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桶狹間(下)

滄海 鳳歌 第1頁,共2頁

魚和尚雙目微閉,良久道:「孩子,你既是劫奴,劫主是誰?」陸漸說了。魚和尚嘆道:「果然是八部中人。‘火仙劍’寧不空乃火部罕見奇才,並非易與之輩。」

說罷這句,他再不多言,跏趺而坐,合十冥想。

陸漸、阿市均是疲憊不堪,阿市伏在陸漸胸前睡去。陸漸心潮起伏,久久難以入眠,到得黎明之際,忽覺地皮震動。魚和尚雙目陡張,雙手各拎一人,縱身躍上道邊大樹,藏入繁密枝葉中。

不一陣,便見隊隊人馬經過樹下。阿市觀其服飾,怪道:「這些士兵不是織田家的。」

魚和尚嘆道:「這是今川義元的大軍,看來沓縣已被攻破,這些兵馬是往鷲津、丸根兩城去的,聽說今川此次攻打尾張,號稱三萬大軍,織田家的敗亡已不可避免了。」

阿市聽得俏臉發白,顫聲道:「今川義元?大哥與他無怨無仇,他幹嗎要攻打我們?」

魚和尚道:「春秋無義戰。亂世交戰,利字當頭,既無道義,更無道理可言。令兄織田信長雖然並未開罪今川家,但他統一尾張、西入京都,風頭太勁,已深為各方諸侯所忌。今川家稱雄東海,懼怕信長坐大。前幾日尾張東部遭遇海嘯,今川義元此時趁機出兵,正是想要落井下石,一舉滅亡尾張,拔除心頭之刺。」

阿市聽得悲憤難抑,眼中淚光閃動,忽聽蹄聲如雷,百騎人馬呼嘯而來。隊中多人披戴盔甲,手提朱槍,後背插滿小旗,阿市認得這是護衛國主的旗本,待得近了,又見那旗上寫著今川的名號,不覺呼吸一緊,心兒突突直跳。

只聽一個蒼勁的聲音叫道:「凌晨趕路辛苦,在樹下歇一會兒,將養馬力。」那隊騎士勒馬停住,一名戴著牛角頭盔的武將躍下鞍來,早有隨從展開軟凳,那武將也不解甲,就勢坐了。另有幾名武將也下了馬,圍之端坐。眾旗本則橫槍立馬,將樹下圍得如鐵桶一般。樹上三人一時屏息,不敢輕動。

那牛角武將手持摺扇,呼呼扇道:「這天氣邪門得很,才五月光景,怎就這樣熱啦?要麼就是近來打仗太少,心寬體胖,耐不住炎熱了。」眾將皆笑。

那武將又道:「前田利家,有信長的訊息嗎?」一名高瘦武將答道:「回義元公,只聽說他率軍離開清洲,現在何處卻不清楚,我派出的十多名探子,竟然沒有一個回來。」

阿市恍然明白,樹下所坐的持扇武將,便是尾張大敵今川義元,頓覺心跳加快,纖纖十指緊攥成拳,身子不自禁發起抖來。

「信長了不起啊!」今川義元嘆道,「統一尾張,降服道三。晉見將軍時,義輝也稱讚他聰明賢能。這樣的人物,是睡在我今川榻邊的老虎,若不趁他熟睡未醒,將之滅亡,只怕將來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頓了頓,又問道:「家康,你和信長是幼時的朋友,你說說,他到底是甚麼樣的人?」

一名矮個武將道:「他是個怪人,做事從不依循常理,喜歡玩印地打(按,擲石遊戲),還愛跳舞,最愛跳的是敦盛一番之舞,因為他說人生五十年,不過夢幻而已。」

眾將均覺有趣,一時鬨笑,今川義元卻悠悠哼起曲子:「人間五十年,與天相比,不過渺小一物……」哼到這裡,拍扇笑道,「信長是個通達的人啊,能取下他的首級,才是人生最大的樂趣。」

眾將齊聲道:「願為義元公效此微勞。」

「好。」今川義元笑道,「聽說信長有一位妹子名叫阿市,長得很美,你們誰取到信長的首級,我就將阿市賞給他。」

阿市聽得大惱,忽覺陸漸輕拍自己肩頭,回首望去,見他連連搖頭。不禁淡淡一笑,心道:「大白痴,你當我會下樹去跟人拼命麼,我才沒那麼傻。」想著在黑暗裡摸索到陸漸的手,緊緊握住,雖然身在險境,心中也覺無邊喜樂。

忽聽今川義元又道:「說起來,天神宗還沒訊息呢,那怪物誇下海口,要在昨晚把信長的首級送來。哼,全是大吹牛皮,只可惜了那些黃金美女。」

眾將紛紛稱是。今川義元又道:「天神宗取不來,咱們自己去取,料得信長見我兵威,決不敢輕舉妄動,我大可放開手腳,以重兵攻城。德川家康,你率五千人攻打丸根,前田利家,你率五千人攻打鷲津,毛利河內、魚住隼人,你們各帶三千人馬,尋找信長的主力決戰。我率餘部,在桶狹間掌控全域性。義元在此約定,後日傍晚,在清洲城與諸位痛飲。」

眾將紛紛起身,鬨然道:「後日傍晚,在清洲城與主公痛飲。」

這一聲威武雄壯,阿市聽得心神激盪,禁不住身子搖晃,觸動枝條,葉片簌簌而落。

今川義元咦了一聲,厲聲道:「樹上有人嗎?」阿市嚇得面無血色,瑟瑟發抖,陸漸不由將她緊緊抱住,只怕她一不小心,落下樹去。

卻聽前田利家笑道:「主公多慮了,約摸呼聲太響,驚了樹上鳥雀。」

今川義元冷哼道:「管他是人是鳥,鳥銃伺候。」嘩啦一聲,眾旗本取出鳥銃,燃起火繩。陸漸、阿市心中絕望,雙雙閉眼,忽聽耳邊傳來魚和尚細若蚊蚋的聲音:「向左歪倒,到我身後來。」阿市已嚇得動彈不得,反是陸漸奮起餘力,拉著她向左歪斜。

銃聲大作,陸漸耳邊風聲勁疾,鉛丸中樹的哧哧聲連綿不絕,但覺阿市手心汗津津的,卻無絲毫熱氣,如一塊寒冰也似。

過得片刻,忽聽今川義元嘆道:「真的沒人麼?看來我年紀越大,膽子卻更小啦。各位早早出發,一戰而勝,誓滅尾張。」

眾軍齊聲應道:「一戰而勝,誓滅尾張。」紛紛上馬,如一陣旋風,呼嘯著去得遠了。

今川大軍陸續經過,足有半個時辰,四野方才安靜。魚和尚拎著二人躍下,將衣袍一抖,抖落許多鉛丸。敢情他以大金剛神力擋下鳥銃之威,解了當時之困。

「大師!」阿市淚湧雙目,驀地屈膝合十道,「我一定要找到大哥,尾張國運將終,阿市不能獨生。」

魚和尚白眉微皺,向陸漸道:「孩子,你說呢?」

陸漸道:「我的‘黑天劫’發作,不回去也是死。既然阿市要回,無論生死,我都陪著她。」阿市心中滾熱,眼淚奪眶而出,漸至泣不成聲。陸漸見狀,掏出手帕給她,阿市卻不接下,抱住他大放悲聲,陸漸只道尾張將亡,她心懷恐懼,忙道:「別怕,有我呢。」

魚和尚嘆道:「既然如此,和尚便送你們前往清洲,只是你們須得答應和尚一件事。」阿市道:「大師請說。」

魚和尚道:「你們須得發誓。回到了家,他人問起脫難經過,你們不得說出和尚,便只當從沒見過和尚一般。」

「那怎麼成。」陸漸急道,「天神宗是大師所殺,別人問起,我們又怎麼說?」

魚和尚搖頭道:「誰說天神宗是和尚殺的,他分明死在你和北落師門手裡。若以和尚的性情,不但殺不了他,死在他手裡也說不定。」想到那時若非北落師門損了天神宗一目,自己或許當真收手,落得個全軍覆沒,不覺嘆了口氣,又道:「你們二人若不答應,和尚便不去了。」

陸漸、阿市對視一眼,心知前方今川大軍密佈,若無魚和尚護持,絕難回到清洲,只得道:「便依大師。」

商議已畢,三人向清洲城行去,陸漸身子虛弱,此時反賴阿市扶持。魚和尚走在前面,不住咳嗽。途中遇上好幾股今川的人馬,均被魚和尚制服,但隨人馬增多,三人只得繞道而行,徑往今川軍不及處行走。

行了一日,天色漸晚,三人便在一道小溪邊歇足。魚和尚始終咳嗽不絕,陸漸則渾身滾燙,躺在地上胡言亂語,說的均是華語,阿市無法聽懂,只聽他話中反覆出現「阿晴」二字,心中一時怪怪的,但何以如此,卻不甚瞭然。

阿市原本嬌生慣養,但到此時,也想方設法,竭力救治。她取了手帕,以水沾溼,給陸漸擦拭身子,忽見魚和尚坐在溪邊,咳嗽之時,有團團猩紅順著小溪流下,不由驚道:「大師,你受傷啦?」

魚和尚微笑道:「不打緊,舊傷而已。」說罷盤膝打坐,調理氣息。

阿市給陸漸餵了些清水,抱膝坐在他身邊,心想一生之中,從沒有經歷這麼多事,走過這麼多路。低眼再瞧陸漸,心中更是喜悅無比,不由忖道:「我這一生之中,從沒遇上這麼值得託付的男子。」她撫著陸漸的額頭,凝視著他烏黑的眉毛、高高的鼻樑、瘦削的雙頰,還有那蒼白的嘴唇,似乎永遠也瞧不夠,真想一生一世,都這樣瞧下去。

看著看著,她困倦起來,伏在陸漸身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忽然間,流水聲將她驚醒,抬眼望去,四野昏黑,不由一陣心悸,失聲道:「大師,大師。」卻不聞人應,阿市慌亂起來,撫摸身下,卻覺陸漸好端端的,呼吸平穩,燒也似乎退了許多,不由略略定心。驀然間,前方火光一閃,伴有人語。

阿市轉身摸到一根樹枝,心想:「陸漸拼命救我,現在他生病了,輪到我拼命救他了。」想罷挺身而起,將樹枝橫在胸前,默想以往兄長教過的劍術,揣度第一下如何出手。

眼見火光人語越來越近,阿市的心也越跳越疾,忽見幾個穿戴盔甲的人從樹叢中鑽出來,當即嬌叱一聲,縱將上去,但事到臨頭,所有劍術統統忘掉,只顧高舉樹枝,拼命抽打。那幾人猝然遭襲,抱頭大叫。阿市抽打幾下,便覺力乏,一個疏失,被一人抓住樹枝,大叫道:「公主,公主,是我呀,我是勝家。」

阿市一怔,藉著火光瞧去,不由驚喜道:「柴田大人,你怎麼來啦?」柴田勝家捂著額上淤青,苦笑道:「我巡夜的時候,有個聲音忽在耳邊響起,說公主你在這裡。我到處瞧了,卻不見人,也不知道是妖是神,但又怕公主萬一在此,豈不錯過了?沒料到公主果真在此,看來真是神靈顯聖了。」

阿市舒了口氣,心道:「那傳話的必是魚和尚大師了。」又問道:「大哥呢?」柴田勝家道:「國主在前方不遠的善照寺。」阿市指著陸漸道:「你們將他扶起來,帶我去見大哥。」

柴田勝家定睛一瞧,失聲道:「這個不是跟天神宗勾結的小子嗎?」

阿市怒道:「什麼叫跟天神宗勾結?」柴田勝家便將前情交代了。阿市氣得臉色發白,說道:「若不是他殺了天神宗,我也不會在這裡了。」

「他殺了九尺刀魔王?」柴田勝家目瞪口呆。阿市急催他前往善照寺,柴田勝家不敢違抗,讓一名武士將陸漸背起,又將自己的馬給阿市騎上。

阿市一路上見眾人悶悶不樂,不由怪道:「柴田,你們怎麼不高興?打仗不順利嗎?」

「打仗?」柴田勝家嘆道,「這仗怎麼打?今川有三萬人馬,咱們才不過兩千,打不打都是輸,剛才聽說丸根、鷲津兩城都丟了,現在的清洲城就像脫光了衣服的女人……咳……公主恕罪,勝家一急,說話就不大文雅了。」

阿市面紅耳赤,輕輕啐了一口,心卻漸往下沉:「尾張真的要亡了麼?」又問道:「大哥怎麼說?」柴田勝家嘆道:「國主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天不怕地不怕的,這個節骨眼上,還在跟不空先生下圍棋。」

阿市奇道:「不空先生是個瞎子,怎能下棋?」柴田勝家壓低嗓子道:「公主,我老是覺得,那人的瞎子是裝的,不但能下棋,我離開的時候,國主已輸了兩盤呢。」

談論間,已到善照寺,早有人入內通報,織田信長快步迎出,兄妹二人劫後重逢,喜不自勝,阿市更是放聲痛哭。

眾人入寺坐定,信長問明脫難經過,驚詫不已,又聽說陸漸拼死苦戰,先斬鹿、蛇,再殺天神宗,心中既是駭異,又生感動。

忽見寧不空拄杖而出,織田信長嘆道:「不空先生,我真是臨事糊塗,幾乎錯怪你的外甥了。」

寧不空一震,澀聲道:「那小子也回來了,在哪兒?」信長將阿市之言略略轉述,又道,「陸漸受了傷,犯了重病,我讓醫官給他瞧瞧。」

寧不空道:「那卻不必,我也通些醫術,先待我瞧過再說。」當下走到陸漸身前,把他脈門,忽地眉頭緊蹙,將他扶起,度入真氣。他真氣一入體,陸漸精力漸復,甦醒過來,與諸人見過。

織田信長笑道:「陸漸啊,你救了阿市,功勞很大。我論功升你為奉行,隨侍我左右如何?」

陸漸不由一呆,阿市此時已換過衣衫,在堂後聽到二人對答,奔出喜道:「陸漸,還不快些拜謝大哥。」

陸漸搖頭道:「我不做奉行。」織田信長不悅道:「你嫌官位太小嗎?」

陸漸道:「爺爺從小便對我說過,無論如何,不能做海賊倭寇,織田家雖不是倭寇,卻是倭人。我乃唐人,決不做倭人的官兒。」

說到最後兩句,陸漸嗓音陡揚,滿堂皆震。眾家臣紛紛低了頭,偷覷信長,但見他雙手握扇,面色陰沉已極。阿市花容失色,忙道:「哥哥,你、你別怪他,他傻乎乎的,什麼都不懂,待我慢慢地開導他,他就答應啦。」

織田信長聞言,神色稍緩,笑嘆道:「也罷,陸漸,難得阿市這般看重你,盡說你的好話,我將她嫁給你如何?這樣你便可做我織田家的家臣了吧。」

眾家臣盡皆變色,阿市乃罕有絕色,眾人無不垂涎,只恨無緣得手,不料竟被陸漸奪魁。霎時間,數十道怨毒目光投射在陸漸身上,恨不能將之扎出幾個窟窿,有人更想:「大好一塊雀兒肉,卻掉進了狗嘴裡。」

阿市羞喜交迸,啐道:「大哥你盡會拿人尋開心,從今以後,我不理你了。」織田信長笑道:「好呀,你既然不答應,我便收回成命……」阿市羞急萬分,猛地起身,跌足道:「大哥壞死了,大壞蛋,我,我……」一急之下,眼淚已掉下來。

織田信長暗暗嘆氣,他原想將阿市嫁與別國少主,以便連橫諸侯。但此時見她對陸漸情深如此,若是擇郎另許,只怕會鬧出事來。他本是狂放不羈之徒,雖說依照俗法,阿市與陸漸家世天差地別,不能婚配,但世俗常法在他眼裡,全都一錢不值。何況此人能殺天神宗,若得此人,勝得千軍,他從來唯才是舉,當即慨然許婚,眼見阿市發急,不覺笑道:「罷了,我跟你鬧著玩兒呢。」阿市這才止住哭泣,心知大事已成,狂喜難禁,忙忙轉身入內,卻又忍不住躲在屏風後偷聽。

卻聽織田信長笑道:「怎麼樣,阿市配你綽綽有餘,陸漸你也無話可說了吧。」

卻聽陸漸始終沉默,阿市心中焦急,暗暗罵道:「大白痴,歡喜傻了麼?」忽聽陸漸吐了口氣,阿市芳心可可,撲通亂跳,但聽他澀聲道:「織田國主,我不能娶阿市……」

阿市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會是這句,只覺雙目一眩,幾乎栽倒,天幸侍女及時扶住,隱隱聽得陸漸囁嚅道:「我有一個很喜歡的女孩子,除了她,我誰也不娶……」阿市心頭似被萬箭穿過,口中隱有腥鹹血氣,驀地兩眼一黑,失去知覺。

佛堂中寂靜如死,織田信長面上如罩青霜,眼中透出懾人兇光。

「情之一物,多誤世人。」寧不空忽地開口,「唐人有詩道:自古多情空餘恨。有情人也未必能成眷屬,更何況我這外甥另有所愛,與阿市公主難諧鴛夢,不足為奇。國主乃是通達之人,應當明白這個道理。」

織田信長喝道:「這個容易,將那個女子找來殺了,瞧他娶不娶阿市?」

寧不空失笑道:「這個怕難了些,那女子遠在大唐,國主如何殺她?」織田信長怒極欲狂:「那便殺了這蠢小子。」寧不空道:「殺他卻容易,但只怕阿市公主更加傷心。」

織田信長聽得有理,雖在狂怒之際,竟也努力鎮定下來,「咔嚓」一聲,將手中摺扇折為兩段,厲聲道:「陸漸,你這顆首級暫且留下,別再叫我瞧見你,更不許出現在阿市眼前。」

陸漸拒絕婚事,心中歉疚,正要轉身離開,忽又想起一事,說道:「織田國主,我和阿市回來時,瞧見了今川義元。」便將今川義元的話略略說了,似乎說出這些話,心中歉疚便能少上幾分。

織田信長聽罷,沉吟道:「桶狹間麼?」寧不空笑道:「勝敗之機已現,國主再不出兵,更待何時。」

這時間,一名家臣霍然站起,陸漸識得是佐久間信盛,只聽他厲聲道:「不空先生,你是何居心?出不出兵,那也是國主的事,輪得到你說嘴嗎?如今丸根、鷲津都已陷落,今川三萬大軍,正向清洲殺來,此時出兵,難道是嫌尾張國亡得不夠快嗎?」

寧不空道:「佐久間,你這話可沒志氣。」

佐久間冷笑道:「你們唐人,當年被蒙古人打敗了,又有什麼志氣呢?蒙古人兩次征討日本,卻都被我們打敗了,說到志氣,我日本比你大唐強得多了。就好比當年那個明太祖朱元璋,寫信給我良懷親王,要我國稱臣,結果良懷親王回信挑戰,全不買朱元璋的賬,朱元璋縱然生氣,卻也無可奈何。」眾倭人聽得本朝快事,盡都連連點頭。

寧不空卻不著惱,微微笑道:「說到良懷給我朝太祖的那封回書,佐久間大人還記得嗎?不妨念來聽聽。」

佐久間信盛一愣,悻悻道:「那信又不是我寫得,哪記得那麼清楚?難道你又記得了?」

「不巧得很,」寧不空笑道,「寧某恰好記得,要我背給你聽麼?」佐久間信盛漲紅了臉,叫道:「好呀,你背呀,背不出的是狗屎。」說罷狠啐一口。

寧不空笑笑,徐徐起身,悠然道:「臣聞三皇立極,五帝禪宗,惟中華之有主,豈夷狄而無君。乾坤浩蕩,非一主之獨權,宇宙寬洪,作諸邦以分守。蓋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臣居遠弱之倭,偏小之國,城池不滿六十,封疆不足三千,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作中華之主,為萬乘之君,城池數千餘,封疆百萬裡,猶有不足之心,常起滅絕之意。夫天發殺機,移星換宿;地發殺機,龍蛇走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昔堯舜有德,四海來賓;湯武施仁,八方奉貢。

臣聞天朝有興戰之策,小邦亦有禦敵之圖。論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論武有孫、吳韜略之兵法。又聞陛下選股肱之將,起精銳之師,來侵臣境。水澤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備,豈肯跪途而奉之乎?順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賀蘭山前,聊以博戲,臣何懼哉。倘君勝臣負,且滿上國之意。設臣勝君負,反作小邦之差。自古講和為上,罷戰為強,免生靈之塗炭,拯黎庶之艱辛。特遣使臣,敬叩丹陛,惟上國圖之。」

他朗誦已畢,佛堂中落針可聞,佐久間信盛固然羞怒交迸,座中倭人也是無不汗顏,自以為得意的良懷回書,座中倭人無人記得,反被這唐人一字不漏地背出,堪稱奇恥大辱。

但聽寧不空續道:「我太祖皇帝,以一介布衣,起於隴畝,卻將蒙古數十萬鐵騎逐出中原,光復華夏,日月永照,威德遠邁漢唐。良懷當時一介親王,既非將軍,也非天皇,卻敢下書向我太祖挑戰,不論成敗,膽識委實過人。其中有兩句話說得很好:‘倘君勝臣負,且滿上國之意。設臣勝君負,反作小邦之差。’移到今日來說,今川義元號稱‘東海第一名將’,以十倍兵力來攻,倘若滅了尾張,也不過理所當然;但若一不小心,反被尾張國所滅,卻是貽羞千年的大笑話。當年我太祖並非不敢攻打日本,怕的是,若一不小心,像蒙古人般遭遇神風,人死船沉倒不足惜,若是變成你國的笑話和談資,卻是大明朝永難洗刷的羞恥。」

他掃視諸將,揚聲道:「大夥兒都認為尾張國運將終了嗎?既然如此,寧某倒願豁出性命,直搗今川腹心,或許一戰成功,讓今川義元留下無法洗刷的羞恥。這就叫做:‘順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

「說得好。」織田信長忽地拍掌大笑,站起身來,舞扇蹈足,跳起敦盛一番之舞,口中唱道:

「人間五十年,與天地相比,不過渺小一物。

看世事,夢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

此即菩提之種、懊惱之情,滿懷於心胸。

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見敦盛郎之首級……」

跳罷此舞,織田信長貫甲躍馬,獨自飛奔而去,諸侍童、家臣無不大驚,跨馬跟隨,緊跟著的是二百士卒。

織田信長馬不停蹄,沿途聚集起兩千兵馬,於次日午時,突然出現在桶狹間的狹長谷地,屢屢得勝的今川大軍志得意驕,正在午休,不及穿甲上馬,不及提槍發銃,便被織田軍衝得七零八落,屍橫遍野。是役,桶狹間的今川大營全軍覆沒,四十二歲的今川義元被織田信長取下了首級。二十七歲的織田信長則以少勝多,一戰成名,開始了統一日本的漫長戰爭。

佛堂中,織田家的侍童家臣俱已走盡,寧不空卻紋絲不動。陸漸忍不住問道:「先生不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