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青瓷 浮石 第2頁,共2頁

徐藝顯然一時拿不定主意:「張總我可能得跟我的專案經理商量一下。」張仲平說:「可以呀,你需要用座機嗎?」徐藝說:「不用,借用你的休息室打個電話吧。」張仲平說:「你請。」他起身親自將門開啟,將徐藝讓了進去,然後又輕輕地替他把門帶上了。

徐藝要找的那個人是魯冰還是江小璐?徐藝既然說是他的部門經理,大概就是江小璐吧。她從這筆業務中能夠提成多少呢?徐藝在裡面屋裡小聲地說話。顯然,江小璐的電話他一撥就通了,可見她是看到了張仲平給她去的電話的,只是不願意接聽而已。為什麼不接呢?她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這筆業務是從3d公司手裡搶過去的?張仲平以前的女人,沒有一個是跟他公司的業務有瓜葛的。

他跟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地要讓雙方都知道遊戲規則,所以,到大家都沒有了新鮮感的時候,說分開也就分開了,彼此輕鬆愉快,甚至還能做朋友。因為讓他們分開的不是別的,而是新鮮感的喪失。張仲平跟她們在一起的時候,也從來不說我愛你,只說我真的愛死你了。張仲平認為這是有區別的。一個愛字是神聖的、莊嚴的。一輩子只能用一次,如果在它前後加幾個字,便像純釀中加了水,稀釋得沒有了殺傷力。

張仲平在男女關係上做得很瀟灑,既沒有感情的投入,也沒有扯不清的經濟上的麻煩。江小璐的情況有點不一樣。男人女人之間一扯上錢,就說不清楚了。他和她還會見面嗎?他們還會上床嗎?或者從此陌路,甚至因為在一個圈子裡混而互相提防?張仲平找不到答案。

他喝了一口茶,撮了一顆尚未完全化開的茶粒含在嘴裡,用上面的牙齒慢慢地把它在舌頭上攤開。他發現那味道有點甜、有點苦,也有一點澀。

徐藝出來了,他對張仲平說:「對不起張總,可能要到晚上才能給你答覆。」張仲平說:「沒有問題。看來徐總是準備選擇做主拍單位了,因為協拍單位比主拍單位的佣金收入還高五個百分點哩,用不著這麼猶豫,對不對?」徐藝笑笑,沒說話。

張仲平說:「合作協議擬好列印出來,將主、協單位空在那兒,等你決定了,再填上去簽字蓋章,可以嗎?」徐藝說:「可以。」張仲平說:「順便問一句,你的那位專案經理是不是一個女的,姓江?」徐藝說:「你怎麼知道的?」張仲平嘿嘿一笑,說:「看來江湖傳言是真的。」

徐藝說:「什麼江湖傳言?」張仲平說:「說時代陽光經理部還有一個名字,叫陽光靚女組合。擁有十二大名媛,個個花容月貌長袖善舞,名聲大過女子十二樂坊,也是身懷獨門暗器,吹拉彈唱無所不精,一齣手無不所向披靡。」徐藝哈哈一笑,說:「純屬誣陷。公司員工漂亮一點不違法吧?」張仲平說:「違什麼法?美女養眼嘛。錢,吾所欲也,美人,吾所欲也,美人不是魚,錢不是熊掌,兩者若能兼得,不亦快哉?」徐藝說:「張總過獎了。」

張仲平不再說什麼,他五點多鐘還要去碧海藍天接侯昌平,便起身與徐藝握手告別,說:「咱們大家好自為之吧。」

不管張仲平回得多晚,唐雯很少先上床睡覺,她總是一邊看書一邊等他。

張仲平也知道分寸,不管是在外面應酬還是跟曾真廝混,時間一般不會超過十二點。張仲平從曾真那裡回來之前一般都是衝過澡的,回到家裡洗臉洗腳屬於重複勞動,卻也不能省。

張仲平看過一本雜誌,上面說女人的嗅覺比男人的靈敏得多,對男性身上類似香水的氣味非常敏感,尤其是在排卵期,所以,張仲平在曾真那裡洗澡從來就不用什麼洗髮香波和沐浴液。

有一次張仲平直接上床被唐雯逮著了,說:「是不是在外面洗過了?」虧得張仲平反應快,說:「是是是,今天接待任務比較重,洗了三次腳。」唐雯說:「你最近臉色不太好,有點發青。」張仲平說:「是嗎?可能太累了。」唐雯說:「悠著點嘛。」張仲平說:「你還說我,我看你也挺辛苦的。」唐雯說:「沒有辦法,快要考試了。」張仲平說:「是吧,複習得怎麼樣?」唐雯說:「還行吧,誰知道考試的時候會怎麼樣。」張仲平說:「你也要悠著點。」唐雯說:「跟我們競爭的都是一些剛出校門的小青年,有些還是碩士直接考博士,我要是悠著點,前面的辛苦等於白費了。」張仲平說:「不要太勉強自己,只要盡力就行了。」唐雯說:「有時候看書太累了,就希望你早點回來。有時候精神好一點兒,又想你就是再晚回來十幾二十分鐘也挺好的,這樣我可以多看幾頁書。」

張仲平已經成功地把唐雯對他的盤問轉移開了,也就打個哈欠,說:「是不是呀?」兩個人躺在床上,有時候各自看一會兒書,有時仍然扯淡。主要是唐雯向張仲平說她們學校的事。學校是給唐雯分了房子的,房改的時候買了下來,現在出租。

唐雯說現在的學生可不得了,本來是租給女生的,有次去收房租,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個男生。有時還會在垃圾簍裡發現用過了的安全套。

張仲平說:「你還操這份心,現在大學生都允許結婚了,同居算什麼?聽說你們學校就有女生在男生寢室裡睡覺的,也有男生在女生寢室睡覺,一到半夜,床鋪還吱吱亂響。」唐雯又說一個同事得肝癌死了,發病前也看不出來,在醫院裡住了不到半個月,卻不行了。張仲平笑她說話有邏輯錯誤,好像醫院把人給治死了似的。唐雯說:「多可惜呀,才三十五六歲。」張仲平說:「三十六歲是個坎,不好過,黛安娜死的時候就是三十六歲。」唐雯說:「你倒是關心國際風雲。」張仲平說:「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所以要善待自己。」唐雯說:「其實考上博士又怎麼樣,我們院裡的劉博士你都想不到住的是什麼地方,防空洞!」張仲平就說:「困難是暫時的。」唐雯說:「誰知道,聽說學校徵地拆遷遇到了麻煩,拆遷辦強行拆屋時誤傷了一個老太太,不知道要拖多久。」張仲平說:「總是有希望的吧,我們的國家畢竟正在一天天地強大起來。」唐雯說:「你說話有點像黨和國家領導人嘛,你自己什麼時候強大起來呀。」

唐雯一邊說一邊往張仲平的關鍵部位一探。張仲平本能地一躲,躲開了唐雯伸過來的一隻手。想一想,覺得不妥,又趕緊抓住她的手,允許它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張仲平說:「希望在明天。明天早晨好不好?」唐雯說:「你躲什麼躲,又不是第三隻手。」張仲平說:「真的是第三隻手我就不躲了。大不如小,小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唐雯說:「你胡說些什麼。」張仲平說:「沒有沒有,我只是說我不是躲,其實我心裡也想,又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唐雯一笑,說:「行了行了,只要不到外面亂搞慈善活動就可以了。」張仲平腦子裡老是曾真的樣子一晃一晃的,一下子沒聽懂,就說:「搞什麼慈善活動,我又不想當政協委員。」唐雯說:「張仲平你是故意裝糊塗吧,你老婆大人是怕你胡亂捐款哩。這裡捐銀子,那裡捐金子的。」唐雯是利用了金子與精子的諧音。

對她來說,這已經是很大膽的調侃了,所以一說完自己先就感到了一點不好意思,就把腦袋往張仲平的腋窩邊蹭了蹭。唐雯都四十來歲了,還害羞。這點讓張仲平很受用。他覺得正派的女人才會害羞,而老婆怎麼著也還是要正派一點好。曾真卻是另外一種風格,她會發嗲,會一遍一遍地叫他老公,會一味地要他愛她疼她寵她。作為男人,張仲平覺得曾真帶給他的完全是另外一種令他內心癢癢的、酥酥的感覺。

唐雯一般不問張仲平公司具體業務的事。以前也問過,那是公司的業務剛剛有起色不久。一次張仲平用銀行的禮品袋直接往家裡提了十萬塊錢。那錢是應一位朋友的要求準備的,本來約好了那天晚上要當面交給他,但張仲平臨時害怕了,擔心這樣直接送錢,會出事,想等一等,看怎麼樣送才能藝術一點。唐雯剛開始以為是張仲平拿回家給她的,準備第二天存到銀行的卡上去。張仲平說不用了,在床底下擱幾天吧,有位朋友出差了,回來就得給人家。

唐雯知道張仲平開口閉口的朋友都是些什麼人,不過還是有點擔心,說:「你這樣大進大出的,不會有問題吧?」張仲平說:「怎麼會沒有問題?我不正在為這事發愁嗎?法院裡的人,有些人在岸上,有些人自己就站在水裡。碰到後面這種人,你要不走水路,就難得拿到業務,別人憑什麼讓我做?因為我長得帥嗎?賺了錢,不兌現,那我就是賴賬,就是不講遊戲規則,我就做人不起,也別想再拿業務。真的把錢送了出去,又怕拿錢的人,關鍵時刻挺不住,到時候把我賣了,等於埋下了禍根。再說了,財務上的賬也不好做。我是以備用金的名義取的錢,完了要用發票衝賬。你教過會計學,知道賬要做平,要麼隱瞞收入,要麼增加支出,都不好辦,總會留下蛛絲馬跡,追究起來,不是逃稅就是做假賬。處罰起來,都很嚴重。」

唐雯說:「那怎麼辦?」張仲平說:「行內有一種說法:你想上天堂嗎?去做拍賣吧。你想下地獄嗎?去做拍賣吧。拍賣確實能夠讓人一夜暴富,可是,你知道嗎?最近全國各地的拍賣行出事的也不少,聽說哪個省有個拍賣公司的老闆還自殺了,不是因為沒有賺到錢,而是因為一下子賺了太多的錢。」唐雯說:「我們不要上天堂,也不要下地獄,只要求過一種簡單平凡的生活。」張仲平說:「上天堂和下地獄只是一種極端的說法,現實沒那麼誇張。再說了,也沒什麼可怕的,為什麼?因為差不多所有公司都是這麼幹的。真要為這事查到你頭上,只能說活該你倒霉。」唐雯說:「如果是隻交一點罰款就行了倒沒什麼,就怕其他的事。」

張仲平嘆了一口氣,說:「我自己是學法律的,儘量注意,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我跟他們都是單線聯絡,你知我知的,除非他自己說出來。」唐雯說:「就是怕這個,那些人社會交際廣,你這裡不出事,難保別的地方不出事。」張仲平說:「是呀,你以為這些人真的是為人民服務的主?他們可不是什麼優秀的共產黨員,拿錢的時候膽子大得很,一有風吹草動,又吐得比誰都快。你說這些人多傻呀?很多貪官汙吏,收了別人的錢,根本就不敢花,藏在家裡,存在銀行裡,心裡還老有事,看到檢察院的車子,腿忍不住就打哆嗦,真抓了,贓款吐出來不說,還得搭上幾年乃至後半生的自由,甚至身家性命。可是,他們有權,是社會財富的分配者,你要做生意,就得求他們。他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看到別人從自己管的事上賺了錢,要他一點不動心,也太難了。」

唐雯說:「你對他們倒是很理解。」張仲平說:「是呀。我們有什麼辦法?你不做,別人會做。我做,起碼知道分寸,知道運用技巧。可是,有時候我也是真的怕呀。」唐雯說:「真是難為你了。要不然,咱們真的別做這門生意了?」張仲平說:「你說得輕巧,不做這門生意,你要我幹什麼?」唐雯說:「回家當家庭婦男嘛。有句話叫小富即安。我們家的經濟狀況不是比許多下崗工人強多了嗎?」

張仲平說:「跟你說正經事,你倒開起玩笑來了。什麼叫小富即安,農民意識嘛。不過,仔細想一想,確實也沒什麼怕的,有一句話叫法不責眾。這句話嚴格推敲起來是站不住腳的,卻也是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或者說是一種普遍的社會心理傾向,舉個例子來說,翻開《刑法》,裡面有一章,叫妨礙對公司、企業的管理秩序罪,國家制定這條法律是維護公司、企業的管理秩序,當然沒錯。可是,要是嚴格地較起真來,光是虛報註冊資本、虛假出資,以及抽逃註冊資金,就不知道有多少企業已經觸犯法律了。再說偷稅漏稅,現在做得好的企業,有幾家不偷稅漏稅的?或者說有幾家沒有偷稅漏稅過?做生意做什麼?從大的分類上來講,無非兩種型別,一是做市場,二是權錢交易,官商勾結。前者同行競爭激烈而殘酷,後者只要找對了關係,賺錢就容易,風險卻也很大,等於在自己腰上別了一顆手榴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炸。有人談資本原始積累的原罪問題,就是看到了這一點。為什麼上財富榜的,有的出了事?因為按照正常的生意途徑,很難積累到那麼巨大的財富。總要搞點名堂,打打擦邊球。其實不管原罪不原罪,中國民營企業沒有不缺鈣的,而這種先天缺陷又不是一種單一的原因造成的,複雜得很。不管,不行。社會就不能逐步進入有序社會。都管,也不行,不僅管不過來,恐怕整個社會經濟都會亂套。打一個不恰當的比喻,我們這些所謂的老闆,一個個就像一隻一條腿上被纏了一條細繩的青蛙,允許你活蹦亂跳,但是,如果有誰要逮你,肯定一逮一個準。青蛙不會因為可能被逮住而不活蹦亂跳,因為儘管被拴上了細繩,被逮的青蛙畢竟是極少數。為什麼是極少數?因為你總不能把所有的青蛙都逮盡了。青蛙的繁殖能力多強呀。你不可能因為存在著一種真實的、可怕的、然而機率極小的危險而放棄生存。怎麼辦?當然是一邊蹦躂一邊祈求上天保佑自己運氣好。」

唐雯說:「難怪很多做生意的人都信佛,有廟必進,見神必拜。」張仲平說:「信佛的人也不僅是做生意的,當官的也有好多人信。」唐雯說:「是呀,有很多東西確實是自己做不了主的。」

張仲平說:「我為什麼跟你談這些呢?不是危言聳聽嚇唬你,只是想告訴你,我已是人在江湖。說得嚴重一點,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好在我不是一個在財富上慾望很大的人,不會去冒違法亂紀的風險,但社會上的事很難說,我想我一個人去面對就可以了,一個人辛苦,一個人努力,讓你和小雨有一個好的生活條件,所以,我在外面做生意的事,以後你不要問,問了我也不會說,不是有意瞞你,是沒有必要增加你的心理負擔。國家可以搞一國兩制,我看咱們也搞一家兩制。」

唐雯說:「那你的權力不就失去監督了嗎?都說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搞一家兩制倒沒什麼,你會不會搞什麼狡兔三窟?大的要,小的要,還要偷。」張仲平說:「瞧你說的,對自己怎麼那麼沒有信心呀?」唐雯說:「誰知道你。」

張仲平說:「你放心吧,我自己會把握分寸的。你還不瞭解我嗎?我又不是一個亂來的人,哪些人能合作,哪些人不能合作,哪些錢能賺,哪些錢不能賺,我還是能夠判斷的。」

張仲平有意偷換了一下概念,又拐到做拍賣生意的風險上去了。

唐雯看了他一眼,卻也沒有去糾正他。唐雯說:「你既然不想讓我插手,就只有靠你自律了。此外,你得千萬千萬向我保證,不該賺的錢,千萬不要去賺,咱們不惹那個腥。」

張仲平心裡一笑,心想,誰要是真能分得清楚哪些錢是該賺的哪些錢是不該賺的,那就好了。但這話說起來就長了,因為並不是所有該賺的錢都能讓你輕鬆賺到手的,現在競爭那麼激烈,要想做成一筆生意哪回不得過五關斬六將、不死都得脫層皮?

他不想跟唐雯說那麼多,就說:「你就相信我吧。」唐雯說:「我還不相信你呀,你的朋友中間,有哪個的老婆像我這麼放權的?」張仲平說:「主要是我自己表現不錯。」唐雯說:「可是有時候我也怕呀。」張仲平說:「怕什麼?」唐雯說:「怕被你當成傻瓜。」張仲平說:「我哪裡敢?你是教授哩。」

他們那天談得還是比較多的。張仲平說:「你放心吧,我會把安全生產放在第一位。我知道我們做的是敏感生意,靠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賺錢。早些年不是有一首著名的一字詩嗎?題目是生活,內容就一個字:網。那時候說它是朦朧詩,現在看來卻直白得很。其實,生活也好,生意也好,就是網,就像河流沖積而成的網狀淤地,雨露滋潤、土地肥沃,上面長了草、開了花,還有各種種樣的農作物、經濟作物、觀賞植物,看上去很美。哪裡是安全的哪裡是不安全的,哪些人是安全的哪些人是不安全的,還真不好說。有的人,也許一輩子都是安全的,因為腳下的那塊土地,經營良久,日積月累早已根深蒂固。有的人,表面看來到處鶯歌燕舞、左右逢源,其實恰恰危機四伏、險象環生,因為常在河邊走,難免不溼鞋。那些花呀草呀的下面,是一些沼澤、淤泥,承受不了日益膨脹的慾望的重量。總而言之,陷阱處處,也總是機緣四伏,就看你是不是善於在邊緣行走或者輕舞飛揚。」

唐雯說:「你說得這麼形象,我聽得出了一身冷汗。要不然,咱們真的別做這種生意算了?幹嗎要去冒這種風險呢?」張仲平說:「你幼稚。這不叫冒險,這叫生活。你仔細想一想,咱們這社會,有哪門生意、哪個領域不是這樣的?你往哪裡躲?出家當和尚嗎?就是和尚也還有三六九等哩,也要與這個社會發生這樣那樣的關係哩。」唐雯說:「我們小區就住了兩個和尚,開的是雷克薩斯車。就是不知道吃不吃肉,是不是花和尚。」

張仲平說:「難講,財富本身沒有錯,咱們這個社會更是把能不能掙錢當成了評價一個人成功不成功的標準,而且不管過程,只問結果。不過,不管怎麼樣,拍賣是正當生意,還是受法律保護的。法院查封的東西,反正要拍賣,只是給張三拍還是給李四拍的問題。我會牢牢地把握一條,就是決不跟別人一起貪贓枉法。怕就怕拍賣公司無限制地發展起來。哪行一賺錢,搞的人就多,人一多,就亂。無序競爭,最可怕了。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是有一句話嗎?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大路朝天,你走得我也走得,但走的人多了,路也會爛,說不定還會變成坑,所以,前面的那句話也可以反過來說,地上本來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沒有了路。可那又怎麼樣?不管有路沒路,都得往前走,小心一點就行了。」

唐雯說:「是呀,金銀無足走萬家,資本的屬性就是流動。不過,對於像我們這種一家兩制的家庭來說,錢多錢少不是很重要。有些錢,得之不一定是福,去之不一定是禍,超脫一點吧。」

張仲平說:「你的口氣好大,好像是比爾?蓋茨的親戚。有人說,對於擁有的東西人們不會珍惜,說到錢上就不對了,有錢的人不在乎錢嗎?在乎。比沒有錢的人更在乎。可你要是真的沒有錢,錢就會像氧氣一樣重要。因為你要在社會中生活,一切都離不開錢,反過來說,錢可以讓你擁有一切、改變一切。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人的本性。」

唐雯說:「其實什麼錢不錢的,就看你跟誰比,以什麼人為座標和參照物,能夠滿足基本的生活需要,再有一點家庭風險準備金就可以了。」張仲平說:「能做到這一點就不容易了。」

唐雯上午第一、二節有課,七點鐘左右就起床了。她一邊洗漱,一邊在廚房裡蒸饅頭熬稀飯。張仲平也醒了,因為前一天晚上承諾的事情沒能兌現,心裡多少有點歉意。張仲平說:「我開車送你去學校吧。」唐雯說:「不用了,你多睡一會兒吧。」張仲平說:「我還是送你吧。」唐雯說:「真的不用了,你怕同事不知道我老公多麼有錢是不是?」張仲平說:「怕什麼,又不是偷的搶的。再說了,你又不是二奶,還怕人家笑呀?」唐雯笑了,說:「隨你吧。」

張仲平送完唐雯之後就沒有再回家,直接到了曾真那裡。曾真說:「今天這麼早。」張仲平說:「想死你了。」

張仲平這句話倒是真的,只要一離開她,就有點想。他又想起不久前對唐雯說的二奶之類的話,卻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些對曾真的歉意。

曾真摟著他說:「我要每天早晨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張仲平說:「那我就爭取每天早晨早點過來吧。」曾真說:「那不一樣的,你知道我每天多晚才睡覺嗎?早晨三四點。你走後我睡不著,只好上網、看碟。熬得實在受不了才睡一會兒,你說怎麼辦?」

張仲平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好使勁地摟摟她。

曾真從來不向張仲平要求什麼,這讓張仲平覺得沒有什麼太大的壓力,相反倒是很有些輕鬆,但他又總是有一點隱隱的不安,生怕曾真遲早有一天會以她自己的方式向他開口。

如果僅僅是沒有辦法給她,倒也罷了,他最擔心的是,自己會找不到辦法拒絕她。

張仲平問曾真去過擎天柱沒有,曾真說:「去過兩三次了,不過,每次都匆匆忙忙的,趕著上節目,去了等於沒去。」張仲平說:「那好,過幾天我帶你去吧,專門去玩。」曾真說:「真的呀,你不騙我?」張仲平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們還沒有一起到外面去玩過哩,你想不想?」曾真說:「我想呀,我當然想了。仲平,我真是高興死了。」

曾真笑了,又拿她的臉往張仲平的胸脯上蹭,一下子就弄得那上面溼漉漉的。張仲平愛憐地捧著她的臉,替她把眼淚鼻涕擦掉,說:「怎麼啦,傻丫頭?」曾真說:「你這傻瓜,人家這是幸福的熱淚哩。這樣,你就不會半夜三更爬起來從我身邊溜掉了。」曾真說:「仲平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好害怕的。」

張仲平說:「怕什麼?」曾真說:「怕我哪天醒來,再也看不到你了。」張仲平說:「你別擔心,我身體挺健康的。」曾真說:「呸呸呸,呸你個烏鴉嘴,童言無忌,你亂說話。」張仲平說:「那你怕什麼?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曾真說:「不是我不要你,是怕你不要我,或者,我們倆互相失去了。」張仲平說:「怎麼會呢?」曾真說:「誰知道。那你告訴我,要是你哪天開門進來,發現我不在家,你打我的電話可是電話關機,你找我的朋友,可是她們也不知道我去了哪裡,你等了一整天,沒有我的訊息,又等了一整天,還是沒有我的訊息,你等呀等呀,就是沒有我的訊息,好像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你會怎麼樣?」張仲平說:「那還用說嗎?我會著急。」曾真說:「只是著急呀?你會不會滿世界去找我?」張仲平說:「不會。」曾真說:「哇,為什麼?」張仲平說:「我知道你跟我鬧著玩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