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平四周望望,發現葛雲也已經進場了,坐在左前排一個不是很起眼的角落裡,跟她在一起的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她們兩個人的背影看起來有一點兒像,後來那女人偶爾一回頭張仲平就認出來了,是廊橋驛站茶坊的女老闆祁雨。
張仲平不會過去跟葛雲打招呼,在這種公共場合,他們之間是互相不認識的。其實他們昨天晚上還見過面,葛雲還替健哥捎來了話,說你是八分之一。張仲平也就笑笑點了點頭,說謝謝健哥。他知道八分之一是什麼意思。張仲平昨天中午約了省高院司法技術處的董處長和市中院司法技術室的彭主任在黔川情酒樓吃飯,董處長已經將省高院公開選拔評估、拍賣機構的結果提前透露給了他,說總共有八家拍賣企業入選,3d公司榜上有名。董處長說:「競爭激烈呀,連大名鼎鼎的金槌公司都被淘汰出局了。知道為什麼嗎?他們去年做了一筆業務,有二千多萬,可後來買受人付不了款,成交確認書自行失效,買受人丟了幾十萬的保證金,但這筆業務還是被他們列到當年業績裡面去了。院審判委員會認為這是弄虛作假,一票否決了。」張仲平一邊嘴裡說是吧,一邊想,院審判委員會的意見不就是健哥的意見嗎?看來健哥沒有說大話,他在省高院還是有一定的話語權的。
健哥沒有給張仲平打電話,是不想留下一個邀功請賞的印象,把主次關係給顛倒了。3d公司入選本來就是意料中的事,算不得意外的驚喜,通過葛雲輕描淡寫地帶那麼一句話就夠了,至於像董處長說到的那些細節,健哥也知道張仲平完全可以通過別的渠道瞭解到,用不著特意去提它。哪個拍賣公司沒有自己的背景?關係複雜著呢,真傳到金槌拍賣公司那兒,說不定還會結怨。
曾真在張仲平耳邊悄悄地說:「仲平,3d公司怎麼不做藝術品拍賣了呢?你看,來了這麼多人。」張仲平說:「早幾年藝術品市場很低迷,也就從去年開始才慢慢回升。」曾真說:「是呀,我聽說很多領導幹部都喜歡這個。」張仲平說:「懷王喜細腰,楚人皆餓死。你以為是領導幹部想引領時尚嗎?這裡隨便一件東西都是幾十萬上百萬,國家公務員一輩子的工資收入不吃不喝全部加起來有多少?這裡面的套路深得很。」曾真說:「要送這些東西不是也算行賄嗎?」張仲平說:「當然算。但起碼比送錢來得文雅和隱蔽吧?東西你要是不喜歡,還可以拿到某個指定的書畫店古玩店去,由它負責收購,幫你換成錢,這樣拐一個彎,錢也就洗乾淨了。還有一種情況,就是真的可以當假的送。」曾真說:「這又怎麼說呢?」
張仲平說;「其實大家都知道東西是真的,只是故意說成是假的。這樣,幾十萬就變成了幾千塊、幾百塊,懂了嗎?」曾真說:「懂了。都說商人奸,小女子信了。」張仲平說:「小女子還是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商人為什麼奸?起碼有一半是被逼出來的。」曾真說:「看來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門道,好在拍賣公司可以不管這些。管收佣金就是了。至於東西怎麼來的,賣的錢又流到哪裡去,就不是拍賣公司管的事了。」張仲平說:「是呀,藝術品市場火爆,拍賣公司當然受益賺錢。但是,天上的鳥兒你是捉不盡的,3d公司能把法院的業務做好就不錯了。」
拍賣會由上海黑馬藝術品拍賣有限公司總經理、國家註冊拍賣師李巖主槌。張仲平認識李巖,早幾年在北京考國家註冊拍賣師時兩個人一個班,正好住一間房,也算是同學。前幾天過來的時候徐藝把張仲平請去為李巖接過風,後來張仲平又請他去唱過一次歌。李巖在徐藝請他們吃飯的餐桌上半開玩笑地提出來,可不可以請張仲平中途客串一下,他好上上洗手間,當場就被徐藝否定了。
徐藝說:「李總你不知道,張總這次是我請的貴客,我給他定了指標,買東西的數額不能低於兩百萬。」李巖說:「是嗎?張總有這個實力我相信,只是沒想到有這個雅興,下次上海開拍賣會一定給你發請柬。」張仲平說:「玩玩而已。李總你還用得著讓人客串嗎?你的腎功能好是出了名的,圈裡有說法,說你有場拍賣會堅持八個小時沒離席,還喝了六瓶礦泉水,真是海水不可肚量。」
李巖說:「確有其事,不過那是兩年以前的事了,搞反腐敗教育,拍賣上海幾個檢察院收繳的贓物,一千多件,菸酒、照相機、攝像機、手錶、字畫玉器、瓷器什麼的都有,競買人人山人海,四百人的國際會議廳座無虛席,連走廊上都擠滿了人。拍賣會從下午一點一直拍到晚上九點。也是巧,我們公司還有兩個拍賣師,一個去了香港,一個得了闌尾炎。中間又不敢停,怕一停人氣就散了。」
徐藝說:「厲害厲害。」李巖說:「現在不行了,這兩年身體虧空太多。」張仲平說:「徐總你為李巖準備幾瓶六味地黃丸,提前補一補。」李巖說:「那倒不用。我們公司對與徐總的合作很重視,光國家註冊拍賣師就來了兩個,可以輪流上。」
徐藝朝張仲平看了一眼,說:「咱們公司的許達山拍賣師也不錯,省裡舉辦拍賣大賽得過獎的。」張仲平說:「你們兩家合作是強強聯手。
徐總我可跟你說好了,不管我買多少東西,你收我的佣金可得封頂。」徐藝說:「李總可以作證,你要買兩百萬的東西,我也就收你十萬元的佣金,怎麼樣,夠意思吧?藝術品拍賣佣金按照慣例是買賣雙方各百分之十,算是給你打了五折。」
張仲平說:「我哪裡買得了那麼多?老婆孩子不吃不喝了?但話得說清楚,封頂就是封頂,也就是說我如果買了一千萬的東西,你也只能收我十萬,但如果我只買了幾萬、幾十萬的東西,你倒是可以按正常佣金給我打五折。」徐藝說:「行行行,只要張總肯出面捧我的場,什麼都行。」張仲平說:「咱們之間不要籤什麼協議了吧?」
徐藝說:「張總你還信不過我嗎?」張仲平說:「李總,這事對你沒什麼影響吧?」李巖說:「那就要看張總買的是哪家公司徵集來的東西了,如果是上海來的東西,還是有影響的,不過,張總在徐總那裡享受到的待遇,在咱們黑馬公司同樣可以享受,否則,不是顯得阿拉上海人太小氣了嗎?」
拍賣會開始了。徐藝有了上次小拍的成功經驗,招商工作做得很到位,一看就知道來了不少有實力的買家,所以,拍賣會進展得非常順利,大部分拍品都成交了,成交價一般也都在起拍價以上。拍齊白石的一幅人物時還出現了小小的高潮。
八十六萬起拍,最後以一百六十萬成交。曾真湊在張仲平耳邊問:「這是真的嗎?」
張仲平說:「你是問那畫是不是真的,還是問成交是不是真的?」
曾真說:「兩個問題都問。」
張仲平說:「先說畫吧。齊白石擅畫花鳥草蟲,其次是山水,人物畫極少見。早期也畫過一些工筆人物,但他耋年變法以後,人物畫就很少畫了。他的花鳥畫粗中有細,開一代畫風。其實就是把文人畫的潑墨大寫意與工匠的精雕細琢結合在一起。說穿了很簡單,雜交品種總是雅俗共賞的。畢竟,齊白石一輩子就是靠賣畫為生的。齊白石這個人極有生命力,七老八十了還生了個兒子,為此徐悲鴻還為他畫過一匹馬以示祝賀。剛才說的那種花鳥草蟲市面上很多,也容易模仿。這幅布袋和尚用筆很老辣,也很流暢,題款近百字,這在他的作品中極為少見,展覽時我看了原作,真品的可能性很大。至於真買還是假買就很難說了,你注意沒有,剛才舉牌的時候也就兩塊牌舉來舉去的,到第三塊牌一舉起來,馬上就落了槌,好像前面兩個人就等著把新買家帶進來似的,所以,賣掉的可能性也很大。」
曾真說:「想不到拍賣會還有這麼多陷阱。」
張仲平說:「也不能這麼說,陷阱是人挖的,也是人跳的,一般都是願打願挨,被人推下去的還是很少。關於藝術品的投資,著名經濟學家凱恩斯有個‘更大笨蛋理論’,是說一個投資者之所以完全不管藝術品的真實價值,即使它一文不值,也願意花高價買下,是因為他預期會有更大的笨蛋花更高的價格買走它。這就像擊鼓傳花的遊戲,只要你不是最後的、更大的笨蛋,就僅僅是賺多賺少的問題。當然也有從頭到尾被人騙被人牽著鼻子走的。這種人不是性格或心智上有缺陷,就是相信天上掉餡餅的神話,所以被人宰那是活該。說到齊白石的作品,正常價位也就幾十萬到一百來萬,這幅作品如果是真跡,一百六十萬也不虧,算是公平交易。」
輪到劉墉的作品了,張仲平碰了曾真一下,要她舉牌。此拍品是張仲平派人送去的,就是在香水灣文物市場上買的那副對聯:「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當時他拿不準是不是真的,經兩家公司聯合請的專家鑑定,卻也通過了。張仲平派人送去的這副對聯,是以侯昌平老婆的名義去辦的手續。侯昌平對勝利大廈的拍賣結果很滿意,對張仲平說:「張總你幫了我,讓我安全著陸了。」張仲平心裡清楚,其實是侯昌平幫了他。
沒有侯昌平,他最終能不能拿到那筆業務還很難說。張仲平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等到侯昌平正式辦了退休手續以後,便為他老婆兒子分別買了一份分紅派息的那種保險。東西是侯昌平的老婆收下的,他老婆知道張仲平跟侯昌平很熟,也就沒有說什麼。
後來侯昌平又給張仲平打過幾次電話,說要請小老鄉喝點小酒。張仲平實在沒時間,藉故推掉了,讓侯昌平有話就在電話裡說。侯昌平有點吞吞吐吐,說能不能在張總公司兼一份職,說他退休了,閒在家裡難受,不如替小老弟跑跑腿,開不開工資無所謂。張仲平支吾了半天,卻怎麼也不敢點那個頭。張仲平是這樣想的,退了休的侯昌平也許真能幫上一點忙,但副作用也不小。他跟那些法官的聯絡都是一對一的,侯昌平夾在中間算怎麼回事呢?張仲平也想過侯昌平是不是嫌他給得太少了?又很快否定了這種想法。聯絡業務的時候,兩個人從來沒有談到過一個具體的數字概念,張仲平完全是按行業的不成文規則兌現的,沒想過要賴賬。
其實張仲平真要賴賬,侯昌平也沒有話說,拍賣委託畢竟是南區法院下的,與侯昌平已經隔了一層關係,再說了,你已經拿了國家的一份工資,你手裡的資源也就是國家的資源,別人賺錢你有什麼想不通的呢?張仲平當然不會做這種過河拆橋、轉眼不認人的事,否則,還玩得下去?但侯昌平要求加盟公司,答應了,等於向外界承認侯昌平幫過他、拒絕了,又覺得對人家有歉意。想了想,就動了把那副對聯送給他的念頭。那副對聯張仲平其實很喜歡,認為做人做事起碼應該做到那種境界。正好替他老婆、孩子辦保險時要用她的身份證,順便也就把拍賣委託手續給辦了。
其實,侯昌平也沒有讓張仲平為難多久,他死了。這事說起來還有點蹊蹺,侯昌平有天不知道為什麼事去找魯冰,碰巧有兩個上訪的農民闖到他辦公室喊冤,說著說著就動了粗,魯冰塊頭大,身板是在省體委練出來的,不會吃虧。侯昌平就沒那麼幸運,據說侯昌平想躲沒躲開,被撞到了地上,當時就口吐鮮血,送到醫院沒搶救過來。原來他長期喝酒,已是胃癌晚期。
張仲平是在侯昌平死了一個星期後才知道訊息的,他老婆一定要他到她家裡去一趟。
張仲平去了,接下來發生的事則讓他欷歔不已。張仲平進門,在侯昌平遺像前上了三炷香,他老婆卻沒有請他坐,仍然讓他站在那兒,遞給了他一個信封。她平靜地望著侯昌平掛了黑紗的遺像,輕輕地說:「老侯,東西我已按你的吩咐還給張總了。」
張仲平抽出信封裡的東西,原來是他送來的那兩份保險單。張仲平心頭一熱,渾身卻冷得起了雞皮疙瘩,半晌,才問道:「侯哥他還說了什麼沒有?」侯昌平老婆說:「老侯說,咱家需要這些東西,可是,如果真的留下了,他會走得不踏實、不乾淨。」張仲平想說什麼,張張嘴卻沒能說出一個字,便對著侯昌平的遺像又鞠了三個躬。
當天晚上,張仲平還跟唐雯談起了侯昌平。唐雯感慨良久,說:「該怎麼評價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完全可以不退那兩份東西,但是,他退了。如果只是為了保持晚節,豈不是要加重他老婆孩子的經濟負擔?按照你的說法,他的家境狀況應該是很差了,他幹嗎要那樣做?」張仲平說:「我也沒想明白,可是,我一想到他,就覺得自己好齷齪的,要是跟我打交道的那些法官都像他,就好了。」
曾真說:「還要舉牌嗎?已經三萬五千元了。」
張仲平說:「舉。」結果那副對聯賣了八萬。張仲平總算舒了一口氣。這八萬塊錢是留給侯昌平的老婆和孩子的。他知道她可能不會要,可他得給他們存著。侯昌平家裡他也會經常去看看。
徐藝這傢伙確實很聰明很機靈,他把書畫作品和瓷器古玩拍品的界線打亂了,交叉拍,這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管你是偏愛書畫還是瓷器,你都得老老實實地待在場子裡,不會到處胡亂走動和亂說話。這樣可以顯得人氣十足。拍完劉墉的書法作品不久,張仲平擱在桌子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拿來一看,是一條資訊,沒有一個漢字,就兩個阿拉伯數字。這個數字張仲平很熟悉,是那尊青釉四系罐的編號,昨天跟葛雲見面時,葛雲再三指給他看過,生怕他搞錯了。張仲平當然不會搞錯,他看了一下發資訊過來的手機號碼,果然是葛雲。張仲平接資訊的手機是用神州行卡的那一部,他從來沒有跟葛雲用那部手機通過話,號碼只能是健哥告訴她的。
很快就要拍那尊青瓷罐了,圖錄裡的估價是二百萬至八百五十萬。這也是拍賣公司慣用的伎倆,儘量把估價幅度拉大一點。
前面的數字就是能夠成交的數字,後面的數字是一種挑逗與暗示,好像說可以值到那麼多錢,你在這個數字之前的任何一個價位買了都等於撿了便宜。
李巖開出的價位是一百八十萬,並沒有人馬上跟進,張仲平看到左前排的祁雨似乎不經意地朝他這邊看了一眼。張仲平碰了碰曾真,說舉牌。曾真說:「嗯?」張仲平再次說:「舉牌。」曾真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很快地舉起了手裡的號牌。緊接著,在張仲平前三排,一個清瘦的中年人也舉起了號牌。
張仲平帶曾真來參加拍賣會之前,只說來看看,並沒有跟她說要買東西,這種事情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楚的。就是能夠說清楚,他恐怕也不會說。他內心深處一直有一種深深的憂慮,就是不知道自己跟曾真的那種關係,會是怎樣的一種結局。他覺得自己是越來越喜歡這個女人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跟她分手,他也捨不得跟她分手。曾真的感覺似乎也是這樣。唐雯與小雨要去西藏旅遊的事張仲平故意沒有跟曾真說,那天晚上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曾真主動催他,要他回河西去,他先是賴著不走,好半天才把事情說出來,曾真高興得一下子騎到了他身上,一邊擂他一邊流出了淚水,曾真說打死你這個壞傢伙。
張仲平沒有理由不相信曾真對他的感情不是一種真情流露,可是,另一方面,要他離開唐雯,讓小雨經受父母離異的痛苦也不可能。唐雯沒有過錯,小雨更不能平白無故地受到傷害。這事怎麼辦呢?難道就那樣無限期地拖下去?
其實,唐雯有時候也是很瘋狂的,只是表達的方式比較曲折。唐雯總是忍不住拿王玉珏說事。即使張仲平半真半假地說過了王玉珏的重話之後也是這樣。唐雯說:「仲平你想得到嗎?王玉珏在枕頭底下藏了一把剪刀,說只要抓住她老公有外遇的真憑實據,她就把老公的那個東西咔嚓了。」
張仲平說:「不會吧?那她先應該把自己咔嚓了。噢,不對,不是咔嚓,是縫起來。」唐雯說:「我也這麼說她。可王玉珏犟得很,說那不一樣的。」張仲平說:「她是隻準自己負人,不準別人負她。幸虧你不是這樣的人。」唐雯說:「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張仲平說:「怎麼,你不是也要在枕頭底下藏什麼剪刀吧?」唐雯說:「第一,我自己絕對不會做出什麼對不起你的事。第二,你要是敢在外面偷雞摸狗,我枕頭底下放的就不是一把剪刀而是兩把剪刀。你不是給我送了一個韓國手提袋嗎?裡面也可以放上一把,隨身帶著,這叫常備不懈。」這種話也許是說著玩的,但聽起來也還是有點毛骨悚然。事情沒到那一步,你可以說是唐雯說著玩,要真的被她抓住了把柄,會怎麼樣還真不好說。
張仲平越來越離不開曾真,卻是因為她從那天晚上開始,便主動地避開這些話題,似乎真的只要兩個人能夠這樣在一起就夠了。張仲平當然不這樣看,曾真今年二十四歲,一兩年、兩三年也許無所謂,但是,等到她二十七八歲的時候呢,會怎麼樣?她還會這樣沉得住氣嗎?你愛她,或者她愛你,也就同時剝奪了她別的機會,如果最終不能給她一個婚姻的結果,等於把她拖住了,耽誤了她的青春。張仲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只好心存僥倖,先讓事情在那兒擱著。
是呀,誰知道一兩年、兩三年以後的事呢?也許曾真突然哪一天醒來不愛他了呢?也許他自己突然在哪一天遭遇了什麼意外呢?如果是大的意外,老天要了他的命,不就一了百了了嗎?如果沒有那麼慘,只要人生的際遇足以構成對對方的考驗,曾真或者唐雯也許總有一個人經受不了,或者不願意經受那種考驗而主動放棄或退出呢?還有唐雯,她的想法就是一成不變的嗎?她會不會也搞什麼外遇?誰能保證百分之一百地沒有這種可能呢?還有,小雨就要上高二了,等小雨考上了大學,安全度過了青春期,長大成人了,也許對這種事也就能夠理解了,也就感受不到是一種傷害了。那時候再決定何去何從豈不是少了這方面的顧忌?反正事情很難說啦,既然一切都是可能的,就讓時間和生活本身說話吧。還不到不得不做決定的時候,就不要做決定。先拖著吧。
這符合張仲平一貫的作風,碰到問題先是想辦法繞開,等所有規避的辦法都用盡了,才去想辦法解決,但是不管怎麼樣,跟曾真的關係卻只能儘可能地單純,公司的事能不讓她知道,就儘量不讓她知道。否則,什麼事都攪到一塊兒,萬一到了需要做決定的時候也就不純粹了。
不愧是藝術品拍賣公司的總經理,李巖對每件文物藝術品都能說上幾句,關於正在拍賣的青釉四系罐,李巖是這樣說的:這件器物器形規整,製作精巧,胎壁輕薄,色彩青翠滋潤。完全可以用晚唐文學家皮日休的詩句來形容,「圓是月魂墮,輕如雲魄起」。尤其彌足珍貴的是它的窯變。可以說這是一件珍品,相信有實力有眼光的買家一定不會錯過。
一經李巖鼓吹,很快又有別的買家加入進來,價格已經到了二百八十萬。曾真說:「還舉嗎?」張仲平湊到她耳朵邊上說:「舉。唯恐舉而不堅。」曾真笑著在他的大腿上輕輕地掐了一下,刷的一下又舉起了手中的號牌。
一過三百六十萬,別的買家就紛紛偃旗息鼓了,剩下來跟曾真較真的就是前三排的那個清瘦的中年人。
曾真說:「還舉嗎,仲平?」張仲平說:「舉。你想一想,我什麼時候主動停過?還記得你講的那個段子嗎?不要——停,不要——停。」曾真說:「可是,已經四百萬了。」曾真說:「怎麼回事?東西不是你送的吧?或者,你在給別人當托兒?」
張仲平未置可否。這時候場內電視臺的記者紛紛擁過來,把鏡頭分別對準了前排那個清瘦的中年人和張仲平與曾真。張仲平覺得這時候那些記者的出現真是討厭極了,如果剪輯後在電視裡播出來那還了得?別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法院裡的朋友和拍賣業的同行卻都會做出一些非常不利於3d公司的聯想。這幾年3d公司韜光養晦低調行事的努力就會毀於一旦。因為電視上的這類鏡頭太容易成為別人的談資。還有,就是他跟曾真緊緊地坐在一塊兒,唐雯雖然去了西藏,但唐雯的熟人中認識張仲平的還少嗎?萬一有什麼閒話傳到唐雯的耳朵裡,不是太不值得了嗎?當初怎麼沒想到這個情節呢?
張仲平情不自禁地把兩隻手支撐為一個三角形,把面孔掩藏到了裡面。張仲平說:「舉牌報五百萬,快點。」張仲平希望採取這種跳價的方式將競價過程早點結束。五百萬,是第一次葛雲在廊橋驛站用鉛筆寫在選單上的那個阿拉伯數字,也是按行規在香水河法人股拍賣完了之後應該付給健哥的那部分。總之,這個價格是少不了的,再往上加的部分,按照葛雲的說法,就是罐子本身的價格了。
曾真看了張仲平一眼,刷地舉起了手裡的號牌,同時舉起了另外一隻張開五根手指頭的手。李巖確定了五百萬的價位,同時調動場內其他競買人鼓掌。張仲平心裡罵道,這個王八蛋,他還以為我愛出這種風頭吧。張仲平覺得兩隻手掌已經不夠用了,乾脆把拍賣圖錄豎在了自己面孔前面,以躲避那些討厭的攝像鏡頭。同時,他內心也非常緊張,不知道跟他抬價的那個人會在什麼時候停下來。要知道,超出五百萬的錢,最後得他自己掏腰包呀。
還好,李巖的拍賣槌終於落下來了,持168號牌的曾真以六百六十萬的價格買下了那尊將軍罐。
當徐藝公司的人將成交確認書送來讓買受人簽字時,張仲平悄悄地對曾真說,你替我籤,然後咱們腳底抹豬油——溜。
那幫記者仍然在走廊上候著,問張仲平這個那個,張仲平用手擋著攝像機鏡頭,對所有的問題一律回答無可奉告。有些記者曾真是認識的,曾真見了張仲平的態度,也就笑笑聳聳肩,緊隨著張仲平進了電梯。
後來有五家電視臺報道了那場拍賣會,有三家電視臺的節目中出現了曾真的鏡頭,僅一家電視臺的畫面裡出現了張仲平的面孔,所幸他的臉被自己的手掌遮住了三分之二,一般人很難認出來。
回到家裡,曾真一邊翻著那本拍賣圖錄,一邊問張仲平:「老公,什麼是窯變啊?」張仲平說:「燒製瓷器,凡在開窯後發現不是預期的形狀或釉色,都可以說是窯變。也就是說,窯變是在燒製的過程中發生的。燒瓷器據說要一千兩百攝氏度左右的高溫,瓷胎在窯裡會發生什麼呢?沒有人能夠預知,也沒有人能夠複製,讓人不能不想到某種神秘的、不可以預知的力量的存在。」
曾真說:「我們可以把窯比喻成這個社會,對不對?」
張仲平說:「你想說什麼?」
曾真說:「我想說的是,一切皆有可能。」
張仲平看了曾真一眼,曾真一笑,把話題扯開了,說:「你真的那麼看好那隻罐子嗎?你是不是認為還有比你更大的笨蛋?那麼貴,可以到金色荷塘買一幢水榭別墅了。」張仲平說:「生意上的事,小孩子不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