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事(3)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魚和尚默默點頭,尋思陸上步步危機,隨處皆是忍者陷阱,若是改走水路,可收出其不意之效。眼見竹竿粗大堅韌,陸漸砍伐費力,幾度被竹竿反彈,崩得長刀歪斜,便道:「你以‘壽者相’出手,刀至竹身,再變‘猴王相’。」

陸漸依法施展,刀鋒所向,斷竹有如割草,變得十分容易,只是身子扭來扭去,甚為彆扭。

魚和尚道:「初習‘三十二相’,須得借用各種相態,激發勁力。將來練得久了,相態盡被化去,僅存神意,神意一動,勁力自生,即便端坐也可傷人,到那時,也不會如此彆扭了。」

陸漸砍了十多根大竹,削去枝丫,並破開其中一根,切割成條,搓制竹索。魚和尚便教他用「諸天相」結索,以「多頭蛇相」捆縛竹筏,果然事半功倍。陸漸不時感知四周情形,眾忍者料是損兵折將,一時再無人來。

待得入夜,陸漸將竹筏拖入水中,扶魚和尚坐在筏首,撐著篙順流而下。

其時星月無光,水聲如幽人嗚咽,低微淒涼,兩岸傾崖危巖,在天邊勾勒出纖細模糊的影子,或如渴驥,或如奔麟,或如雄獅,或如餓虎,千姿百態,莫可名狀。

陸漸一顆心始終懸著,生怕嘩啦一聲,又從水中鑽出人來。好在大半夜過去,也無動靜,眼見天色將明,方才確信計謀成功,便坐了下來,正要打盹,忽聽魚和尚咳嗽一聲,以倭語高聲說道:「陸漸,你可知道,忍者殺人,大有學問,若無必殺把握,決不輕發。如今危險才剛開始,你千萬不可大意。」

陸漸騰地站起,脫口問道:「有敵人嗎?」

魚和尚聲音一揚:「忍術的要旨只在八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他如何動手,何時動手,被你猜著,便不算高明。至於時機,必在你最無防範之時。而常人最為疏忽的時候,正是天亮之時。」

話音未落,忽聽左岸傳來一聲低嘯,幾道黑影倏然縱起,如淡淡輕煙,縹緲逝去。陸漸不覺冷汗迸出,他自以為得計,不料這一眾忍者早已尾隨,料是定在黎明動手,卻被魚和尚一語喝破,只得暫且放棄。

陸漸當下奮起精神,力撐數篙,將竹筏撐得快逾奔馬,卻聽魚和尚嘆道:「你且坐下,我有話說。」陸漸只得拋開竹篙,坐了下來。

魚和尚道:「如今暫無危險,咱們來說第四個故事。這個故事,說的卻是和尚自己。」陸漸精神為之一振,凝神細聽。

卻聽魚和尚悠然道:「和尚我隸屬禪宗。我派中人云遊四方,從不大開山門,也不屬臨濟、雲門、溈仰、曹洞、法眼等禪門五宗,自成一派,逍遙自在。

「自從九如祖師開啟宗門、花生大士發揚光大以來,三百年間,已傳六代。每代均是一師一徒,單脈獨傳。何以如此?只因‘大金剛神力’練成之後,得如大力菩薩,超越三界,倘若所傳非人,必然造成無邊罪孽。到和尚這一代,武林大勢已生劇變,東島西城遙相對峙,勢如水火。

「想當年,思禽先生坐化之後,因為他終生不偶,並無兒女。是故依照先生遺法,西城城主由八部公選,十年一換,輪流統領西城……」

陸漸奇道:「思禽先生怎會沒有兒女?」

魚和尚道:「此事也頗蹊蹺,或許因為他厭惡父子相傳的陋習,有意終生不娶,也未可知。但東島挫敗之後,始終懷恨,思禽先生在世之時,他們無可奈何,先生一去,便大舉進攻西城。雖說思禽先生將‘周流六虛功’一分為八,仍是非同小可,幾次交戰,東島均沒佔到便宜。可這爭端一啟,東島西城,一斗便是兩百多年,為了取勝,無所不用其極。一百年前,西城不知從何處得到了《黑天書》,為了對抗東島,竟罔顧天理,開始蓄養劫奴……」

陸漸脫口道:「從百年前開始蓄奴,劫奴豈不是很多?」

魚和尚黯然點頭,續道:「經過多年爭鬥,東島也好,西城也罷,都是死傷慘重,仇恨一代一代,自也越積越深。不料四十年前,西城之中,出了一個名叫萬歸藏的天部弟子,只因他天資卓絕,機緣巧合間,竟被他從本部絕學之中,發現了‘周流六虛功’的奧秘,從而貫通八部絕學,周流六虛,法用萬物,達到了思禽先生的境地。但他不僅悟性超凡,野心也不凡,先憑武力廢去公選的城主左夢塵,強行登上城主之位,其後更全力攻打東島。東島弟子幾被滅絕,倖存者紛紛逃往海外避難。和尚雖是世外人,也覺瞧不過去,畢竟東島西城,三百年前本為一家,如此趕盡殺絕,有悖情理,是故約了萬歸藏,在天柱山相會,勸他罷手。」

陸漸擔心道:「此人如此殘忍狠毒,大師見他,豈不危險得緊?」

魚和尚嘆道:「未見萬城主以前,和尚也以為他必是驕狂自大、兇狠暴戾之徒。但當真見了,卻大謬不然。這萬歸藏不僅瀟灑如神、風度超逸,而且才智高絕、言語可親,與之相交,如品千年醇釀,不飲自醉。和尚縱是空門弟子,也是一見心折,相談歡洽。也可以說,和尚未曾交戰,氣度上已先輸給他了。

「既然相談甚歡,和尚便勸他放過東島殘部,不料竟被一口回絕。勸說已久,終不免大動干戈。但‘周流六虛功’已破天道,和尚用盡全力,也只接下三招。從此之後,不但功力僅存一半,抑且傷勢始終無法恢復。」

陸漸心中大震:「大師的舊傷,竟是萬歸藏所為?大師如今功力減半,仍然這麼厲害,當年全盛之時,卻不知怎樣了得?即便如此,也只接下三招。那萬歸藏真不知是何種人物?」

思忖間,卻聽魚和尚嘆道:「和尚既敗,自然束手待斃。卻不料萬歸藏說道:‘貴我兩派,淵源甚深。金剛一門,又是一脈單傳,你這小徒弟神功未成,道兄一死,花生大士香火斷絕,小弟九泉之下,無顏面對本派祖師。東島則不然,與我派爭鬥兩百年,仇深似海,若非一派滅絕,永無休止,是故唯有以殺止殺。道兄若瞧不過眼,大可遠離中土,要麼神通精進,有能為勝過小弟,否則小弟有生之日,還請莫要回來。’

「他說得客氣,實則已將和尚放逐。但以他斬草除根的手段,能放和尚一條生路,確是瞧了花生大士與他祖師的交情。足見此人縱是一代梟雄,卻也並非無情之人。」

陸漸見魚和尚被萬歸藏重傷放逐,言語間仍處處替他開脫,心中端的好生不解。

卻聽魚和尚嘆道:「和尚聽了這話,無話可說,只好攜了小徒不能,遠赴東瀛。到達之時,卻發現這小國烽火連天,正處亂世。這也罷了。不曾想,東瀛的佛法處於亂世,竟也墮落不堪。出家的僧人,不事修行,反而倚仗信徒眾多,驕奢淫亂,娶妾生子,蓄養孌童,甚至於強奪民田,橫徵暴斂。佛法本為濟世之法,到了此間,竟成了奸徒們愚弄世人、圖謀私利的騙術。

「和尚目睹種種罪惡,忍無可忍,與小徒前往比睿山,與東瀛僧人理論。比睿山號稱東瀛的佛法王城,住了許多所謂的高僧。和尚便在比睿山上,與眾僧辯論佛法,辯了足足三日三夜。那些僧人沉湎於享樂,佛法粗淺,如何能當和尚的機鋒,理屈詞窮之下,惱羞成怒,竟宣佈和尚為‘佛敵’,派出僧軍追殺。

「事既至此,和尚雖不介意,小徒不能的心中卻有了極大變化。他原本心地純淨,根性猛利,卻壞在過於崇尚武力,見和尚敗給萬歸藏,便對佛法生出極大動搖。到了東瀛,他目睹戰亂,倭人殘忍好殺的劣性與他的崇武之心一拍即合,再見東瀛眾僧縱情享樂,他不但不以為恥,反而暗暗羨慕。

「那一年,我師徒被一向宗僧兵追殺,逃到北伊勢時,和尚舊傷發作,無力逃走,被僧兵堵在木曾川邊。那僧兵首領乃是一名力士,使一口號稱‘日本第一大刀’的九尺長刀,耀武揚威,將我師徒視為砧上魚肉。不能被他百般羞辱,終於忍無可忍,他那時神通已成,只一招便擊斃那首領,奪下長刀,然後不顧和尚喝止,殺入陣中。那一戰他魔性大發,將千餘僧兵殺得一個不留,連木曾川的河水也被染紅。事後他攜刀而去,自號天神宗,橫行日本,無惡不作。

「和尚待得傷勢稍愈,便去尋他,那孽障自知不敵和尚,四處躲藏,甚至十年之中,也不敢公然作惡。可恨,和尚那時也麻煩多多,北伊勢之後,比睿山雖不派出僧兵,卻買通伊賀忍者,懸以巨賞,刺殺和尚。這些忍者手法詭異,耐力絕強,十多年來不捨不棄,我幾度遇險,也多次制住他們,但終究不忍殺害。誰知他們知道和尚不殺,益發肆無忌憚,和尚不勝其擾,以致於無法騰出手來尋那劣徒,讓他造成更多罪孽……」

說到這裡,魚和尚氣血上湧,咳嗽幾聲,喘息道:「陸漸,你要明白,武力並非久恃之道,黷武者必亡於武。萬歸藏如此,不能也是如此。這些忍者縱然可惡,卻均是父母所生、天地所養,你再與他們交手,須得心存慈悲,萬不可像不能一般,因為一時之怒,墜入不復魔道。」

魚和尚說話聲中,陸漸忽覺他一手按在自己頭頂,霎時間,一股絕大熱流奔騰而下。陸漸叫喊不及,腦間轟隆隆一聲巨響,頓失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