中無戲言。」
「成交。」谷縝伸出手來,二人雙手交擊,連擊三次。谷縝才笑道:「我的計謀容易得很,便是舉薦一人,代你指揮官兵。」沈舟虛目光一閃:「誰?」谷縝笑道:「那人你也認得,目下就在南京大牢。」
沈舟虛與胡宗憲對視一眼,胡宗憲吃驚道:「你說戚繼光?」谷縝笑道:「大人神算,正是戚將軍。」
胡宗憲大怒道:「胡鬧,他是囚徒,怎能帶兵?」
「囚徒又怎的?」谷縝笑道,「管仲是囚徒,齊國稱霸;李靖是囚徒,突厥束手;郭子儀也是囚徒,中興唐室。常言道:‘使功不如使過’,戚將軍不能立功,再殺我不遲。」
胡宗憲還要呵斥,沈舟虛卻搖起羽扇,漫不經心地道:「你這小子,篤定戚繼光就能破敵?」谷縝呲牙一笑:「不錯,我用小命壓寶,你敢與我賭麼?」
沈舟虛瞧他片刻,忽地笑笑,向胡宗憲使了個眼色,胡宗憲稍一遲疑,忽向身畔親兵喝道:「速去南京大牢,取戚繼光來此見我。」
薛耳危殆,陸漸遠離二十餘丈,救援不及,情急間,大喝一聲,擲出巨鐮,勾住一杆朱槍。鐮槍相交,陸漸心中奇感又生,這飛鐮、朱槍連在一起,分明化為一般奇怪兵刃,當即依照這般「兵刃」的天性用法,潛運奇勁,那倭寇胸口一熱,朱槍便已易主。
陸漸手腕再轉,鐮端朱槍刷地伸出,又搭上一杆朱槍,輕易奪來。朱槍長約二丈,兩杆連在一起,近乎四丈,游龍也似,向前再探,又搭上一杆朱槍,復又奪下。如此反覆施為,陸漸一氣奪下九杆朱槍,結成二十丈長一般「兵刃」,曲曲折折繞過人群,抵達薛耳身畔,「叮」的一下,撞著一名倭人長刀。
那人正自揮刀下劈,誰想手中忽空,長刀離手,這一驚非同小可,不及還醒,眼前黑影閃過,又是「叮叮」兩聲,兩名同伴的長刀也被奪去。
三人兩手空空,傻在當地,瞪著身前朱槍、長刀彼此勾連,如龍如蛇,來回擺動。這等詭異情形,三人有生以來,從所未見。
驚駭間,忽見薛耳手足並用,爬地而逃,三人驚怒,紛紛伸手去捉。陸漸正巧趕到,見狀拆散那件長大兵刃,抓住其中一杆朱槍。他雖未學過槍術,槍一入手,心中便已通明,嗖地一槍刺出,或前或後,穿過三名倭寇腰帶。那三人本就矮胖,被朱槍斜斜串成一串,乍一瞧,彷彿串在鐵簽上的三個紅薯,只急得扭腰擺臀,哇哇大叫。
陸漸趕上一步,見薛耳趴在地上,動也不動,不由心驚:「莫非死了?」急拍他肩,忽聽薛耳尖叫起來:「大爺饒命,大爺饒命……」邊叫邊縮手縮腳,蜷作一堆。
陸漸哭笑不得,說道:「你張開眼,看我是誰?」薛耳聽得耳熟,眯眼一瞧,不由驚喜難抑,一把揪住陸漸,樂不可支。
陸漸道:「你自己來的麼?」薛耳苦著臉道:「主人讓來的,不來不成的。」陸漸一怔,心知沈舟虛派這劫奴入陣,只想拖延時許,並沒想讓他活著回去。一念及此,不覺慘然,嘆道:「你隨著我吧。」薛耳道:「去哪兒?」陸漸道:「去外郭!」薛耳聞言,臉色刷地雪白。
忽聽嗖嗖兩聲,兩口長刀劈來,陸漸巨鐮一攔,鐮上若有吸力,奪下來刀,勢成十字,滴溜溜飛轉。
薛耳驚奇道:「你變戲法呢?」陸漸一笑,方要前行,忽見薛耳身子顫抖,面色發白,兩眼死死盯著某處。
陸漸心覺奇怪,循他目光望去,忽見遠處寧凝手舞長劍,被一群倭人圍住,群倭見她是個女子,嘻嘻哈哈,狎笑不絕。
忽然間,兩個倭人大叫一聲,丟了刀槍,捂住面目。群倭一驚,怪叫撲上。寧凝雖以「瞳中劍」連傷數人,手中劍卻並不高明,不幾下,便已左支右絀,全賴劫術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