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青瓷 浮石 第2頁,共2頁

電話通了,胡海洋卻跑到青山寺去了。張仲平要他在那兒繼續燒香拜佛,他馬上開了車來接他。

兩人在青山寺的大雄寶殿見了面。胡海洋告訴張仲平,說去了一趟韓國,在回擎天柱之前見見老朋友。

他朝張仲平瞅了瞅,說:「是不是後院著火了?」

張仲平一愣,說:「怎麼啦?」

胡海洋說:「猜對了吧?這沒有什麼複雜的,我說出以下幾條理由來,你看有沒有道理。第一,你沒有出差,因為你要是出差了,不可能不跟公司交代;第二,你沒有因私事待在家裡,因為要這樣你也沒有必要關手機,而且也會跟公司交代;第三,做生意的人講究資訊溝通,我上午給你打手機,手機不通,中午打,還沒有通,現在差不多四點鐘了才見上你的面,說明你那裡出了麻煩。我跟你在生意上打過交道,知道你算是那種講遊戲規則的人,所以這個麻煩只能是私人方面的。剛才我看了一下你的臉色,發現老弟你印堂發青,應該是房事過度的表現,因此猜測是男女之事。人到中年,忙裡忙外地超負荷運轉,可要小心身體透支,出現亞健康狀態喲。怎麼樣,我這水平比這青山寺周圍擺地攤的如何?」

張仲平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進了賓館的房間以後,胡海洋將兩個一模一樣的韓國手提袋拿出來放在床上,裡面還各有一套指甲鉗。胡海洋說:「送給你夫人的。」手提袋很漂亮,上面畫著穿和服的仕女,有點像日本的浮世繪。張仲平說:「怎麼是兩套?」胡海洋笑了,說:「要是隻送一套,豈不是讓你為難了嗎?而且,我特意挑了兩套一模一樣的,這樣,要是你哪次不小心說漏了嘴,也好圓場,是不是?」張仲平一邊笑納,一邊說謝謝謝謝。

胡海洋特意在這裡停兩天是為了香水河法人股拍賣的事,從張仲平第一次向他透露訊息到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卻沒有了動靜,他心裡惦記著,順便來看看。

張仲平說:「情況沒有變化,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這個事情省裡很重視,也很複雜,有許多關係需要協調。」胡海洋點點頭:「想得到。」張仲平說:「胡總放心,只要條件成熟,我馬上就會通知你。」

胡海洋說:「擎天柱鬼谷灣生態家園專案已經走上正軌。關於香水河法人股拍賣的事,我也向張總表過態,我們做的決心很大,就是怕出現你我控制不了的情況。」張仲平說:「胡總是不是從別的渠道聽到了什麼不好的訊息?」胡海洋說:「那倒沒有。

張總你放心,你不是跟我交代過嗎?既然想插手的人不少,我也就不會到外面去打聽,免得給你添亂。」

張仲平不知道胡海洋說的是不是真話。參加擎天柱牌保健酒註冊商標拍賣之前,兩個人並不認識,不是那種可以商量著辦事的關係,張仲平就得時刻留一個心眼,避免去犯徐藝的那種錯誤。

不過,從胡海洋的兩份禮物看,他也算是個有心人,有將他倆的關係向私交方面發展的意思。胡海洋的這種想法應該早在張仲平跟曾真去擎天柱時就有了。他那次提醒張仲平讓曾真開車,就已經開始往他與張仲平關係中投入感情的因素。有了香水河法人股拍賣的事情之後,張仲平在找胡海洋之前也是有點兩難的。

首先,根據健哥的意思,他必須事先落實一個有意向的買家,這個買家必須擁有毋庸置疑的支付能力,以便最大可能地縮短拍賣時間。他選擇胡海洋是基於對他過去所從事的證券生意的瞭解,知道他也算是個戰略投資者,而且最主要的是他的公司遠離省會城市,兩個人的接觸不會驚動其他關心香水河法人股拍賣的人;其次,他找了胡海洋之後,話一說,就等於潑出去的水,是不可能收回來的。

胡海洋能否跟他一起保守這個秘密,或者說胡海洋還會不會去另找別的門路和關係,張仲平的控制能力就很小了。根據一般的情況判斷,胡海洋還是會跟他單線聯絡的,因為避免節外生枝也符合他的利益,除非胡海洋認為張仲平靠不住,或者認為光靠他的力量控制不了局面。

做生意也像談戀愛,積極主動的一方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在掌握事態的方向與程式,其實不然,因為這是兩個人的事,被追求的一方,反而可以按兵不動,見機行事,以守為攻,變被動為主動。

張仲平從事拍賣活動時間長了,知道圍著自己轉的買家十有八九是真買家,他跟你發展私人關係只是為了在拍賣的過程中得到你的幫助,從而取得別的競買人所沒有的優勢。同樣是競買人,如果有可能的話,你幫誰?當然是幫跟你走得近的人。

問題是現在還沒有到這一步,張仲平還得擔心在爭取拍賣委託的環節上出問題,所以,張仲平既要讓胡海洋感覺到領了他的情,願意幫他,還得對他有所控制,起碼不能讓胡海洋知道自己的底。如果胡海洋知道張仲平這裡也還八字沒一撇,會不會同時想別的辦法就很難說了。

俗話說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一個成熟的商人應該留有後手,應該起碼有另外一套備用方案,這是張仲平不能不考慮的。

張仲平想知道胡海洋的想法,也就笑了笑,說:「聽胡總的口氣,好像對這件事有點擔心。如果胡總聽到了什麼風聲,不妨直接說出來。」

胡海洋擺擺手說:「張總別誤會。在香水河法人股的拍賣上,我們完全是同一戰壕裡的戰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還要仰仗張總,所以,剛才我說的完全是真話,如果說我有什麼擔心也完全是私人性質的。」

張仲平說:「私人性質的擔心?如果影響到生意,就不能不引起重視。胡總請別見外,如果方便的話,也不妨說出來,也讓我看看是不是有道理。事情辦成了,對你我都有利,事情辦不成,對我們都不利。」

胡海洋說:「問題是我的這種擔心還真不好怎麼說。得了,張總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吧,我很迷信《周易》,在做重大的投資決策之前,總要打打卦。也不是說把投資決策權完完全全地交給打的卦,但對其中的啟示也很看重,我去韓國之前就為這事打了一個卦,井卦。」

張仲平說:「什麼周易,什麼井卦?」

胡海洋說:「說來話長。要不,咱們先把這事擱到一邊,我先幫你測個字如何?」

張仲平說:「怎麼,你還真的是胡半仙呀?」

胡海洋說:「當做一個玩笑就是了。但是,如果你認為我說得還像那麼一回事,咱們就當著真有那麼回事似的再回過頭來談談周易和那個井卦,怎麼樣?」

張仲平說:「你要我寫什麼字?測什麼事?」

胡海洋說:「寫什麼字隨你,測什麼事,你也只管心裡想著就是了,不用告訴我,由我來說,看像不像那麼一回事,怎麼樣?」

張仲平說:「行呀,見識見識胡總的道行。」

他順勢開啟酒店桌子上的資料夾,凝神想了五六秒鐘,用鉛筆寫了一個大大的魚字。

胡海洋說:「測字這種事情不能不認真,為什麼呢?因為求解的人寫一個什麼字,看起來很隨意,其實不然。中國的漢字有幾千個,他為什麼選這一個不選另外一個?肯定在他的日常生活中,經常用這個字,或者出現那種意向,跟人做夢差不多,簡言之,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而神秘的力量是最值得尊重的;也不能太認真,為什麼呢?這就跟測字先生的水平有關了。每個字都暗藏玄機,問題是這種與求解者發生隱秘玄機的資訊能否被清楚地破譯和詮釋,也就是說,神仙是不會錯的,就看給神仙傳口信的人能不能領會他的精神。」

胡海洋把那張紙拿過去。張仲平看到他眉頭一動一動的,頭卻一動不動,又用手指頭按住那張紙讓它在桌子上轉了幾個方向,橫著豎著左看右看了一遍。胡海洋抬起頭來,與注視他的張仲平做了一個對視,說:「算命先生開口第一句話最重要,得先把人給鎮住,第一句話要沒這樣的效果,人家心裡就拒絕你了,哪還有心思聽你胡扯?」邊說邊低頭刷刷刷在張仲平的魚字旁邊寫了兩行字,寫畢,笑吟吟地遞給張仲平。張仲平接過來一看,只見胡海洋寫的那兩行字是:「頭似刀非刀,尾非水是水,口中十為田,江湖螳捕蟬。」

張仲平一連看了兩遍,笑笑,說:「什麼意思?」

胡海洋說:「先說你目前的處境吧。我起先在青山寺說的話,在這個字上也得到了印證。老兄後院真的差點起火呀,懸。」

張仲平抬頭望望胡海洋一眼,笑了,說:「請胡總仔細道來。」

胡海洋說:「頭頂一把刀,還不懸嗎?」

張仲平說:「從魚字的字形來看,確實是頭頂一把刀。可是,怎麼會扯到後院差點著火上去了呢?」

胡海洋說:「測字之前我為什麼不問你所求何事?這太簡單了。男人最關心的事有幾件?無非兩件。哪兩件?一為謀財,一為獵色。說得好聽點,一是事業,一是婚姻家庭。說得俗一點,是上面有得吃,下面有得做。至於為什麼猜是後院差點著火,不過是我對你瞭解掌握的資訊進行綜合分析的結果。上次去擎天柱,那小姑娘我見過,一看對你那黏糊勁兒,就知道不是弟媳,要是老婆都會那麼發嗲,哪還用得著養小蜜?對不起,我這樣說張總不生氣吧?」

張仲平說:「她對我是挺黏糊的,連我開車的時候都不放過。」胡海洋說:「看出來了,所以那次我才打電話建議讓她開車。」張仲平笑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可是,這跟後院是不是差點起火又有什麼必然聯絡呢?

胡海洋說:「很多資訊不是字面上透露的,我到這裡都大半天了,跟你聯絡不上,一直就在想,這張總到底怎麼回事?見面一看見你的臉色,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張仲平說:「你為什麼不乾脆猜後院已經起火了?」胡海洋說:「後院要真起火了,你這時還出得來,還能跟我這樣談笑風生?」張仲平說:「那倒是。」

胡海洋說:「其實很多資訊都是求測的人提供的。算命的、測字的人嘴裡說個不停,一邊說一邊看你的反應,沒反應的話題,‘pass’過去,有反應的,就抓住不放。」

張仲平說:「有道理。」

胡海洋說:「再說你這字形吧,一般的人寫魚字,下面就是一橫,而你寫的是四點水。這可是一個可以充分利用的資訊。魚兒得水為活,活者解也。還可以理解為變通。而且水能滅火,因此說,你這兩天經歷的事是有驚無險,靠張總你的聰明才智化險為夷了。」

張仲平說:「承蒙誇獎。那你再就這個字說說我的事業、財運怎麼樣?」

胡海洋笑笑說:「這會兒你的事業財運和我的運道聯絡在一起了,所以我建議我們一起來完成這個遊戲。」張仲平說:「你我一起說?」胡海洋說:「看看我們合作得怎麼樣嘛。」張仲平說:「行呀。」胡海洋說:「張總的財運很好呀。」張仲平說:「怎麼說?」胡海洋說:「公司開業,來祝福的人最喜歡說一句什麼話?」張仲平說:「祝財源滾滾、日進斗金。」

胡海洋說:「不錯。財源是水性。你這字裡面有水沒有?有。水大了。能不好嗎?」張仲平說:「就這麼簡單?」胡海洋說:「要這麼簡單還敢跑江湖呀。你再看這田字,有什麼講究?」張仲平說:「看不出來。」胡海洋說:「看看這田字能拆成幾個什麼字?」

張仲平說:「口字,五個口字。」胡海洋說:「都在什麼方位?」張仲平說:「東西南北中。」胡海洋說:「發揮發揮,看有什麼說法?」張仲平說:「男兒嘴大吃四方?加上下面的水,可不是左右逢源,上下貫通?」胡海洋說:「不錯不錯,還有呢?」張仲平說:「還有就是這刀字了。刀者,兵刃也。可是,田上有刀,這不是兇相嗎?」

胡海洋說:「你這也是一解。還有另外一解。不錯,刀者兵刃也。可是,兵刃本身哪有吉凶之意?如果兵刃本身就能帶來兇險,那一個國家還搞什麼軍備?一個士兵還搞什麼武器裝備?刀者,器也,要看是利刀用刀還是受刀、挨刀。利刀、用刀,是你主動,器為你用,必所向披靡。器為人用,人為刀俎,你為魚肉,逃得了任人宰割的命嗎?張總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張仲平說:「妙論。」胡海洋說:「你的第一解太兇險,後面的一解,又太主觀隨意,有迎逢人之意,兩者綜合一下就出彩了。其實,任何事物都有有利的一面也有不利的一面,很多事物都是一把雙刃劍。」張仲平說:「很抽象空洞的道理,但是,卻是硬道理。」

胡海洋一笑,說:「要具體也可以,比如說,你可以把這刀當成政權機關、司法機關的象徵。有了這個象徵,就跟你的行業特點掛起鉤來了。你們不是靠法院吃飯的嗎?你的事業為什麼會興旺發達,就很好解釋了。」

張仲平說:「靠法院吃飯的說法難聽了一點吧?不過,咱們公司這幾年在法院的業務確實還可以。順著你的解釋,主營業務應該算房地產,何也?田者,土地也,田舍者,房產也。」

胡海洋說:「張總悟性好,已經入門了。但是,江湖險惡呀。為什麼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因為不到最後被吃掉的時候,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處於食物鏈的哪一節——生意場上是這樣,官場上是這樣,情場上也是這樣喲。」

張仲平說:「是呀,我們想達到某一目的,可是,無論你怎麼努力,都會有一些偏差,有時甚至會走到目標的反面。」

胡海洋說:「對。就說男女關係吧,女人天生是男人最好的培訓學校,很多男人其實是從女人那裡學會生活、增長社會閱歷的。如果這個女人成了他的妻子情況就會複雜起來。妻子把老公培養和打造成了所謂的成功人士、精品男人,他卻會在外面主動或被動地招來許多的花蝴蝶或者蒼蠅。」

張仲平剛要開口回應胡海洋,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唐雯。唐雯說:「你回家吃飯嗎?」張仲平說:「你不要準備了,一起到外面去吃吧。」唐雯說:「幹嗎到外面去吃飯?向我賠罪呀?」張仲平說:「賠什麼罪?我哪裡得罪你了?擎天柱的胡總來了,還給你帶來了禮物。」

等張仲平掛了機,胡海洋說:「弟媳我沒見過,不敢妄加評論。不過,你們能夠把一場婚姻維持十幾二十年,你又是在市場上混的,已經不容易了。」

張仲平說:「是呀,大家都不容易。算了,不說這個了。到吃飯的時候了,我請你到河西香水河邊的船舫上去吃魚吧,水煮活魚。」胡海洋說:「水煮活魚?」張仲平說:「你我,漁者,食魚者也。」

胡海洋望著張仲平笑了笑,說:「是呀,如果要在魚和漁中間做選擇,當然還是選擇漁或者食魚者比較爽。」張仲平說:「說到見我老婆,海洋兄呀,我得先向你賠罪,我打了你的牌子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早些天我對老婆說去了一趟擎天柱,是拜訪你去的。第二件,說是你來了,陪了你一個週末。」胡海洋說:「男人嘛,這種事情總是免不了的。我有一個朋友,看《西遊記》最大的感受,就是希望能有孫悟空那樣的本事,拔根毫毛就能變出一個自己來。我跟他說,要真那樣,你也就不俏了。」

張仲平笑了笑,說:「男人,難人啦。」胡海洋說:「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不過,可不可以這樣,咱們也不主動說,你夫人要是盤問起來,由你一個人說,我也就哼哼唧唧地裝傻,行不行?」張仲平說:「這樣就行了,說多了反而不好。」

胡海洋說:「還是要注意一點,男人最好不要離婚,因為離婚一次等於破產一次,經不起折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