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桶狹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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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不空淡然道:「勝負已分,我又何必去湊那個熱鬧?」陸漸奇道:「勝負已分,誰勝誰負?」寧不空道:「自你說出今川大本營的所在,今川家的末日便已到了。你雖不願做織田的家臣,但你今日之功於織田一家,卻是遠勝眾人。」

陸漸聽得發呆,忽聽寧不空道:「你隨我來。」說罷拄杖漫步而行,陸漸不知他心意,心懷忐忑,默然跟從。

走到寺後密林深處,寧不空駐足回身,伸出枯瘦大手,撫著陸漸的頭笑道:「乖孩子,你一向很聽我話,必然不會騙我吧?」

陸漸道:「我怎麼會騙先生呢?」寧不空嘆道:「陸漸啊,你越來越不老實了。天神宗號稱日本第一劍客,以你的本事,如何殺得了他?就算你借了劫力,但有借有還,要殺天神宗,得借多少劫力?別說你修為未深,劫力不足,就算劫力夠了,倉促間償還不了,你也早已死了,怎麼還能回到善照寺呢?」

陸漸雖知寧不空精明無比,卻不料他疑心動得如此之快。但覺那手移至喉間,微微一緊,不覺慌道:「先生,我答應過人的,不能說出他。」

「連我也不能告訴麼?」寧不空森然道,「原本普天之下,除了劫主,能封住‘三垣帝脈’的人寥寥可數,你不說,我也猜得出來。只不過,陸漸啊,你若不告訴我實話,便是對我不忠,你若對我不忠,我又怎麼放心留你在這世上呢?」

陸漸左右為難,但魚和尚的諄諄告誡尚在耳邊,自己若是說出他,豈不成了無信無義之輩。一念及此,揚聲道:「寧先生,並非我不老實,我發過誓,死也不能說出那人的。」

寧不空嘿笑道:「若要一死,還不容易。」手上驟然加勁,陸漸頸項欲斷,氣出不能,耳中嗡嗡作響,伸手欲抓那大手,卻又提不起氣力,只覺眼前金星漸漸化為一片白光,渾身勁力一瀉而出。眼見要斷氣,忽聽佛號震耳,四野皆響,陸漸頓覺頸上一輕,寧不空放開了手,陸漸終能吸氣,禁不住捂頸蹲下,大口喘息。

「西城之主,東島之王,金剛怒目,黑天不祥。」寧不空呵呵一笑,「當今天下,有能為封住‘三垣帝脈’的人,除了區區這個劫主,便只得三人。足下口宣佛號,當是‘金剛怒目’魚和尚了。」

陸漸舉目望去,但見魚和尚霜眉枯容,悄立遠處,合十嘆道:「足下動輒殺人,未免太狠。」

寧不空笑道:「若不行此苦肉計,哪能賺得大師現身?大師隱身暗處,還不是想趁機算計寧某?」

魚和尚道:「你算計他人在先,和尚為何不能算計於你。你只需根除這孩子身上的‘黑天劫’,和尚便不與你為難。」

陸漸恍然大悟,原來魚和尚讓自己與阿市不得說出他,竟是想藏在暗處,一舉制服寧不空,逼他解除「黑天劫」,不由好生感動。

寧不空笑了笑,答非所問道:「大師當年與城主天柱山一戰,竟能倖免,足見佛法精深。」

魚和尚搖頭道:「慚愧,天柱山上,貧僧僅接下萬城主三招。事後被迫流落異邦,可謂落魄之人。」寧不空神色一黯,嘆道:「大師何必自謙。倘若城主尚在人世,方今天下,誰又能接他三招?」

魚和尚驚道:「萬城主正當盛年,怎會不在人世?試問天下,誰能勝他?」寧不空苦笑道:「城主縱然天下無敵,卻敵不過天意。」魚和尚動容道:「敢問其詳。」

寧不空道:「十五年前,城主與大師相會於天柱山,事後返回西城,召集地、火、風、雷、山、澤六部,共商掃滅東島餘孽之事。」

魚和尚嘆道:「萬城主一統八部,屢敗東島,後又放逐貧僧,已是武功蓋世,何苦還要造就如此殺孽?」

寧不空冷笑道:「城主雄才大略,又豈是你空門弟子所能領會。」

魚和尚道:「雄才也罷,大略也罷,均如夢幻空花。但為何只得六部聚會,卻無天、水二部。」

寧不空道:「天部沈師兄行走不便,是以留在東南,監視東島餘孽;水部則因修煉禁術‘水魂之陣’,被城主一怒之下出手將其殲滅。是故當時只有六部在彼。大會前夜,城主命六部首腦進入‘擲枕堂’,說道:‘天部來了訊息,東島餘孽六月下旬要密會於靈鰲島,以往他等倚仗茫茫大海,與我大捉迷藏。今次既然聚齊,定要將之一網打盡,不叫走脫一個……’當時寧某恰也在場,聽到這裡,忽見城主眉頭緊皺,嘴唇顫抖,面肌微微抽搐。地母也瞧見了,她是西洋夷人,心直口快,便問城主身子是否有恙。當時大夥兒心中,還當城主與大師一戰,受了暗傷,不料城主勃然大怒,破天荒呵斥地母說:‘你這番婆子囉裡囉唆,知道什麼?’竟將地母逐出‘擲枕堂’,罰其終身不得入堂議事。哪知地母去後,他那顫抖更為厲害,竟至於說不出話,只得讓眾人先行退下。」

魚和尚口宣佛號,連連搖頭。卻聽寧不空續道:「到了次日,眾人正式聚會。城主卻似已康復,神采煥發,交代完殲滅東島之事,忽又說道:‘我近日修煉‘周流六虛功’,頗有所得,今日便演示一番,讓諸位開開眼界。’說罷運轉玄功,果然是周流六虛、法用萬物,令我等眼花繚亂,不想突然之間,城主的真氣劇烈攪動起來,繼而土裂山崩,水火驟起,城主先後遭遇土掩、火焚、水浸、風裂、石雨、雷殛六劫,當著六部弟子,化為飛灰。」

魚和尚聽到此處,一時默然,良久嘆道:「八大天劫,萬城主竟然身遭其六,死得未免太苦。但他這般猝然亡故,西城八部豈非陷於莫大混亂?」

「大師神算。」寧不空嘆道,「城主一死,天部西返,水部餘孽也死灰復燃。可是,八部中誰也不服誰,新任城主遲遲無法選出。每次聚會,均起惡戰,殺得天昏地暗,八部高手死傷慘重,最後一次戰於天山瑤池,我火部原本佔盡上風,不料卻中了詭計,全軍覆沒,唯有寧某僥倖逃脫,幾經輾轉,流落倭國。」說罷不勝黯然。

魚和尚思索片刻,忽道:「寧施主對和尚說了這麼多內情,不知是何用意?」

「大師果然智慧淵深。」寧不空微微一笑,「大師乃是與城主齊名的高手,當年被迫離開中原,必然心懷怨恨。如今八部混亂,正是可趁之機。大師何不與寧某聯手,返回中土,橫掃西城,出一口當年的惡氣。」

魚和尚搖頭道:「和尚乃出家人,怨恨只是過眼雲煙,豈能放在心上?」寧不空微一沉默,忽而笑道:「如此說,大師是不願與寧某攜手了?」

魚和尚道:「當日我挑戰萬城主,不過因他自恃神通,殺孽太重,比武是虛,勸說是實。如今若聽你之言,豈非又造無數殺孽?別說八部之中藏龍臥虎,高人輩出,和尚未必能勝。就算和尚武功再強十倍,又豈會做你手中之刀,為你殺害同門?」

寧不空面沉如水,嘿嘿陰笑。魚和尚又道:「和尚今日前來,只為這姓陸的孩子,寧不空,這‘黑天劫’你解還是不解?」

「解除‘黑天劫’?」寧不空哈哈大笑,「大師怕是高估寧某了。」

魚和尚皺眉道:「何為高估?」寧不空道:「大師可曾瞧過《黑天書》麼?」魚和尚搖頭道:「《黑天書》乃西城秘傳,和尚略有所聞,卻未親眼瞧過。」

寧不空道:「《黑天書》開篇明義,便定下‘有無四律’。第一律叫做無主無奴,說的是劫主與劫奴的干係。但凡劫奴,不能離開劫主,劫主亡則劫奴亡;第二律,叫做有借有還,說的是劫力非借不用的道理,這一律傳說至廣,大師料來也有耳聞;第三律知道的人便少了許多,叫做無休無止。」

魚和尚白眉一挑:「無休無止?」

「不錯。」寧不空道,「《黑天書》暗合天象,諸天星斗依時運轉,無休無止;敢問大師,就算如來再世,又能否法逆天地,讓諸天星斗停止不動呢?」

魚和尚道:「決然不能。」

寧不空道:「《黑天書》也是如此。三十一脈煉成之後,便不修煉,體內劫力也會如諸天星斗,自行運轉。既然劫力永不消亡,那麼‘黑天劫’也就永無休止,大師雖能封住這小子的‘三垣帝脈’,但也只得一時,他體內的劫力遲早衝破禁制,重新墜入無邊天劫。」

陸漸聽得心如冰凍,魚和尚長嘆道:「西城八部以如此魔功練奴,真是莫大罪過。不過,既是‘有無四律’,第四律卻是什麼?」

寧不空笑笑,淡然道:「第四律無關緊要,不說也罷。」

魚和尚尋思道:「只怕這第四律便是解脫‘黑天劫’的關鍵。此人狡獪陰狠,必不肯說,莫如另想法子。」思索片刻,一晃身,已到寧不空身側。寧不空目雖不見,心卻有覺,輕飄飄點出一指,魚和尚並不回頭,自袖中脫出手來,食指如法點出。二人指尖一觸,寧不空微哼一聲,飄退丈餘。魚和尚也是一晃,伸手扶起陸漸,嘆道:「可惜,足下的‘周流火勁’出神入化,卻不用之於正途。」

寧不空冷笑道:「魚和尚,你想怎地?」

魚和尚道:「當日我在天柱山敗北之後,被迫立下誓言,只需萬歸藏在世,便終身不履中土。如今萬城主既已仙逝,誓言自當失效,我要帶這孩子前往崑崙山,尋求‘黑天劫’的解脫之法。」

寧不空神色陰沉,半晌方道:「如此說,大師定要與我為難了。」魚和尚道:「寧施主何苦執拗,我帶走這孩子,你不過少了一名劫奴,於你本人並無損害。‘有無四律’第一律是無主無奴,卻非無奴無主。」

寧不空靜默須臾,忽而笑道:「大師所言極是,寧某便瞧大師面子,放了這名劫奴。」

魚和尚心頭一喜,合十道:「難得寧施主有此悲憫之心,雖只一念之善,也得無上菩提。」

寧不空笑笑,轉身欲行,拂袖間,袖中白光一閃,疾奔魚和尚面門。魚和尚一皺眉,左手揚起,五指如拈花枝,將那白光拈住,陸漸定睛一瞧,卻是一支嵌有鋼刺的白木短箭,頓時驚叫道:「大師當心。」

「不打緊。」魚和尚微微一笑,「這‘木霹靂’還奈何我不得。」陸漸瞧那木箭並不爆裂,心中好生納悶。

寧不空乾笑兩聲,說道:「大師舉手之間,便將‘周流火勁’化為無形,當真叫人敬佩。」說罷自袖間取出一張諸葛連弩,笑道,「但若一發八箭,大師接得住麼?」

話音方落,八支白木箭破空而來,每一支均蘊有「周流火勁」,抑且嵌有鋼刺,一經炸裂,木屑與鋼刺齊飛,更具威力。

魚和尚嘆息一聲,雙手齊出,在空中畫了半道圓弧。那八支白木箭如乳燕歸巢,自行鑽入他指縫之中。同時間,「大金剛神力」已如悠悠涼水,將木箭中的火勁輕輕滅去,木箭無法爆炸,便與尋常弩箭無異。

嗖嗖嗖,第二輪木箭又至,魚和尚不待箭矢射到,搶前一步,又將八箭接住,誰知木箭入手,竟是火勁全無,鼻中隱有硝磺之氣。

轟隆一聲,八支木箭齊齊炸裂,煙霧飛屑將魚和尚一時籠罩。寧不空長笑道:「大師莫怪,這次可不是周流火勁,而是貨真價實的火藥了。」

原來,寧不空知道魚和尚必能化解「周流火勁」,故此當先九箭,有意用了「木霹靂」。魚和尚連線兩次,已存定見:「每一箭均是如此。」不想此後八箭卻是特製火箭,箭桿中藏有火藥。前九箭不過是惑敵之計,後八箭才是致命殺招。

陸漸悲怒莫名,正要撲上與寧不空拼命,忽見煙塵倏然四散,魚和尚的聲音悠然淡定:「寧施主無須客氣,還有何種伎倆,不妨一併使出來吧!」

陸漸又驚又喜,定睛望去,只見魚和尚衣衫雖然破爛,肌膚卻無絲毫傷損。

寧不空讚道:「如如不動,萬魔降服,大師好神通。」談笑間,弩箭盡發,密如飛蝗,其中或有「木霹靂」,或是特製火箭,交相混雜,難分難辨。

魚和尚卻不再接箭,雙腿分開,擋在陸漸身前,雙拳神力所至,帶得箭雨彼此撞擊,一時間,落在陸漸眼中,有如在丈餘之外,築起一面無形障壁,壁外火光如雨,絢爛猶勝焰火。

倏地火雨驟歇,寧不空拋開弩箭,後退兩步,撐著一棵大樹,微微喘氣。陸漸心頭大喜:「他的箭用光了。」

魚和尚搖頭嘆道:「寧施主,帶走這名劫奴,於你雖無好處,也無損害,你何苦執著至此?」

「大師以為贏定了麼?」寧不空手按大樹,微微笑道,「要知木中藏火,進此林來,已入無邊煉獄。」

魚和尚白眉軒舉,恍然道:「原來如此,寧施主佈局可謂深遠。」陸漸正覺不解,忽聽寧不空一聲長笑,身邊一棵合抱大樹猛然炸裂,木屑飛濺。魚和尚大袖疾揮,擋開木屑,身子卻被氣浪衝擊,晃了一晃。

霎時間,四周樹木紛紛爆裂,魚和尚雙拳越掄越快,陸漸只覺兩股絕大氣流,一者向外,一者向內,彼此撕扯,自己身處其中,大受其苦。他漸漸明白魚和尚話中的「佈局深遠」意在何指,敢情寧不空將自己引入密林,便已佈下陷阱,只因他有「木霹靂」之能,密林中的樹木枝葉交纏,盤根錯節,「周流火勁」又是無遠弗屆,只需借一株樹木傳功,便可經由枝葉根結,引爆整座密林。

火光沖天,暴鳴迭起,魚和尚雖憑「大金剛神力」將火光木屑隔在一丈之外,但隨寧不空內勁波及,細枝碎葉盡成火器,在魚和尚拳勁外遊走,時時尋隙而入,便如一團巨大火球,裹著魚、陸二人,熊熊燃燒。不一陣,東南風起,火借風勢,其勢更強,灼人氣浪滾滾而來,「大金剛神力」的威力圈越見收縮,片刻之間,已縮至六尺。

忽聽爆鳴聲中,傳來寧不空的笑聲:「大師也當知道,‘周流六虛功’共有五要——時、勢、法、術、器。如今東南風起為天時、地處密林為地勢、‘木霹靂’為功法、寧某的計謀為心術,雖無絕強火器,卻已深得‘周流五要’中的四要。周流五要,得四者無敵,大師還不認輸,更待何時?」他說話之時,「大金剛神力」的威力圈已被壓迫至五尺之內,陸漸如處無邊煉獄,口舌乾燥,毛髮焦枯,端的酷熱欲死。

忽聽魚和尚嘆了口氣,道:「萬城主……」

寧不空冷笑道:「大師熱昏頭了嗎?城主仙逝已久,你叫他作甚?」

魚和尚聞如未聞,仍是淡淡地道:「萬城主,你若出手,只需三要,和尚便已拱手認輸,又何需四要?火部寧施主雖得四要,和尚仍有可趁之機。」

寧不空聽了,沒來由焦躁起來,喝道:「失心瘋的老和尚,有什麼可趁之機,有膽給寧某瞧瞧。」

魚和尚嘴角微有笑意,喝一聲「有」,忽地右拳繞身,盪開火勢,左手食指當空一畫,五尺外的火焰如被凌空撕破,透出一個行書的「有」字。

寧不空若有所覺,失聲道:「你……」不待他說完,魚和尚又喝一聲:「不」,在火幕中再寫一個「不」字。只聽他喝一聲,寫一字,食指如走龍蛇,由‘有’字起始,從上而下,在火幕中連綿寫出七個大字。「大金剛神力」經久不絕,一氣寫完,字字兀自透火而出,體格怪譎,筆勢雄奇,真如快劍斬陣,強弩破軍,嶽聳浪峙,雷霆相爭。

陸漸定睛一瞧,赫然竟是「有不諧者吾擊之」。

「哎呀……」這七字寫在火上,卻如寫在寧不空心頭,他目不能見,卻似生了一雙心眼,瞧得清楚無比,忍不住慘叫一聲,「城主……」叫罷驚惶已極,雙手亂揮,驀地悽聲叫道,「城主,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們……不是我,都是他們……」他大喊大叫,如癲如狂,跌跌撞撞向前飛奔,便是火燎衣發,也不駐足,頃刻間消失在密林深處。

那火無人操縱,火勢頓弱。魚和尚拳勁所至,光焰無不泯滅,只見他左拳滅火,右手提起陸漸,大步行到無火之處,盤膝坐下,臉色灰白中透出濃重黑氣。

陸漸回過一口氣,忽見魚和尚面色有異,脫口叫道:「大師,你沒事麼?」魚和尚睜眼笑道:「和尚不礙事,孩子,你真願跟我走麼?」

陸漸點點頭。魚和尚嘆道:「實話說,解開‘黑天劫’,和尚並無十足把握。」陸漸大聲道:「我寧肯死了,也不再做寧不空的劫奴。」他本就痛恨這劫奴的身份,只是以往一人計短,無力對抗寧不空,此時魚和尚出手相助,令他本已絕望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只覺從此以後,自己再也不是孤身面對「黑天劫」,是故畏懼大減,勇氣倍增。

魚和尚點頭笑道:「很好,你是個有骨氣的孩子,自從聽了你和織田信長的對話,和尚便知道,以你的本性,即便成為劫奴,也不會屈服於寧不空的淫威。‘黑天劫’名為天劫,實為心劫,若無絕強心志,勢難免劫;若你沒有如此心志,和尚就算有心救你,也是枉然。」

陸漸這才明白,魚和尚早先不肯露面,也有試探自己的意思。忽聽木屐聲響,轉眼望去,但見一眾侍衛侍女擁著阿市走了過來,想是被方才的爆炸聲引來。

陸漸一見阿市,便覺愧疚,欲要說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兩人默默對視良久,陸漸終於道:「阿市公主,我要回大唐去了,你多保重。」

阿市木然聽著,眼神漸漸悽楚起來。好半晌,她輕輕放下北落師門。那波斯貓向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瞧了阿市一眼,終於來到陸漸身前,陸漸俯身將它抱起,驀地瞧見,兩點晶瑩的淚珠,滴落在阿市足前。抬頭時,那白衣女子已轉過身去,瘦削雙肩微微顫抖,有如風中落葉。

陸漸咬咬牙,站起身來,卻見魚和尚已在遠處相候,他長吸一口氣,向前走去。走了約摸十步,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悽楚的叫喚:「陸漸!」

陸漸身子一震,卻沒有勇氣回頭,舉目望去,前方林莽幽遠,尚有火後的餘燼,明明滅滅,照亮夜裡的前程,而身後的叫喊,卻終於化作斷續的哭聲。

陸漸不知道,在這個戰亂頻仍的國度,這位嬌弱的女子,會面臨何種莫測的命運,他只知道,從今以後,無論何種劫難,自己再也無法和她並肩面對。

想到這裡,陸漸只覺得心頭空落落的,一種無可名狀的傷感湧了上來,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星漢天流,曉寒猶輕,夜幕下大地微微跌宕,連綿無盡。

黎明前的道路分外漫長,魚和尚大步在前,也不知走了多久,東方微白之時,兩人在一處山坳歇了下來。魚和尚閉目入定,陸漸則感傷離別,無心言語,加之連夜苦戰,須臾便即睡去。

睡夢間,忽覺周身激靈,陸漸猛地掙起,卻見曙色中,三道人影,一靜兩動,在遠處糾纏。那兩名動者快得出奇,繞著那靜者飛速盤旋。陸漸識得那靜者正是魚和尚,見他被人圍攻,一驚之下,操起身邊一根樹枝,正想上前相助,忽見那兩名敵人身法一滯,微微踉蹌,身形忽矮,消失不見。

陸漸匆忙搶上,卻見魚和尚低眉佇立,腳邊多有刀痕足跡,只不見了那兩名敵人,不由得扭頭四顧,卻聽魚和尚嘆道:「不用找了,那是伊賀的忍者,一擊不中,早已遠遁了。」

陸漸聽得詫異,忽聽魚和尚又道:「陸漸,你扶我到那塊石頭上去。」陸漸聽他聲音發顫,更覺訝異,轉身扶著魚和尚,坐到一塊岩石上。魚和尚掩口咳嗽,陸漸分明看到殷紅鮮血自他指間湧出,不由駭道:「大師您受傷了麼?是方才的忍者嗎?」

魚和尚搖頭道:「伊賀忍者算不了什麼,還傷不了和尚。」陸漸道:「那便是天神宗,要麼就是寧不空?」

魚和尚道:「天神宗宵小之徒,殊不足道。寧不空神通雖強,卻也無法傷我到這地步,我這傷,可久遠得很了。」

陸漸見他神色黯然,不便多問,只得道:「大師,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何寧不空一見火中的那七個字,便嚇成那樣?」

魚和尚道:「那七字,是我模仿‘西城之主’萬歸藏的筆跡寫的,然後再以‘他心通’的神通,將筆意滲透到寧不空心裡。和尚原本只想借萬歸藏的神威,震懾寧不空,令他的火部絕學露出破綻。不想他一見那七字,便嚇得落荒而逃,委實可怪。和尚至今也沒想得明白。」

陸漸道:「那‘有不諧者吾擊之’是什麼意思?我在寧不空的祖師畫像上也曾瞧過。」

魚和尚吃驚道:「你瞧過西城的祖師畫像?」陸漸道:「火部、水部、山部、澤部的畫像,我都瞧過。」說罷便將當日聽命寧不空、察看畫像的經過說了。

「原來如此。」魚和尚嘆道,「難怪寧不空情願與和尚一決生死,也不肯放過你,他若不能降服你,也唯有殺你一途了。」

陸漸驚道:「為什麼?」魚和尚道:「只因那些祖師畫像中藏有一個絕大的秘密,寧不空無論如何,也不想讓你洩漏出去。這也是天意昭然,若非水火交煎,便無法顯露圖中隱語,若非寧不空雙目被毀,你也無法看到這四幅畫像了。」說著低眉垂目,若有所思。

不一時,他忽地張眼笑道:「孩子,你愛聽故事麼?」

「怎麼不愛聽?」陸漸也笑起來,「以前爺爺常給我說一些出海的故事,奇奇怪怪的,卻很有趣。」

魚和尚道:「很好,此去海港,約有四日路程,我便給你講四個故事,這四個故事橫跨三百餘年,牽動億萬蒼生,其中的恩怨情仇,委實可悲可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