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青瓷 浮石 第1頁,共2頁

從擎天柱一回來,張仲平就直奔曾真那兒。

兩人纏綿過了,曾真從櫃子裡抱出來一大堆東西,要張仲平洗了澡以後換上。

張仲平說:「怎麼啦?」曾真說:「沒怎麼,給你買了t恤、長褲、襪子、皮帶、皮鞋,還有短褲,通通換上吧。」張仲平說:「換上?換上怎麼見人呀?」曾真說:「什麼話?讓你煥然一新,反而不好見人啦?」張仲平說:「不是,我是說呆會兒……到了河那邊,我怎麼說?」曾真說:「有什麼不好說的?你看看自己這行頭,都好幾年了吧,不是早該換了嗎?幹嗎弄得像個村幹部?別人不打扮你,我打扮你,我就是要把你打扮得精精神神、瀟瀟灑灑的。」張仲平說:「不是嫌我老了吧?」曾真說:「就是就是,人家花了四五天幫你左挑右揀的,我自己一件衣服都沒買,你倒好,就這樣領我的情。」張仲平說:「不是不是,我主要是擔心打扮得太英俊瀟灑了,後面跟一大串美眉。我這個人覺悟又不是很高,被人搶了去,給你惹麻煩。」曾真說:「我巴不得別人來搶哩,你真的認為自己是個寶吧。」張仲平說:「我不是寶,你是個寶,行了嗎?」曾真說:「不行。」張仲平說:「那你要我怎麼樣?」曾真說:「我要你大聲地說,張仲平最討厭張仲平最討厭,說一百遍不歇氣。」張仲平說:「好,我說:一百遍不歇氣。」

張仲平感到很奇怪,他從來沒有跟曾真一起上街買過東西,也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他的腰圍、褲長和鞋子的碼數,但曾真給他買的每一件東西都是那樣合身。穿戴停當,再往穿衣鏡裡一照,真的精神了不少。張仲平忍不住朝曾真單腿跪了下去,捧著她的一隻手放在自己唇邊親吻,張仲平仰視著曾真,說謝謝。

曾真一把把他拉起來,說:「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隨便給人下跪?真要跪也不該是說那兩個字,而且也不能兩手空空的。」張仲平說:「對不起,我錯了。」曾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沒有什麼。真搞不懂你,不知道你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張仲平說:「你要是有這種感覺,那肯定是我真的傻。」曾真不說話了,她把張仲平一個勁地往穿衣鏡那兒拉,讓他緊緊地貼著她,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的,嘴一抿一抿地樂,又突然一把把他推開,說:「你怎麼這麼討厭,醜死了。」

張仲平有點發愁了,他真的不知道回家以後跟唐雯怎麼說。外面的裝備還好解釋,就說老班長夫人走的時候送老班長一身行頭自己順便買了一套。內褲呢?曾真把張仲平換下來的東西裝到一個紙手提袋裡,說回家讓大知識分子幫你去洗吧。

那條藍色的內褲卻被她扔到垃圾桶裡去了。扔之前拎著給他看,說:「看看,這也是百萬富翁的內褲呀?都有小洞洞了,你難道不怕小鳥飛走了嗎?」張仲平說:「這還不是你的功勞。」曾真說:「你少貧嘴,還不知道是誰的功勞呢,我幫你扔了,穿我買的吧,今年是你本命年,得穿紅色內褲辟邪。」

曾真有沒有故意給張仲平出難題的意思呢?誰有事沒事到外面換什麼內褲?就是新買的也不行呀,得先拿回家用開水燙一燙。曾真就告訴他那條紅色的內褲已經洗過了燙過了。唐雯能不懷疑嗎?你買了t恤、褲子,穿上了不肯脫下來還說得過去,有在外面買內褲試內褲的嗎?有試了內褲再也不脫下來的嗎?

張仲平從曾真那兒出來以後就直奔商場而去。被曾真扔掉的那條內褲是一般的牌子,顏色也還好配。可是新的跟舊的還是有差別的。那種牌子的內褲是兩條裝的。張仲平準備換之前把那條黃色的扔了,運用葛雲向他傳授的瓷器做舊方法,把另外一條內褲弄得舊一點,再使勁地在前面摳出一兩個小洞洞來,心想,就糊弄一會兒吧,今天晚上在家裡洗了澡就把它扔掉,扔到垃圾桶裡明天早晨記得親自把垃圾袋提出去扔了。

唐雯如果不是像警察破案一樣認真仔細,估計也發現不了什麼大問題,但是曾真買的紅色內褲就不好找了,商店裡紅色內褲倒是不少,但牌子跟曾真買的都不一樣。張仲平要用藍色的內褲替換紅色的內褲,替換下來的紅色內褲必須恢復成沒有拆包裝前的樣子,這樣才不會引起唐雯的懷疑。洗過之後再穿在身上又還不能讓曾真發現問題,牌子不對怎麼行?張仲平兩邊都要圓場,覺得這事多少有點可笑和無奈,不過做好了卻會有一種成就感,可以讓自己偷著樂一兩下。他想了想,曾真是在棲霞大酒店下的車,那就在附近的商業步行街一家一家地找吧,終於找到了。

張仲平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就在商場裡耗著了,他想得給唐雯和小雨買點東西。買什麼東西卻頗費腦筋。本想給唐雯買套衣服,這才發現對她的肩寬、胸圍、腰圍、腿長這些基本概念原來一點都不瞭解,隨隨便便地買回去肯定不合身,不招罵才怪。他看中了一個手提包,很時尚,價格當然不便宜,就是不知道唐雯喜歡不喜歡。在鞋櫃轉了一圈,各種各樣的鞋子琳琅滿目,卻也不敢下手。張仲平對唐雯的鞋碼倒是知道,三十八碼。張仲平自己的鞋碼介於三十八碼到三十九碼之間。

剛結婚不久,兩口子還經常開玩笑,唐雯說他是小腳男人,他說唐雯是大腳女人。唐雯說:「大腳女人江山穩,你看朱元璋的老婆馬皇后,時不時露露馬腳,卻一雙天足幫明朝開國皇帝坐了幾十年的江山。」張仲平說:「小腳男人也有特點,就是身體飄,你對我要盯緊點,否則,一不小心就會飄呀飄呀飄得不見了。」唐雯說:「革命靠自覺,你要飄我有什麼辦法,還要我在你腳踝上綁兩個秤砣不成?你自己掌握方向,可別飄呀飄呀飄糞坑裡去就行。」

張仲平最後還是把那個包買了,唐雯要真不喜歡,還可以反過來批評她的眼光。買鞋子不行,鞋碼是個長度概念,腳卻有寬有窄,合不合適非得自己親自試。給小雨買什麼東西呢?衣服也不敢買,平時都是唐雯陪著小雨去的,每次都鬧得不愉快。唐雯說小孩子身體長得快,買衣服講究價廉物美,小雨講究的卻是牌子,什麼耐克,什麼阿迪達斯,穿出來酷酷的,價格卻高得嚇人。你給她買東西,她要不喜歡,碰都不會去碰,那就真的是費力不討好了。而且最主要的問題是給唐雯和小雨買的東西要顯得隨意。

你想呀,你是陪老班長的夫人跟老班長來買東西的,這時候心裡還想著老婆和孩子,看見好東西心血來潮順手就買了,這樣才自然,否則像購物似的,為什麼不等到週末一家三口一同逛商店?後來張仲平給小雨買了一把電動牙刷,可以充電可以用七號電池,開關一按自然滾動旋轉,像個玩具。小雨這丫頭從小就不喜歡刷牙,這麼大了每天洗臉刷牙還要跟著屁股後面叫,二百來塊錢一把的牙刷不知道會不會讓她感到新奇好玩,提高她的刷牙積極性。又到首飾櫃給她買了一個掛件,是用牛骨雕刻的骷髏頭,對這件東西張仲平倒是很有信心,知道小雨會喜歡。都高中生了,前不久還在玩那種整蠱玩具,說請老爸吃口香糖,張仲平一邊說乖女兒孝順一邊伸手去拿,沒料想啪的一下跳出來一隻蟑螂,嚇了他一小跳。

當然得給曾真買個禮物。去擎天柱前曾真找他拿錢,他給了她八千,以為她會去瘋狂購物。這也是曾真第一次開口找他要錢。感到鬱悶的女人往往有兩種愛好,一是胡吃海喝,跟自己的肚子和身材過不去。二就是瘋狂採購,跟老公的錢包過不去。都是憋了氣想著法子擰著幹。沒想到曾真把錢全部花到了他身上。

他彷彿看到了曾真一家商店一家商店替他挑衣褲、挑皮帶皮鞋、挑襪子內褲的情景,心裡頭不禁湧著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最近,對曾真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乖巧和溫良恭儉讓,總是覺得受之有愧,內心裡有一種微微發酸的心疼的感覺。這個傢伙越來越黏他,讓他故意尋隙發脾氣的機會都沒有。他當然知道一個把自己收拾得體體面面的男人單膝跪在心儀的女人面前時,手裡應該拿著什麼東西,那應該是一朵紅色的玫瑰或一枚戒指。這個世界到處都有玫瑰花開放,這個世界也到處可以買到各種各樣的戒指,鍍金的、真金的、鉑金的、白銀的、鑽石的,可是,對於一個已婚男人來說,戒指是控購物資,是有指標限制的,不用指標買來的戒指送出去就會變成一把匕首。匕首是什麼?學名管制刀具,簡稱兇器,想一想都恐怖。

張仲平為曾真買了一個玉佛墜子,凍玉的彌勒佛。男戴觀音女戴佛。張仲平希望曾真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的,又配了一條真金的鏈子。張仲平想起了胡海洋的話,早就做了去青山寺的計劃,他要讓青山寺的和尚為那尊玉佛開光,然後他將親自把佛佩戴在曾真的胸前。在接下來的五分鐘、十分鐘,甚至半個小時裡,他可能也不會跟她做愛,只會輕輕地摟著她的腰,閉上眼睛默默地祈禱上蒼。

張仲平回到家裡,唐雯和小雨歡呼雀躍起來。小雨說:「哇,歡迎老爸閃亮登場。」唐雯怔了一下,說怎麼搞得像新郎倌似的?小雨對那個飾物果然感興趣,對那把牙刷卻直搖頭,說:「老爸以為我還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吧。」對唐雯的那個提包也叫好,說老爸很有品位嘛。唐雯看了一下墜牌上的價格說:「這麼貴?」張仲平批評她,說:「錢是用來幹什麼的?是用來花的。男人賺錢為什麼?就是給自己的女人花,給自己的孩子花。不要問買得貴不貴,只要問花得愉快不愉快就行了。」小雨說:「我完全同意老爸的觀點,如果老爸再給我買一雙耐克鞋,我就更加更加愉快了,我會狂喜。」唐雯說:「還說呢,你今年已經買過兩雙了。」

兩口子到了床上,唐雯用在張仲平身上的形容詞變了,說他打扮得像個嫖客。張仲平說:「怎麼說話呢?」唐雯說:「沒有,我只是覺得跟你以前的品位有點不一樣了,白褲子白皮鞋,多扎眼。」張仲平說:「亮一點好,穿得亮一點人精神。你也可以穿得花一點亮一點。」唐雯說:「還有一個問題,是王玉珏跟我說的,說她最近最喜歡給她的男朋友買東西,買了東西之後還得給周教授也買一份,否則,心裡老不安。」

張仲平說:「你最近怎麼回事,怎麼老是疑神疑鬼的?」唐雯說:「沒有吧,也許是王玉珏跟我講的那些事兒太多了,老聯想到咱們自己。」張仲平說:「看來你不能老當人家的垃圾焚化爐了,我聽說有些心理醫生就這樣,本來想給別人排憂解難,結果太投入,把自己搞出病來了。」唐雯說:「不會吧?」張仲平說:「怎麼不會,早幾年廣播電臺不是有那麼一位主持人嗎?給人家當知心大哥,回答別人稀奇古怪想不通的問題,但是,透過現象看本質,各種各樣的問題歸結起來無非兩個字,一個錢、一個權。跟自己上大學時的那些個理想呀信念呀相差得太遠了。或者說他的所謂的理想呀、信念呀,在錢、權二字面前變得虛幻飄渺不堪一擊,搞得自己很厭世,結果自殺了。」

唐雯說:「你不要嚇我,我這點承受能力還是有的。」張仲平說:「我知道你有這種承受能力,但是,你敢說你的情緒一點也不會受王玉珏的影響?」唐雯說:「你不要打岔,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說王玉珏的老公,那個周教授又是怎麼回事呢?搞網戀,而且被王玉珏抓著了,王玉珏對周教授不依不饒的,在他臉上抓出了一道一道的血印子。」

張仲平說:「這不是典型的‘只許州官放心,不許百姓點燈’嗎?王玉珏有外遇,周教授肯定有感覺,至少有被冷落的感覺。搞搞網戀算什麼,尋求點精神安慰而已。」唐雯說:「你呢?」張仲平說:「我?我搞網戀?我連上網打字都不會。」

唐雯說:「那你是要真槍實彈地幹囉?」張仲平說:「你看你這個人。」唐雯說:「怎麼樣,你會不會嘛?」張仲平說:「我怎麼會?」唐雯說:「你怎麼不會?」張仲平說:「因為你好嘛。」唐雯說:「你越是這樣說,越是讓人懷疑。我都四十歲的女人了,好什麼好?你們男人不是常說嗎,二十歲的男人愛二十歲的女人,三十歲的男人愛二十歲的女人,四十歲的男人愛二十歲的女人,到了五六十歲七八十歲,男人還是愛二十歲的女人。你們男人還說,女人十八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

張仲平說:「不準這樣說我老婆,你再這樣說,我真的要去搞一回,免得黑鍋也背了,什麼也沒撈著。」唐雯說:「逗你玩的哩。我想你也不會。眨眼之間,我們結婚也有十七八年了,小雨也都十六了,算是熬出頭了,你怎麼會去幹那種頭腦發昏的事呢?」張仲平說:「主要是因為你好,真的。」

唐雯說:「你也不容易。兩個人都不容易呀。昨天我清東西,看到了我們剛認識那會兒一起照的相,黑白照片,有一張是我們自動拍的,你抱著我,齜牙咧嘴的好像要咬人,好好玩的。還有你給我寫的那些詩,好肉麻的。我一直想問你,那是給我寫的嗎?不是把寫給那個夏什麼的詩重抄了一遍應付我的吧?」

張仲平說:「怎麼會這樣?那個時候我哪裡懂這些套路?」唐雯說:「你的說法有問題,是不是你現在已經懂得玩這些套路了?」張仲平說:「你看你你看你。」

唐雯說:「現在的小孩子就懂,我教的那個班有個男孩,長得像那個誰?對,陸毅。他給班上三個女孩子寫了情書,除了名字不一樣,裡面的內容一模一樣。三個女孩子又要好又互相暗自較勁,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發現了,三個人一起去找他。他居然一點都不難堪,還理直氣壯地說,是呀,沒錯呀,你們三個我都喜歡,分不出來誰更好誰更可愛,對你們的感情也是一樣的。我對你們很認真,起碼還寫情書,而且不是影印的。你們也不要裝淑女,那個誰誰誰每個週末都有人來接,不是寶馬就是賓士,還有那個誰,不是墮過胎嗎?買單的是我的兩個哥們兒,因為她跟他倆同時都有一腿,她也分不清是誰播的種。你看看。小雨以後要碰到這樣的,怎麼得了?」

張仲平說:「小雨還早哩。」唐雯說:「時光如梭呀。閉上眼睛,生小雨也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難產,一天一夜沒生下來,你很著急,也守了一天一夜,聽你媽說,你也是一天一夜沒吃沒喝的。你坐在我床邊抓著我的手,還動不動抽鼻子流眼淚,小聲地哭。開始發作的時候我那個疼呀,抓著你的胳膊怎麼也不肯松,把你的胳膊掐出了好深好深的指甲印,可那時我哪兒知道呀,一點也不知道。你這個傻瓜,也不叫,讓我抓。聽說直到最後決定剖腹產,我被推進手術室,我的手才被醫生護士強行掰開。同病房的產婦,還有那些醫生、護士,都很羨慕我,說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疼老婆的。」

張仲平說:「我記得當時跟你同一個房間有個產婦,她老公最差勁了,老婆生孩子就來過兩次,一次是送老婆上醫院,一次是接老婆孩子出醫院,其他時間都在外面打牌,原因是臨產前做了b超,知道是個女孩。」

唐雯說:「小雨也是女孩,你卻很疼她。我還覺得有點對不起你,你家五兄弟,生的都是男孩,唯有你這做大哥的,生的是女孩。你還安慰我,說女孩好,女孩是爸爸媽媽的貼身小棉襖。你都從哪兒學來的?」

張仲平說:「是好嘛,小雨不好嗎?」

唐雯說:「小雨小時候可難帶了。那個時候我們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才一百多塊錢,房子又小,也請不起保姆,你媽我媽身體都不好,只好親自帶,你洗尿布,晚上把屎把尿,白天買菜做飯,什麼都幹。那個時候你在學校裡搞行政,清高得很,別人提拔了,你上不去,心裡憋得難受,說要往上爬就得舔別人的猴子屁股,所以你要下海我也就同意了。」

張仲平說:「那幾年日子過得苦,多虧了你呀。」

唐雯說:「是呀,開始做鋼材生意,幾個朋友一起湊本錢,我們又沒什麼積蓄,只好找親戚朋友借。宏觀調控那幾年,鋼材壓貨跌價,那個慘勁兒,現在想起來真的都不知道怎麼過來的。家裡不敢待,只好長期躲在外面,可是,你能躲我不能躲,我沒有地方躲,我也不想躲。俗話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就是你的廟。如果連廟都沒了,那些債主還不滿世界找你呀?那時候拿命抵債的事,被債主逼得上吊跳樓的事又不是沒有,甚至一隻手多少錢,一條腿多少錢,都是明碼標價的。我從來沒跟你說過這些,你是不知道,那時晚上一有人敲門,我就緊張,渾身直哆嗦,怕呀,自己怕還怕嚇著小雨。

那時候我也才二十多歲,可是三四年我硬是沒有買過一件新衣服。家裡幾乎沒有一件電器,因為結婚時的彩電、冰箱包括電風扇,都被人家搬走了。那時候我到處上課,校內的課、校外的課都接,上午講、下午講,有時候晚上也講,最多的時候一天講十個小時,講得嗓子冒煙,聲音嘶啞,還不敢取巧偷懶,怕請人上課的單位不滿意,系裡不給我排課。到市裡講課我怎麼去的?坐公共汽車我捨不得,只好自己騎單車。小雨沒人帶怎麼辦?只好寄存在張老師、杜老師家裡,這裡半天,那裡半夜的。好在小雨乖,聽話。可是,別人拿著也是一件事兒呀。沒辦法,就經常不斷地給他們買禮物。那個時候最苦是什麼你知道嗎,仲平?是不知道你在哪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時裝臺電話要好幾千塊錢,還要找關係,哪裡裝得起?你又不敢給我寫信,怕別人尋著郵戳找了去。哦,有天夜裡我從市裡講課回來,突然下起了雨,那個雨大呀,街上幾乎沒有人,車倒是有,可車一過濺起一股水浪。單車哪裡踩得動?只好推著走,一滑就摔倒了。我就這樣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回到家裡。剛換完衣服,準備去接小雨,也巧了,你的電話打到了樓下老劉家裡。你還記得嗎,老劉,就是那個老婆去了美國的?你問我怎麼樣,我說好呀,還嘻嘻地跟你談小雨有趣的事兒,可是,回到家裡,等小雨睡著了,我卻再也忍不住了,一個人獨自哭了整整一夜。」

張仲平說:「是呀是呀,那個時候日子是過得苦了些,好在已經過去了。嗯,不對呀,你今天這是唱的哪一齣?我聽著怎麼像《紅燈記》裡面痛訴革命家史似的?」

唐雯說:「傻瓜,特意說給你聽的。仲平你不知道,今天王玉珏又找我扯了好半天。我就弄不明白,兩口子都是知識分子,也都是自由戀愛結婚的,放著好好的平安日子不過,都瞎折騰什麼呢?我是越想越怕,怕你也這樣。」

張仲平說:「怎麼會?」

唐雯說:「誰知道呢?你的生意做得也不小了,也賺了一些錢,你不是說過財富就像魚肉嗎?惹蒼蠅。現在外面的小姑娘,花蝴蝶似的,其實就是蒼蠅,怎麼就不會盯你呢?」

張仲平說:「我是誰呀?全國反腐防變十大傑出中年之一,拒腐蝕永不沾。什麼花蝴蝶,都不如咱家的老蝴蝶。」

唐雯說:「別油嘴滑舌,你越這樣我越覺得你形跡可疑。王玉珏說了,那些做老公的,越是對老婆好,外面有情況的可能性越大,其中就包括莫名其妙地給老婆買貴重禮物。」

張仲平說:「那個王玉珏也就賤,我看你還是少跟她來往的好。」

……

徐藝那場大型文物藝術品拍賣會,將於上午九點鐘在東方神韻大酒店國際會議廳舉行。

張仲平上午八點左右就帶著曾真到了。他還擔心來得太早了,沒想到別人來得比他還早,已經佔去了三分之二的座位。

更讓張仲平沒有想到的是,居然會在拍賣會場上碰到龔大鵬。龔大鵬隔了老遠就跟張仲平打招呼。拍賣會場上放著悠揚舒緩的背景音樂,音量很低,龔大鵬的聲音卻很高,惹得那些衣冠楚楚的男女都忍不住抬起頭來看他們。

等龔大鵬走近了,張仲平說:「龔老闆氣色不錯呀,紅光滿面的,最近是不是發達了?」龔大鵬說:「還不是託張總你的福。除了勝利大廈的專案在做,最近又在搞路,一兩公里吧。」張仲平說:「是嗎?不錯,龔老闆是個人才。」

這時一陣香風撲面而來,一個穿著紅底金花的唐裝、梳了髮髻的年輕女子款款而來,一來就挎著龔大鵬的胳膊,卻歪著頭對著張仲平笑。張仲平好像在哪裡見過她,一時卻沒有想起來,站在他旁邊的曾真表面上不動聲色,挽著他一條胳膊的手卻在暗地裡使勁掐他。

唐雯跟小雨去西藏旅遊之後,張仲平和曾真整天待在一塊兒。

張仲平怕唐雯半夜查崗,將家裡的電話做了來電轉接,河西的家裡已經好幾天沒去過了。曾真纏著張仲平,要他這裡那裡的都帶著他。曾真自己都不避諱,張仲平也不好說什麼。業務單位的客人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談,一般的飯局張仲平也讓曾真出席。曾真做記者出身,段子又多,伶牙俐齒的,總是把氣氛搞得很活躍。再說社會上這種事多了,誰都不會引以為怪。

相反,一個老闆要沒個漂亮秘書帶著,人家反而覺得你像缺了什麼似的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但張仲平心裡的某一個角落總惦記著唐雯,她不是放了風要委託偵探事務所查他嗎?曾真對他的那股黏乎勁兒要是被針孔攝像機記錄在案,那還了得?張仲平恐怕真的會死定了,所以,不管到哪兒,張仲平總是先要東張西望一番,看周圍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同時,張仲平也心存僥倖,認為唐雯只是這樣說說而已,不會真的去那麼做。

那年輕女子說:「怎麼,大哥真的不認識小妹了?」

張仲平這才想起來站在對面的是徐藝公司的部門經理張小潔,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髮型變了,又戴了一副眼鏡,一下子沒敢認。」張仲平一邊說一邊連忙將她跟曾真做了介紹,兩個女人也就笑笑,伸手鉤了鉤。

龔大鵬說:「不僅髮型變了,身份也變了,現在是龔太太。」張仲平說:「是嗎?龔老闆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辦喜事怎麼也不通知一聲?」龔大鵬說:「這一次比較匆忙,先開張營業再辦的證,下次一定請。」張小潔擂了龔大鵬一拳,說:「老不死的說什麼呢?」

張仲平說:「怎麼,龔老闆對藝術品也感興趣?」龔大鵬說:「這不,被夫人硬拖過來的,她說我是農民,要提高檔次。我就納悶了,我祖孫三代都是泥水匠,沒幹過一天農活,怎麼就成農民了?再說了,我沒檔次能找到這麼好的老婆嗎?是不是,張總?」張仲平說:「那是。」龔大鵬說:「不過我覺得小潔說的也有道理,買這些東西真的可以避稅。」張仲平說:「是嗎?說出來聽聽。」

張小潔又擂了龔大鵬一拳,說你小聲一點兒。龔大鵬說:「喏,乾脆你跟張總說算了。」張小潔說:「張總還不知道嗎,還要你說?」張仲平說:「這我還真不知道,說說看。」張小潔說:「能不能避稅關鍵在於能否納入企業經營成本,但是,如果你是以企業的名義買的,花的也是企業的錢,掛企業賬就沒有問題,攤入企業經營成本,企業不就免交了所得稅嗎?還有,如果將它列入經營設施裡面,年年還要折舊,要不了幾年就可以折舊為零資產。」

實際上,藝術品卻是逐年升值的,當它折舊為零資產時再轉歸個人所有也是完全合法的,是不是這樣,張總?」張仲平說:「有道理有道理,嗯,你是怎麼知道的?」龔大鵬搶著說:「小潔是學財政金融的,正兒八經的本科畢業生。」

張小潔打了龔大鵬一下,笑著說你行了,又轉頭對張仲平說:「所以,我估計徐總的這場拍賣會會很火爆。」張仲平問張小潔是哪個學校畢業的,不料張小潔說的那個學校正好是唐雯工作的那所大學。張仲平不敢再問,再問說不定張小潔還是唐雯的學生。張仲平說:「聽小妹這麼一說,還很有道理。我都有點心癢了,說不定也買幾件東西。」張小潔說:「你買東西,業務提成還得算我的。你忘了,拍賣圖錄還是我給你送去的?」張仲平笑了笑,說:「你要真的敢找徐總要回扣,你老公還不把你打一頓,說你有損他的光輝形象。」張小潔說:「他敢?」龔大鵬說:「不敢不敢,我心疼都來不及哩,哪裡捨得?」

徐藝也過來跟張仲平和龔大鵬打招呼。張仲平說:「不錯呀,徐總,人氣蠻旺的。」徐藝說:「靠大家捧場,靠大家捧場。」徐藝說著,又點頭朝曾真、張小潔笑笑,然後走開招呼別的客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