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藝比張仲平先到了3d公司,他帶來了一個漂亮的女秘書,不是於玲,是新面孔。可能是徐藝說了個什麼新段子,大家一起笑了,辦公室小葉笑得最響。
看到張仲平進來,大家停止了說笑,各自歸位。張仲平朝徐藝點點頭,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徐藝對張仲平的辦公室很熟悉,在3d公司工作時,經常進來彙報的。張仲平在大班臺的對面,也準備了兩張真皮小圓椅,來了客人可以面對面交談,徐藝讓他的秘書留在外面,自己進來了,選擇靠裡面的那張坐下來,好像又回到了當部門經理的那會兒,兩隻手很規矩地放在大腿上。
張仲平平時一般是不喝茶的。只要沾一點茶,中午和晚上就睡不著覺。但他辦公室裡準備了上好的鐵觀音,有時候工作太辛苦了,也喝一點提提神。他那個花了差不多一千塊錢的紫砂壺很少用。張仲平將徐藝晾在那兒,自己到衛生間沖洗紫砂壺,自己顧自己地泡茶喝,也不看徐藝一眼,也不問他是不是也換換茶葉。想到可能正是從自己公司出來的徐藝在跟他搶食,張仲平不可能一點情緒都沒有,他就是想讓徐藝看看他的情緒,不能讓他太囂張了。
一切從從容容地做完了,張仲平這才在他的大班椅上落座。
他將兩隻手併攏在一塊兒,除了大拇指和食指以外,其他的手指相扣著握成半個拳頭。他當然還不至於拿像手槍槍筒一樣的食指去指著徐藝,那樣也太過分了,顯得比較做作,而且沒有風範。但他把它放在自己鼻子的一側,兩個大拇指一動一動的,好像是在活動手槍的保險蓋,隨時準備朝人開槍。
張仲平不開口,徐藝也不說話。他起身將屁股下面的小圓椅朝後邊挪了挪,坐下來時已經不再是剛才正襟危坐的姿勢了,有了一點側身,好像是為了避開張仲平的鋒芒。他沒有蹺二郎腿,但兩隻腳不再並放,而是一隻疊放在另一隻上面。他的手轉動著一次性的塑膠杯,眼睛也望著它,好像對它起了研究的興趣。
兩個人都不說話,就已經有了一點劍拔弩張的意思。但張仲平是主人,不好將這種沉默保持得太久。他開口之前先笑了笑,說:「徐總你說吧。」徐藝說:「張總你先請。」張仲平說:「還是你先說吧。」
徐藝說:「我曾經說過,張總教我的東西讓我終身受益。」張仲平說:「你就別給我戴高帽子了,說事吧。」徐藝說:「不不不,這不是拍你的馬屁,是真心話。是你教給了我們一個思考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方式——像商人一樣思考。」
張仲平說:「我有這樣說過嗎?聽起來好像我是一個很勢利的人似的。」徐藝說:「我這樣說沒有別的意思,如果我們用商人的眼光去看人和事,往往會很透徹,處理問題也就會有很大的靈活性。」張仲平說:「這倒是真的,我們身處的就是一個經濟時代,商品社會嘛。」
徐藝說:「是呀,只有先使複雜的問題簡單化,相關的問題才能迎刃而解。」張仲平說:「是不是呀?有多複雜呀?」徐藝說:「道理就不去說它了。我們的很多看法都是一致的。比如說,你還跟我們說過,做事不能意氣用事,得有理由,就是任何事情,只要你能夠給出一個你自己認為站得住腳的理由,就能做。當然,對於同一件事,每個人給出的理由可能會有所不同,甚至難免會互相矛盾互相對立,怎麼辦?不要去爭論對與錯,因為人的立場不一樣,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對同一件事完全可能給出不同的是非判斷,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但是,你自己要讓你的理由站得住腳,也就是說,你必須對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不管這種責任是法律法規方面的,還是道德良心方面的。」
張仲平望著徐藝,又笑了笑。他不打算插話,他知道,這個前大學學生會的主席很有口才,那就讓他說個夠吧。
徐藝說:「當然,光自己有做事的理由還不夠,因為別人做事也有他的理由,怎麼辦?張總你是知道怎麼辦的。」張仲平說:「是不是呀?」徐藝說:「是的,因為你給我們說過二十字箴言。」張仲平說:「噢?」徐藝說:「你忘了?你說做生意很簡單,也就四句話,就是先算自己的賬,給別人留餘地,求同存異,實現雙贏。張總我記得沒錯吧?」
張仲平喝了一口氤氳著濃郁香氣的鐵觀音,抬起頭來望著徐藝:「徐總你的開場白很長,很嚴肅,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似的,你是不是已經做了、或者正準備去做一件事,這件事呢,在你的潛意識中覺得多少有點對不起3d公司,可是按照你自己給的理由,又是非做不可的,是不是?」
徐藝回望了張仲平一眼,說:「張總你說得沒錯,是有這麼一點意思。」張仲平說:「那好吧,咱們就把它攤到桌面上來談。我估計你已經像商人一樣思考過了,那咱們就像商業對手,或者商業夥伴一樣地談一談,行嗎?」
張仲平早就打定了主意,希望徐藝首先開口。儘管他幾乎已經可以肯定徐藝找他要談的就是勝利大廈拍賣的事,但先由徐藝嘴裡說出來,可以使自己在心理上佔有那麼一點優勢。張仲平見徐藝似乎在沉吟,又是輕輕一笑,說:「徐總你還應該知道我跟別人談事,也從來都是先亮自己的底牌的。與其枉兜圈子,不如一針見血,反正大家誰都不蠢。」
徐藝說:「張總痛快。其實我想張總也猜到了,我們之間要談的,就是關於建國路勝利大廈拍賣委託的事。」張仲平說:「沒有,我沒有想到。」徐藝笑一笑,也不辯解:「魯冰那裡我們公司下了不少工夫。不瞞張總,他已經答應給時代陽光了。我們跟蹤這筆業務已經很久了,可以說從準備成立公司的那會兒就盯上了。噢,對不起。」
張仲平知道徐藝失言了,他擺擺手,說:「沒關係。」張仲平暗自笑了,心想你準備成立公司那會兒不還是3d公司的人嗎?身在曹營心在漢,難怪要說對不起。徐藝說:「我也是早幾天才知道,咱們公司——我是說3d公司也在做工作的,承辦法官侯昌平還覺得非3d公司莫屬。」
張仲平及時打斷了徐藝:「不要說別人,你關於侯昌平法官的說法可能純粹是猜測。」
張仲平心想,多虧了侯昌平,否則,說不定你徐藝還不會來找我談哩。但另外一方面,他也不想讓外面的人胡亂議論,以為侯昌平早已一屁股坐在了自己這一邊,這樣對侯哥對3d公司都不利。人家心裡要是問一句憑什麼嘛,事情就會複雜化。就像如果張仲平問徐藝,魯冰憑什麼答應你嘛,事情就會複雜化一樣。徐藝新當老總,有些地方還需要磨鍊。這種事,從來就是可以做不可以到處亂說的。
徐藝看張仲平挺嚴肅的,趕緊說對不起。他又停了一下,還嘆了一口氣,說:「不管怎麼樣,張總咱們這回是在獨木橋上遇著了,你說怎麼辦?」張仲平說:「是呀,你說怎麼辦?」徐藝說:「理論上說,拍賣委託下給誰,存在著上中下三種可能性:3d公司單獨做或時代陽光單獨做;3d公司與時代陽光聯合起來做;3d公司與時代陽光明爭暗鬥的時候,別的公司乘虛而入,結果3d公司與時代陽光都做不成。」
張仲平說:「對於那最壞的結果,可能徐總是最不願意看到的吧?」徐藝說:「那當然。難道張總不是也一樣嗎?」張仲平說:「還是有點不一樣吧,3d公司畢竟做了好幾年了,一兩筆業務做不成,不至於傷筋動骨,還是能夠承受的。時代陽光就有點不一樣了,市場競爭這麼激烈,當然希望儘快把業務做到法院裡去。」
徐藝說:「張總大概不會是說,為了跟時代陽光競爭,不惜魚死網破弄得兩家公司都做不成吧?」張仲平說:「你有這種想法沒有?」徐藝說:「當然沒有。我對咱們3d公司還是有感情的。」張仲平說:「你認為我該不該有那種想法呢?」徐藝一笑,說:「張總更不會了。因為如果有那種想法,必須有一個前提,就是張總認為這筆業務已經非3d公司莫屬,別的公司碰都不能碰。我想事情明擺著應該還沒到這一步吧,對不對?因此,時代陽光想分一杯羹實屬正常。不僅我們公司在想,恐怕還有別的公司也在想,張總如果鬧情緒,不是太孩子氣,也太霸道了吧!而且張總自己也多次說過,成熟的生意人是不受個人情緒控制的,更何況,這沒有什麼可以來情緒的,不是嗎?」
張仲平再一次笑了笑,說:「你的意思是其實咱們都別無選擇,是不是?」
徐藝說:「換一種說法也可以,咱們兩家合作,才是最好的選擇。不賺不如少賺。既然誰都不能吃獨食,不如兩個知根知底的公司攜起手來。否則,極有可能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張總咱們還用得著重溫一下龜兔賽跑的寓言故事嗎?」
張仲平哈哈一笑:「算了吧。」
龜兔賽跑的故事是唐雯跟張仲平講的,唐雯有時看到了什麼好書也跟張仲平談一談。用她自己的話說,她可以不管公司的具體業務,但可以宏觀調控,在原則問題、經營策略上給他提個醒兒。龜兔賽跑的故事新解就是從一本經濟學的通俗讀物上看來的。張仲平覺得有意思,在一次開工作例會的時候,就跟自己的下屬扯淡似的講了。
兔子輸了賽跑以後很不服氣,第二場比賽的時候再也不敢大意,自然很輕鬆地就贏了。但是沒想到第三場比賽兔子又輸了。為什麼呢?因為比賽的線路變了,中間有一條河,烏龜可以游過去,兔子卻只能繞著河邊跑,這樣就不知道走了多少彎路。
第四場比賽之前,兔子就與烏龜商量,兔子說,書上說,太陽昇起的時候,非洲草原上的動物就開始奔跑了。獅子知道如果它趕不上最慢的羚羊就會餓死。對羚羊來說它們也知道,自己跑不過最快的獅子就會被全部吃掉。可是,咱們不是獅子和羚羊,而是兔子和烏龜,咱們倆幹嗎要做對頭?
比賽的線路就像紛繁複雜的市場環境,誰也控制不了,不如聯合起來。在陸地上我馱著你,遇到過河的時候,你馱著我,這樣只要大家充分發揮各自的優勢,咱們不管在什麼情況之下,總是能夠得到並列冠軍,實現雙贏。
張仲平跟侯昌平在廊橋驛站吃飯的時候,想到的其實就是這種結果,現在不過由徐藝主動說了出來。張仲平望著徐藝,徐藝也望著他,這樣過了十幾秒鐘,張仲平從大班椅上站起來,說:「就這麼著吧。」徐藝說:「這樣就沒有懸念了。
另外一家公司要把侯法官和魯局同時擺平,應該是很難的吧?」張仲平說:「拜託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露骨好不好?」徐藝說:「咱們這不是一家人了嗎?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話也就到這裡打住了。」前後沒有幾分鐘,調子就這樣定下來了。張仲平說:「時間緊迫,咱們可能得先把具體的合作方式定下來。」
徐藝說:「是呀,免得夜長夢多。」張仲平說:「你有什麼想法?」徐藝說:「很簡單,費用共擔,全部佣金二一添作五。」
張仲平說:「沒那麼簡單吧,既然是大家一齊做,就只能做好。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一家做,簡單,兩家做,複雜。比如說,到底是聯合拍賣,還是分主拍單位、協拍單位?聯合拍賣當然是大家一齊負責,可是,一齊負責可能導致大家都不負責。如果分主、協拍單位,怎麼分?這裡面有一個以誰為主操作的問題。涉及前期運作費用由誰墊付,運作過程中出現的問題由誰負責溝通、解決,拍賣以後款項的收取、轉移,產權關係過戶手續由誰負責辦理等等,恐怕都要事先約定清楚。」
徐藝說:「張總說的是具體的合作條款問題。」
張仲平說:「這既是具體的合作條款,也是合作方式的性質問題。為什麼?我覺得簡單的聯合拍賣肯定不行,司法拍賣最怕的就是拍賣標的物中的隱性瑕疵,很難保證不出現什麼意外狀況。到時候怎麼辦?所以,如果賓主關係不明確,難免兩家公司一言有失必生嫌隙,或者互相推諉。這樣就不好了,不僅影響兩家公司的關係,對委託法院更是沒法交代。」
徐藝說:「張總說得有道理。」
張仲平說:「我看可以由一家先制定合作的條款、規則,而由另外一家先行選擇。條款儘可能具體一點,免得在合作的過程中再扯皮。我傾向於採取主拍單位和協拍單位的方式。」
徐藝說:「我同意。」
張仲平說:「那麼誰做主拍單位,誰做協拍單位呢?都不好爭,可內心裡又都不想讓。怎麼辦?剛才我說了,誰負責制定合作協議,另外一家就先行選擇,等於在作協議時就進行了換位思考。這也符合公平原則,徐總你看呢?」
徐藝說:「當然沒有問題,就像足球比賽一樣,哪個隊選邊,另外一個隊就先開球。張總,咱們3d公司經驗豐富,就由你先定合作的條款,好不好?」張仲平說:「行呀。」
張仲平沉吟了一會兒,說:「我看這個合作協議就這麼定,首先第一條,雙方共同爭取這筆拍賣業務,以結果論,如果出現兩家中任一家單獨承攬了這筆拍賣的情況,就屬違約。」 徐藝說:「行。這也就是一個君子約定,大家以兩家的名義共同做工作,誰也不撇下誰。」張仲平說:「第二條,原則性地定一下,主拍單位從事拍賣活動全部環節的相關工作,協拍單位予以協助,一旦出了差錯和問題,責任由主拍單位完全承擔。」徐藝說:「是完全承擔還是首先承擔或承擔主要責任?」張仲平說:「還是完全承擔好。這一條款的主要意思就是為了杜絕出現差錯,強調主拍單位的責任心。不出差錯,什麼完全承擔責任、首先承擔責任、承擔主要責任其實都沒有意義,但是,萬一出了什麼漏洞,再來進行責任量化,就會很棘手。」
徐藝說:「行。」張仲平說:「第三條是利益分配問題。我的想法是主拍單位佔全部佣金的百分之四十五,協拍單位佔全部佣金的百分之五十五,費用從總佣金中先行扣除,稅收各自承擔。」徐藝說:「張總你說錯了吧?應該是主拍單位佔百分之五十五,協拍單位佔百分之四十五。」張仲平說:「我沒有說錯。」徐藝說:「那不等於說主拍單位最後獲得的佣金收入反而比協拍單位還要少?」
張仲平說:「對。我的想法是這樣,世界上沒有名利雙收的事,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你想一想,如果主拍單位的佣金比協拍單位的佣金高,或者哪怕是一樣,那咱們兩家還得去爭,是不是?」徐藝說:「那倒是。」張仲平說:「所以,你可以選擇做協拍單位呀,這樣我只需要你掛個名,什麼事都不需要你幹,到時候就能拿走全部佣金的百分之五十五。」
徐藝說:「問題是這樣一來,豈不是貴公司的投入與產出、責任與利益不對等了?」張仲平說:「糾正你一個說法,不是敝公司,也可能是貴公司,由你先行選擇,主動權在你。」徐藝說:「張總我還是有點不太明白。有什麼學問沒有?」
張仲平一笑,說:「沒有,剛才不是說了嗎?誰都不能名利雙收,把便宜都佔盡了。而且,我覺得這一條款可以徹底擯棄我們合作過程中的扯皮情況。我這裡替3d公司表個態,不管你徐藝選擇做主拍單位還是協拍單位,我都會樂意接受。」
徐藝說:「是嗎?如果由你來先選擇呢?」張仲平說:「問題是,這是一種假設,你不會真的把選擇權讓給我。所以,我也就不好回答你了。不過,徐總如果單是這一條定不下來,晚一點答覆也沒有關係。」徐藝說:「是呀,張總的想法有點深奧,我可能得琢磨一下。」
張仲平笑一笑,說:「完全可以。」
張仲平對徐藝很瞭解,他在3d公司擔任部門經理時,主要是負責外聯攻關,對通盤運作並不是很熟,所以,他可能知難而退,選擇作協拍單位,這樣的話,3d公司的損失也就五個百分點,算下來也就幾萬塊錢的事。當然,從另外一方面來說,正因為徐藝對通盤運作並不熟,可能更加希望儘快熟悉起來,加上公司是新成立的,能夠讓3d公司成為它的協拍單位,可以滿足某種程度的虛榮心。這樣的話,3d公司就可以做甩手掌櫃,集中精力做香水河法人股的拍賣,而佣金收入還可以比時代陽光高出十個百分點。
此外,張仲平還想到了龔大鵬。叢林多次提醒他,這個人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主,萬一惹出什麼麻煩來,作為主拍單位,徐藝就必須先在前面主動擔著。都說拍賣好做,好像只要彎腰就有錢撿。其實哪裡有這樣的好事。撿錢也還要起早床哩。中國外國因為拍賣公司運作失誤惹官司,弄得聲名狼籍甚至傾家蕩產的情況多了。
別人不知道,徐藝應該知道,因為網上、媒體上一有這樣的報道,張仲平就要拿到工作例會上去說,提醒大家守法經營。為什麼人們在勸說別人的時候,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千萬不要相信天上掉餡餅的事,輪到自己就沒有了那一份清醒,就有了盲點,天真地相信自己是上天的寵兒,運氣就是好,天上不僅會掉餡餅,甚至還會掉金元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