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口子陪小雨看了病,拿了一些藥,一起把小雨送回了學校。在這之前,張仲平建議在小雨她們學校附近找一家好一點的酒樓請她們母女倆。
小雨說:「算了吧,我在學校吃食堂就行了,吃了飯好好補補瞌睡,昨天晚上陪媽媽太累了,老爸你請老媽吧,好好犒勞犒勞。」
張仲平說:「你們兩個真是的,怎麼沒個完?好像在家裡受盡了剝削和壓迫,真的需要爭取婦女和兒童的合法權益似的。昨天夜裡我還不是一個晚上沒睡好?」
小雨說:「你請請老媽總沒什麼錯吧?」
張仲平說:「我哪裡說錯了?好吧,我請你老媽去海內海鮮酒樓吃魚翅、吃燕窩,我怕她捨不得錢,你負責做她的思想政治工作。」
到了車上,唐雯說:「海內海鮮酒樓就別去了,你要是有時間,陪我去看一下王玉珏吧。」張仲平說:「王玉珏怎麼啦?」唐雯說:「這幾天她天天跟我煲電話粥,把我當垃圾焚化爐。」張仲平說:「你不是就要考試了嗎?哪裡有這個閒工夫?」唐雯說:「是呀,可是,人家來了電話跟你說那麼隱私的事,總是想從你這裡尋求點安慰,你總不好不冷不熱地撂電話吧。」張仲平說:「王玉珏到底怎麼回事?」唐雯說:「還不是為情所困,正鬧婚外戀哩。」
王玉珏是唐雯大學時的同班同學,也在河西另外一所大專院校裡教書。
張仲平跟唐雯認識不久,也就認識了王玉珏,王玉珏上個週末還帶著老公和女兒一起來玩過。王玉珏屬於那種很會保養的女人,跟十幾年前比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仍然一副金邊眼鏡戴著,文文靜靜的樣子。她和唐雯上大學時並不住在一個寢室,但因為來自於同一個地區,上學放假結伴來結伴去,家庭條件又都差不多,所以走得比較近。唐雯認為王玉珏是個可憐的女人,因為她目前正與她高中一個姓蔣的同學陷入一場婚外戀而不能自拔。
唐雯說:「他們兩個高中時就有那麼一點意思,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沒談成,前年同學聚會,一見面雙方不管不顧地墜入了情網。玉珏找我找得勤,老問我這婚離還是不離。」
張仲平說:「你怎麼說?」唐雯說:「我能怎麼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難道我還會鼓勵她離婚?再說了,玉珏的老公你也見過,那個周教授文質彬彬的,整天笑容可掬,一臉憨厚,哪裡比那個姓蔣的差了?」張仲平說:「中年男女的這種婚外情,有一種形象的說法,叫老屋子著火,那是沒有救的。你不會也跟我來這麼一場火災吧?」
唐雯說:「你是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吧?」張仲平說:「哪裡哪裡?我哪裡惡了?我怎麼倒打一耙了?」唐雯說:「你有點反應過激。」張仲平說:「我只是太在乎你。」唐雯說:「那你是擔心我也來這麼一次囉?」
張仲平說:「那當然,哪個男人不怕綠帽子?你想我死吧?」唐雯說:「呸呸呸。傻瓜,你就放心吧,我這人最傳統了,典型的賢妻良母。再說了,你叫我找誰婚外戀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談戀愛的物件第一個是你,最後一個也是你。不知道你前世積了什麼德,修來這樣好的福分。」張仲平說:「你的好我都記在心裡哩,這輩子還不完,還有下輩子哩,我下輩子還娶你好不好?」
唐雯說:「這話平時聽著也還順耳,今天聽起來怎麼這麼彆扭?」張仲平說:「不會吧?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唐雯說:「我怕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哦,真的,你不提我還忘了,當年你跟中文系的那個姓夏的談戀愛鬧得轟轟烈烈的,最近沒什麼狀況吧?」
張仲平說:「誰呀?我跟她能有什麼狀況?要有狀況那也是國際糾紛,人家不早就是美國公民了嗎?隔了一個太平洋呢,你怕什麼?」唐雯說:「誰說我怕了?說穿了,她也就一美籍華人,活得還不一定有我們現在好,我聽說當初你們吹是因為她嫌貧愛富?」張仲平說:「是呀,人家嚮往西方資產階級腐朽墮落的生活。」
唐雯說:「她以前嚮往的那種生活,咱們不也過上了嗎?再說了,她可是你的初戀情人,不說整天魂牽夢縈,偶爾想想總會有吧?你可別不承認。」
張仲平說:「豈止是偶爾想一想,經常想哩,因為我只要一想起過去,再看看現在,就知道幸福生活來之不易。」唐雯說:「你這麼油嘴滑舌,真不知道你嘴裡哪句話是真的。」張仲平說:「那還用說嗎?當然句句都是真的。」
在他們兩口子之間,像這種討論婚戀家庭的對話其實是很少有的。這跟張仲平有意迴避的態度有關。在他與唐雯共同生活的十幾年裡,他對於她,已經有了太多的隱瞞、謊言和欺騙,豈止一個夏雨。
畢竟,那早已被漫長的時光和遙遠的距離磨平了尖銳的稜角的初戀的回憶,已經構成不了對他們家庭的威脅,但曾真呢?卻是一顆隨時都有可能被引爆的炸彈。要在家庭之外繼續保持跟曾真的關係,不說謊,不欺騙唐雯行嗎?
好在張仲平所有的花招和伎倆都已經被運用得駕輕就熟。他和唐雯的關係之所以是平穩的、和諧的,其中張仲平的謊話假話起了至關重要的黏合劑作用。
誰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就看你擁有的層次和程度,你如果要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擁有魚和熊掌,那當然不可能,但是,現在社會多複雜多豐富多彩呀,你今天擁有魚,明天擁有熊掌不就行了嗎?這叫交叉換位打時間差,所以,張仲平是從來就不拿唐雯跟他生活中已經出現或可能出現的女人做比較的。
不錯,有比較才會有鑑別,但是,如果你根本就沒有想到過要做什麼取捨,那比較又有什麼意義呢?什麼叫內外有別?內外有別就是家裡的就是家裡的,外面的就是外面的,千萬不能把界線搞混了。
張仲平認為,這就是他在外面風流快活的底線,也是他對唐雯、對家庭負責任的表現。他從來就沒有關心過唐雯對他的感受,不是他天生冷漠,他是害怕涉及這個問題。因為對於這個問題的討論,勢必要打破那種建立在虛假的話語環境之上的平穩與和諧。每個人都害怕被別人欺騙,張仲平當然也害怕別人欺騙自己,但除此之外,他還有另外的心理負擔,他害怕或者不願意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時時刻刻在欺騙唐雯。
和王玉珏兩口子一起吃了中飯之後,唐雯又有了新的感受,說:「要不是王玉珏給我打了那麼多電話,我還真看不出王玉珏暗中準備跟她老公分手,你看她對周教授多好,脈脈含情,深情款款,當著我們的面還一個勁兒地往他碗裡夾菜。」
張仲平說:「這有什麼奇怪的?在外面做了虧心事,心裡多少有點內疚,忍不住就要做出一些補償。」唐雯說:「你倒是一下子就理解了,是不是也這樣做過?」張仲平說:「你看你這個人,還真不能對你好。」
唐雯說:「說漏嘴了吧?要是在外面沒鬼,對我好一點是應該的。」張仲平說:「我們在談女人,你倒一個勁兒地往我身上扯。」唐雯說:「女人怎麼啦?」張仲平說:「女人有表演天賦的也只是極少數,但當女人說謊的時候,卻個個都是天生的表演藝術家。」唐雯說:「你見識多,是不是深有體會?這樣的藝術家你碰到過多少?」
張仲平說:「你看你,今天有點不對勁兒。」
回家的時候,張仲平有意沒有在那間摩托羅拉專營店門口停,把車一直開回了家。他想到了曾真,擔心她給他打電話或者發資訊。唐雯正處在杯弓蛇影的狀態,要是萬一再從維修的手機裡發現一點什麼線索就麻煩了。
其實昨天夜裡的事能夠化險為夷,也還得歸功於唐雯,她要是對他的說法心存疑慮,親自到省人民醫院跑一趟,他的謊言就會不攻自破。要揭穿男人的謊言,實在是太簡單了,只要用一點心思就足夠了。
說穿了,紙是包不住火的。張仲平有很多怪論,其中紙能夠包住火就曾經是他的怪論之一,比如說燈籠。但嚴格地說來,點燃的蠟燭雖然帶了火,卻不過是火的一種極特殊狀態,它被外面的紙包住了還能起到照明作用,僅僅因為蠟燭擺正了自己的位置,它與燈籠紙之間有了絕對安全的距離與空間。
想到玩火,張仲平不得不想起與曾真的關係。兩個人是不是玩得太過火了,以至於在不知不覺中越過了警戒線,從而失去了絕對安全的距離與空間?玩火者必自焚。
曾真真的一點都不害怕,一點也不顧忌嗎?不怕自焚也不怕把他或者她和他一起燒了?在男女關係問題上,張仲平本來是有一套理論的。因為老婆紅杏出牆而離婚的叢林,對此曾經十分反感。按照張仲平的說法,丈夫的適度花心對維護家庭的穩定是有積極意義的。在外面做了虧心事的丈夫回到家裡一般都會對老婆言聽計從,決不會動不動就跟老婆斤斤計較,反而會因為自己做賊心虛而竭力討好老婆。關鍵的問題是適度,是分寸感。
叢林說:「什麼是適度,什麼叫分寸感?怎麼量化?由誰來掌握?別忘了做這種遊戲的是兩個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而感情是最難把握的。你把握得了別人的感情嗎?一時一事可以,一生一世呢?恐怕就不行了。按照這個標準,你不僅把握不了別人,你甚至把握不了自己。」
張仲平承認叢林說得對,說:「如果真的遭遇到了自己也把握不了的感情,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有什麼辦法?」
其實,叢林也就自己說說而已。畢竟,對自己感官的放縱就像吸食鴉片一樣,有一種讓人上癮的致幻效果。張仲平就知道叢林在離婚不久的一段時間裡,同時與兩三個女孩子保持了拉拉扯扯的曖昧關係。開始還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後來就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了,臉皮越來越厚。
那些城市演藝廳裡的表演明星一樣,這裡那裡地趕場子。叢林有次喝了一點小酒,約了張仲平開車到香水河邊上去看慢慢退卻的洪水。
叢林跳起來,對著滿天星斗的夜空,突然叫了一句:「這個社會,可真他媽的好呀,不知道多麼自由、多麼幸福。」
在跟曾真認識以後,張仲平倒不知不覺地有點改邪歸正了。曾真有時候跟他開玩笑,說:「教授應該給我發獎金,因為你蠻乖的嘛。」
面對張仲平可能有的越軌行為,唐雯的觀點恰恰相反。唐雯說:「仲平你要是憋不住了,或者覺得跟別的男人比吃了虧,你可以偶爾找找小姐。但是必須戴套子,免得染上病,你可絕對不能找小蜜、找情人,因為如果那樣你投入的將是或多或少的感情,成本太高了。我們學院新分來了一個女研究生,時尚得很,說她們這麼大年紀的女孩子經常感嘆好男人難找:有才華的男人長得醜,長得帥的男人掙錢少,掙錢多的男人不顧家,顧家的男人沒出息,有出息的不浪漫,會浪漫的靠不住,靠得住的人窩囊。要是碰上一個合適的,管你是不是圍城中人,會黏住你不放。」
張仲平笑笑說:「我不用你敲警鐘,警惕性高得很。現在外面怎麼咒人的你知道嗎?就是咒你找個情人,讓你有解決不完的麻煩,讓你人財兩空。」
張仲平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清醒得很,從來不相信唐雯讓他找小姐的提議是心裡話,哪個老婆真的允許自己的老公做那麼齷齪的事?開玩笑。
曾真是個怎樣的女人?你為什麼提起她就有一種親情般的感情?就因為她像你的初戀情人夏雨嗎?當初就是真的跟夏雨結婚了又怎麼樣?對她一直耿耿於懷是不是僅僅因為她與你的狀態——一個未圓的夢的狀態?
一個她先棄你而去的事實?是不是就像失去了才知道它的珍貴的道理一樣,沒有得到的也總是讓人念念不忘?如果當她真的成了你的老婆之後,每天的油鹽醬醋是不是也會把浪漫的愛情之花淹死?是淹死還是醃死?
誰能抵抗日常生活的那種單調、乏味?不是說重複刺激引起厭倦嗎?誰能保證當夏雨真的成了你的老婆之後,你們就會像美麗動人的童話的結尾一樣,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商品社會為我們製作了多少足以以假亂真的替代品,連所謂的愛情也能這樣嗎?
曾真和夏雨,她們有多少相似之處,又有多少不同之處?你真的瞭解過去的夏雨嗎?你真的瞭解現在的曾真嗎?曾真還真是個問題,你拿她怎麼辦呢?或者說你和她將怎麼辦呢?
昨天夜裡真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張仲平當然不會把它簡單地看成一陣空穴來風。曾真當時的身體狀況,她與小曹身份地位處境的比較,都可以讓她藉機生事。
平時她的隱忍不是解決問題,而是用一根手指頭按下水中的皮球,讓它不要浮出水面,可是,你能永遠按住水中的皮球嗎?
你越用力,它難道不是越有可能蹦得更高?你和曾真只要在一起就總有一個未來的問題。一個怎樣的未來?應該怎樣去面對?你暫時從曾真那裡走掉了,你按照她的要求或者說在她的威逼之下留了下來,幾個小時以後你走了,你走的時候沒有理睬她,因為那會兒你對她是有怨氣的。
怨氣是一種多麼真實的感情。如果你僅僅把她當成一個遊戲的夥伴,你用得著對她煩、對她怨嗎?你只要像過去無數次所做的那樣,甚至像對江小璐所做的那樣就可以了。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多麼飄逸瀟灑,只有快感、只有快樂,沒有憂愁、沒有煩惱,也沒有怨。曾真怎麼會那麼看重昨天晚上的幾個小時?她怎麼說的?她說她願意用那五六個小時換唐雯跟他在一起的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甚至她自己的一條命?
這像二十一世紀新時代的女性說的話嗎?她真的愛你愛得死去活來,連自己的小命都可以不要了?你有何德何能能夠讓她對你這樣?或者,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種威脅。
問題是她為什麼不惜採取極端的方式對你進行威脅?江小璐這樣威脅過你嗎?沒有。
江小璐以前的那些女人這樣威脅過你嗎?也沒有。曾真為什麼偏偏要這樣?像叢林說的,僅僅因為她可能是一根筋的主?是她精神或人格方面的缺陷使然?最後你屈服了,你留了下來。你輸了,她贏了。換一種話說,在滿足了她的要求留下來之後的現在,你如果執意做一個了斷,她應該是不能再理直氣壯地纏你了,她說她會完璧歸趙。
可是,你真的會從她身邊離開嗎?不是你先追求她,先泡她的。也不是你把她從一個處女變成一個女人的,你沒有一次又一次地從她那兒獲得過飄然若仙的極度快感。她也沒有為你懷過孩子流掉過孩子。
你沒有始亂終棄。心安理得地把所有這一切都當做從來沒有發生過,就利用她對你發了一次脾氣的藉口,從此一走了之?
曾真也許真的會不吵不鬧,就因為昨天夜裡違揹你的意志把你留在了她身邊,聽任你的離去。昨天夜裡她是帶著早幾天做過人流手術之後傷口尚未恢復的身體,一遍一遍地與你做愛的。因為你要,所以她給了你。你走了,再過兩三天,她將一個人孤零零地跑到醫院裡再去清一次宮。
因為她的自尊,她將於哪天去醫院、去哪家醫院,都不會告訴你,然後,帶著跟你曾經共同生活留在身心上的創傷,去面對另外一個男人,而你,在睡了一個晚上之後,把跟她發生的一切全部拋到了腦後,你的眼光又開始在茫茫人海中追逐另外一個願意跟你發生婚外戀的女人。這個女人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因為你跟她將只有性沒有愛。你就打算這樣做嗎?
如果不這樣做又會怎麼樣呢?
你已經渡過了一次難關,多麼僥倖。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你還是你,曾真還是曾真,唐雯還是唐雯,生活繼續。在河西的家裡,你仍然是一個忠實的丈夫,慈愛的父親。在河東曾真這兒,你仍然是滿嘴甜言蜜語、溫柔體貼的情人,多好,可是,靠僥倖靠運氣,可以渡過一次難關,還可以渡過二次、三次乃至所有的難關嗎?
可能嗎?
你倒是希望,你倒是希望。曾真呢?她也希望這樣,她也願意這樣嗎?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只要過程不要結果,耗著一去不復返的青春就這樣陪著你玩下去?
……
張仲平直到下午三點半鐘才去公司,到了公司才知道胡海洋來了。胡海洋通過小葉給張仲平留話,要張仲平一回公司就跟他聯絡,說他會一直在鵬程酒店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