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平決定先讓侯昌平發發牢騷,讓他先圖個嘴巴痛快。只有等他平靜了,大家才好有個商量。不能陪著侯昌平激動,否則,無異於火上澆油。
過了一會兒,張仲平儘可能心平氣和地問侯昌平:「如果魯冰真的委託南區法院去執行會怎麼樣呢?」侯昌平說:「事情明擺著,他魯冰這是吃裡扒外。委託南區法院執行,執行費就歸南區法院收,咱們院裡就收不到。可是魯冰那小子會拍人馬屁,他跟劉培炎的關係好,劉院長被他哄得團團轉的。案子放下去了,委託拍賣的事也就不歸咱們院裡管了。早幾天我跟司法技術室的彭主任碰到了,無意中扯到你,他對你的印象還不錯。如果放到咱們院裡做,我努努力,講句不吹牛皮的話,委託書下給你張總,是分分鐘鐘的事。他魯冰要往南區法院放,不明擺著要撇開我?那樣,委託拍賣的事就會由南區法院說了算,南區法院說了算,還不是由他魯冰說了算?像話嗎?我的案子哩,我還沒有退休呢。他魯冰這樣做也他媽的欺人太甚了,搞什麼名堂?」
張仲平一邊聽,一邊點頭,這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他光顧了做侯昌平的工作,怎麼就沒有想到也該到魯冰那裡去疏通呢?魯冰是局長,他如果跟侯昌平意見一致,事情差不多就ok了,如果兩個人意見不統一,魯冰騰挪伸縮的餘地就比侯昌平大。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太不應該了,但張仲平這會兒沒有工夫自責,他本來是與侯昌平面對面坐著,這時將椅子往旁邊一移,一步一步地靠近了侯昌平。
臨陣調馬換將乃兵家大忌,棄侯昌平投魯冰只會把事情搞得複雜化,甚至可能會一塌糊塗,事到如今,他只能與侯昌平並肩做戰了。
張仲平想了想,還是伸出手摟住了侯昌平的脖子,說:「侯哥,你這樣子替小老弟操心,我很感激,也有點過意不去,要不是為了小老弟的事,你會這樣跟魯冰一般見識嗎?早隨他去了。」
侯昌平說:「我看你小老弟不錯。什麼你的事我的事?這話再不要說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張仲平說:「侯哥這話我喜歡聽,誰叫咱們是兄弟呢?咱們這會兒發牢騷罵娘沒用。得趕緊想辦法,可不能讓這件事給黃了。」侯昌平說:「我約你出來,就是這個意思。」
張仲平說:「這種情況叫委託執行,你們執行局以前這樣幹過沒有?」侯昌平說:「一般都是哪裡審哪裡執行。咱們院從區裡調案子上來執行倒是不少,像這種反向操作的情況,不多。」張仲平說:「那這一次呢?魯冰找了個什麼理由?」侯昌平說:「表面上的理由還是有的,說勝利大廈在南區的地盤上。可是,又不涉及管轄權異議的問題,哪個規定了非放到南區法院去執行不可?」
張仲平說:「那好。既然魯冰有了這個意思,咱們就預測一下可能出現的結果。如果你把案子硬是扣著,會怎麼樣呢?那就會僵在那兒。憑你侯哥的性格,憑魯冰手上的權力,一定會弄得矛盾公開化。其實魯冰還有一個不能拿到桌面上來的理由,他把案子往下面區裡放,可以繞開市中院司法技術室。而這一點對於你們局裡的同事來說,是會獲得支援。我知道一點情況,你們局裡的那些同事,好像都不怎麼買司法技術室的賬。既然魯冰跟劉院長關係不錯,我想他可能也先打過了招呼,劉肯定是預設了,最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這種情況下,咱們跟魯冰針尖對麥芒鬧起來,只怕會吃虧。因為他把案子往區裡調還有點理由,你壓著案子不放就會顯得意氣用事。退一步來講,咱們即使不至於落敗,這件事也會弄得目標很大。到時候,市中院司法技術室插手是肯定的。事情不鬧開,彭主任那兒還好辦,事情一鬧開,委託哪家拍賣公司來做,會變得眾目睽睽。在這一回合,魯冰要是處於劣勢,對我們更不利,他會認為是咱們壞了他的好事。他要是攪事,還用得著他親自出馬嗎?他一個局長當著,總會有幾個鞍前馬後的人。咱們就有點孤軍奮戰了,到時候,侯哥再怎麼想幫小老弟的忙,可能也不好直接出面,你說我的分析有沒有道理?」
侯昌平說:「張總的意思,那就由著他魯冰了?」張仲平笑了笑,手上稍稍使勁,在侯昌平肩膀上壓了壓,又象徵性地朝他靠攏了一點,說:「那麼就看另外一種情況,如果放到南區法院去做,會怎麼樣呢?如果我猜得不錯,魯冰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因為他心目中早就有了別的拍賣公司,他走的是‘曲線救國’的路。」
侯昌平看著張仲平,想說話又沒有說話。他抿了一口酒,將酒盅往桌子上一撂,沒有喝完的酒就往外面濺了出來。張仲平抽出幾張餐巾紙,把桌子上的酒吸乾淨了。他想,看來侯頭也算性情中人,難得呀。但要把事情做成,總要沉得住氣才行。
張仲平的手再也沒有往侯昌平的脖子上去了。他本人又沒有喝酒,兩個男人老是靠得那麼近,勾肩搭背的,畢竟有點不自然。這個時候要的是不失風度。能夠讓侯昌平感覺到張仲平把他當大哥,領了他侯昌平的那份情也就可以了。張仲平說:「我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侯哥你看這麼安排行不行?」
不等侯昌平回答,張仲平又說:「侯哥你先拖一拖,案子無論如何先不能交,就是要讓魯冰感覺到你有情緒。哦,咱們就是那麼好欺負的,可以像一個軟柿子一樣地隨便捏?」
侯昌平說:「對,我估計魯冰也不至於明火執仗地來搶,總得要徵求我的意見,我要橫起來,讓他也搞不成,他又能把我怎麼樣?只是不想跟他翻臉罷了。好了,張總,你繼續說,然後呢?」
張仲平說:「利用這個時間差,我去找魯冰挑中的那家公司去說一說。既然是做生意,那就好辦,各自後退一步,兩家公司一起做這筆業務算了。」侯昌平說:「你知道魯冰跟哪家拍賣公司關係好?」張仲平說:「也是猜吧,我估計八九不離十。」侯昌平說:「找到了那家公司,還要說服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張仲平說:「是呀,他既然有魯冰替他撐腰,可能會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但是,生意是談成的,你剛才說得好,事情搞僵了,對誰都沒有好處。商場上的事,沒有必要把弦繃得那麼緊。咱們這是給他留餘地哩。當然同時也是給自己爭取機會。你說呢,侯哥?」
侯昌平說:「張總好氣量呀。」張仲平說:「侯哥你過獎了。如果能夠穩賺一百塊錢,誰不賺?可是,誰又敢說這一百塊錢就已經賺定了?與其去冒一分錢都賺不到的風險,不如穩穩當當地賺五十塊算了。不戰而勝為上,看起來好像是讓利了,其實是雙贏。」
張仲平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又為侯昌平斟了一杯酒,望著侯昌平說:「不過侯哥咱們可把話說死了,這件事我可自始至終只認你侯哥一個人。你可不能中途撂擔子,撇下我不管。」張仲平當然不敢有半點馬虎,讓侯昌平產生誤會,以為他會揹著他去攻魯冰的關。
張仲平看似畫蛇添足地又加了一句:「我張仲平原來跟侯哥說過的話,仍然一成不變。」
侯昌平望著張仲平,一仰脖子把杯裡的酒一口乾了,他拍拍張仲平的肩膀說:「咱哥兒倆要是早幾年認識就好了,那陣子,機會多了。哪有這些七彎八拐的事兒。」
張仲平也就笑笑,說:「是呀是呀。」邊說邊給侯昌平又斟了一杯酒。侯昌平酒喝高了,這樣去上班是不行的,好在執行局不實行坐班制,說一聲辦案去了,也沒有人管你是真辦案去了還是在幹自己的什麼事,除非院裡有統一安排。張仲平買了單說:「侯哥不用去院裡了吧?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張仲平本來想讓侯昌平去鵬程大酒店洗桑拿的,但往深裡一想,又算了。安不安排洗桑拿,張仲平從來不主動提議,完全由朋友自己掌握分寸。什麼分寸?一是業務量的大小,二是關係的深淺。雙賭單嫖。五星級賓館開設有桑拿房不是秘密。大街上還開桑拿房呢。但桑拿跟桑拿是不一樣的。去五星級賓館洗過桑拿的人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對於公務員來說,當然是一件相當私密性的活動,不像打一場高爾夫球或保齡球。
張仲平所以冒出來請侯昌平洗桑拿的想法,自然是覺得這筆業務即使是跟別的公司一起做,大家分而食之,也算可以了。而且廊橋驛站這頓飯吃下來,侯昌平對他掏心掏肺的,兩個人的關係好像又進了一層。侯昌平罵魯冰、編排他就是一個標誌。張仲平所以很快又打消了自己的想法,也有兩個原因,一是侯昌平沒有主動提。
既然沒有那種意思表達,按照張仲平一貫的原則,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是拍賣委託的事已經提到議事日程,目前正處於關鍵時刻,能爭取到一個什麼結果還很難說,在這種敏感時期最要防範的就是節外生枝,萬一碰到掃黃打非之類的統一行動,害了侯昌平不說,3d公司的聲譽也會跟著玩完兒。
張仲平還是把侯昌平送到碧海藍天來了,為他訂了一間貴賓房,要他自己活動,說好五點半以前再來接他。
侯昌平說:「你別管我了,搞完了我自己回去。」張仲平說:「那怎麼行?萬一我來晚了,侯哥你儘管自由活動,多做幾個專案,但一定要等我回來,我還有事跟你商量呢。」
張仲平接下來給徐藝打了個電話,張仲平一開口就說:「徐總你不錯嘛。」說完這句話之後,張仲平停頓了下來,而且讓那種停頓有意超過兩句話之間應該有的時間間隔,好像在等待徐藝的反應。徐藝的反應也夠快的:「張總呀,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哩。」張仲平說:「那就巧了,那你看什麼時候能夠接見我一次呀。」徐藝說:「張總你安排吧,我隨時聽你的指示。」張仲平說:「還是你定吧。」徐藝說:「請問張總你在哪裡?」
張仲平不想隨便捏個什麼地方糊弄他,就說在車上。徐藝說:「張總能不能請你來咱們公司?要不,我去咱們公司也行呀。」徐藝的說法挺彆扭,張仲平明白他是把時代陽光拍賣公司和3d拍賣公司都當成是他的公司了。
他笑一笑,說:「要是徐總方便的話,就請徐總來3d公司一趟,可以嗎?」
張仲平本來是想上徐藝公司的,但臨時改變了主意。他既然猜測是徐藝在中間插了一槓子,這樣找上門去,多少有點打上門去興師問罪的意思,沒有必要把關係搞僵。所謂投鼠忌器,如果沒有魯冰,他徐藝又算得了什麼呢?張仲平太清楚不過了,拍賣企業之間的競爭,其實是後面關係的競爭。他犯不著為了徐藝,或者說為了一筆業務去得罪魯冰。
徐藝跟魯冰的關係是建立起來的,而且是3d公司最先提供了徐藝與魯冰建立關係的條件與方便。其實這種關係完全可以由他張仲平去建立,以前是這樣,現在仍然是這樣,就看你怎樣計算投入和產出之間的賬。當然,除了建立關係,還有一個維護關係的問題,這就需要更多的時間和精力。
你把什麼事都攬到自己身上,那等於想把天下所有的麻雀都捉盡,結果不僅捉不盡,可能還會把人給累死,但是,一些關係你不去建立,你不去維護,別人就會乘虛而入,你可能就得被迫放棄一些地盤。
什麼是無奈?知道該怎麼做卻不能那樣去做就是無奈。你沒有辦法支配別人控制事態的進行,你就得想辦法說服自己去適應。徐藝為什麼口口聲聲說咱們公司咱們公司的?大概是說盡管已經出去自立門戶了,心裡還惦記著哩。至於他惦記著公司的什麼,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不管怎麼樣,張仲平覺得都沒有必要逞口舌之快,因為這樣一來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好像不再把他徐藝當自己人似的。徐藝稱張仲平為您的語氣早就改了,稱3d公司為咱們公司的說法還沒有變。他既然還爭著當自己人,問題就好解決。
說來說去,不就一個錢字嗎?能夠和平談判達成協議,成本無疑是最低的。當然也要看各自的想法和期望值。在這一點上,張仲平無所謂底線不底線,見機行事而已。
一個成熟的商人就是一個善於變通的人,要能夠根據瞬息的變化改變自己的思路和策略。不過,如果能做到讓徐藝主動開口,就最好了。張仲平想在見徐藝之前跟江小璐通個電話。種種跡象表明,江小璐已經攪到這件事情裡來了。能夠通過江小璐掌握一點對方的情況也是好的。自從發生買安全套的事情之後,張仲平就再沒有到她那裡去過。江小璐開始還隔三差五地來過幾次電話,欲言又止的樣子,都被他找理由岔開了。
那時,他心裡還有點沒有拐過彎來。張仲平現在有點醒悟過來了,江小璐那幾次找他,可能不光是為了重修舊好,是準備談這件事也說不定。
張仲平先往江小璐家裡打了個電話。電話通了,嘟嘟嘟地響了十來聲,沒有人接。只好打她的手機。也通了,響了十來聲,也沒有人接,直到她的手機自動斷掉。
張仲平在快到公司的那個十字路口按了一下重撥鍵,這次電話卻是佔線。等紅燈換成綠燈,過了十字路口,再撥,又通了,卻仍然無人接聽。張仲平心裡明白了,原來江小璐只是不想接他的電話。
想證實江小璐是不是真的不想接他的電話很簡單,他只要在路邊停下來,找一部公用電話打過去就行了。可是,如果江小璐確實不想接他的電話,電話通了又怎麼樣呢?徒生尷尬而已。出現這種情況是張仲平始料未及的。正是自己安排江小璐去徐藝的公司送侯昌平兒子的書法作品的。這是一件多麼偶然的事情,可是在江小璐那邊,卻派生出了多少他不知道的情節。
徐藝的公司美女如雲,他是知道男人的愛好和心理弱點的,跟他差不多一起註冊的新公司,有幾家連槌都還沒有敲過,而他的時代陽光公司已經在圈裡小有名氣了,靠的是什麼?有的人愛財,有的人好色,所以,美女經濟才有市場。
張仲平莫明其妙地想起了與江小璐接吻的情形。通常情況之下,江小璐是被動接受的,羞澀的,往往淺嘗輒止,但有時也非常執著大膽,她會把她小小的舌頭直接伸到他的口腔裡,與他的舌頭緊緊地纏繞在一起。那時候她眼睛閉起來,有一股不管不顧的瘋狂勁兒。
張仲平不禁想,她與別人接吻做愛會是什麼樣子呢?是不是也跟他倆在一起時差不多?她為徐藝公司工作時知不知道,她其實是在跟將她無意中帶入這個圈子的老情人搶生意?張仲平笑了笑,覺得這世界還真有點意思,繞來繞去的,也就那麼幾個人,也就那麼一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