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了,現在誰要是以詩人自居,沒準別人會把你當成怪物,現在流行葷話痞話,追女孩子講究的是三分鐘搞定、一夜情和天亮以後說分手。而當年夏雨是欣賞你的才氣的。
夏雨。怎麼老是夏雨?難道就不能徹徹底底地忘了這個女人嗎?書上說,你最在意的人才會構成對你的傷害。可是,都已經二十年了,你的心不是早已經不知道疼了嗎?二十年。從給夏雨寫詩到給曾真寫詩,這就是中間相隔的距離。不錯,二十年前他們相愛了然後分手了。
可那算什麼相愛?對,他親吻過她鮮嫩的嘴唇,撫摸過她小小的圓潤得像新鮮的水蜜桃一樣的乳房,他還給她寫過不下於三百首既狂熱奔放又輕吟淺唱的愛情詩。
她說他壞。但他還就是沒有真正壞過一次。他非常高尚、非常負責任地沒有把她變成女人。他是有機會的,特別是在夏雨大學畢業分配在一所中學教書之後,和她同住的另外一個女教師幾乎整夜不歸家。
他們兩個和衣躺在床上,隔著薄薄厚厚的化纖製品、純棉製品相互擁抱。那個時候電視機還不多,隔壁鄰居家裡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很大。
山口百惠的《血疑》,還有就是《聰明的一休》。「一休哥。」「來啦。」日本動畫片,充滿了後來十分流行的腦筋急轉彎式的智慧,大人小孩都愛看。他們海闊天空地說了多少廢話呀。
有時候也會突然停下來,聽著電視。更多的時候夏雨會突然說,你愛我嗎?他說,愛。夏雨說,你真的愛我嗎?他說,愛死你了。夏雨說,我不信。他於是想了好多好多的辦法,證明給她看。有一首詩就是他用手指頭上的血寫的,他拿著一把小刀,將手指頭劃破了,把汩汩的血當做墨汁使用。
他拿詩給她看,他說,你信了吧?夏雨說,我信了我信了,你這傻瓜你這傻瓜呀。她瘋狂地抱著他的頭,第一次主動地把舌頭伸到他的口腔裡,企圖在裡面翻江倒海,她的淚水把那張美麗聖潔的臉打溼了,又把那些眼淚塗在他的臉上、脖子上。那個時候,他是多麼暢快,多麼幸福。
他的愛得到證實。她信了。他也以為她信了。可是,他們的愛情遭遇了麵包。事情發生得沒有一點徵兆,畢業留校的張仲平去外省參加一個短訓班,回來的那一天,正是夏雨跟一個從美國來的資本家的公子喜結連理的日子。
可以想象,張仲平是怎樣的悲憤欲絕。
他對夏雨的愛在一秒鐘之內土崩瓦解了,一下子變成了恨。他從此懂得了兩個道理:你必須有錢,有錢你就是贏家;你不能認真,認真你除了是輸家,還是傻瓜。
「水。」
聲音是從曾真的嘴裡發出來的,她翻了一下身,然後舔了舔嘴唇。
她的眼睫毛真長真亮呀,在她的眼眶下,投下了像月亮中的陰影似的半弧形的一抹,還會顫動,像一絲絲雲彩的掠過。然後,曾真的眼睛就睜開了。她看著他,他覺得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以後,突然睜大了。
她的像新春的柳葉兒一樣秀美的眉毛,微微地皺起來了。她看著他,有點嗔有點羞的樣子。
曾幾何時,夏雨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的。張仲平早就不是傻瓜了。
他讓她看著,然後,頭朝身後的電視機輕輕地擺了擺,引導她去看上面的花。
張仲平說,祝你生日快樂。
曾真的視線越過他的肩頭,看到了那些花。鮮豔的花,芬芳撲鼻的花。
那麼多,把整個電視機的頂部全部遮蔽了。
曾真的目光停留在那些花上,好像有點發呆。後來,她回過眼神來看他了,又很快地把視線挪開,再次去看那一束花。
她的嘴慢慢地嘟起來,又瞥了張仲平一眼。
「曾真。」
張仲平叫了一聲,一下子撲到了她身上。
他抱住她的那一瞬間,感覺她打寒戰似的抖了一下。
他緊緊地擁抱著她,想吻她的嘴唇,她把頭一偏,躲開了,他再次感覺到她哆嗦起來。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她問他,並沒有轉過身來,她的聲音有點發抖。「我愛你。」
他說,「是的,我愛你。我覺得我愛你已經很久了,好像有了一輩子那麼長。」
「你愛我?」她短促地笑一聲,轉過身來奇怪地望著他。
他一下子猛地醒悟過來,不知道剛才為什麼說那些話。可是,他知道自己的目光這時候不能躲閃。是的,這個女人是曾真,不是夏雨,可是,他抱著她,卻感覺到她的身體是那麼熟悉、親切,他的內心裡一下子被從來沒有過的喜歡和舒暢填滿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可是,我沒法控制。」他再次緊緊地擁抱她。
他想他不能說得太多,便用嘴唇尋找她的嘴唇。她讓他碰一下,又很快執拗地躲開了。「你是認真的?」她問他。
「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她的那一聲喊叫是撕心裂肺的,正好發生在他進入的那一瞬間。這是他與她肌膚相親以來,她第一次扯開嗓子喊叫。
在這之前,他已經非常成功地把她變成了一個沒有任何招架之力的軟體動物。她的喊叫不是銷魂蝕骨的那一種,因為她的兩隻手同時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頂著他的髖骨,企圖一下子把他掀開。她沒有能夠做到,但把他給嚇著了。就像一頭準備撒蹄狂奔的雄獅被另外的偶然事件分了一下神。
他在她上面,半撐著,有一點發愣。幾乎是同時,他和她一起說話了。
他說:「怎麼啦?」她說:「好痛。」「痛?怎麼會痛?」
他乖乖地、及時地退了出來。像做錯了事,又不知道錯在哪裡的孩子。他湊在她耳邊,輕輕地問她。她沒有看他。她什麼都沒有看。因為她緊緊地皺著眉頭,正在呻吟:「我是第一次。」
他感到眩暈。他沒有想到自己會眩暈。他沒有想到這會是她的第一次。
不會吧?不是都已經二十四歲了嗎?怎麼會?不是說現在的處女要到幼兒園去找嗎?
其實他的眩暈不是因為懷疑,是因為驚喜,意外的驚喜。她給他的。他當然早就想過跟她睡覺的事了。有個作家不是說過嗎?
男人跟女人第一次見面就在心裡掂量,兩個人存不存在做愛的可能性,何況她還像夏雨。一個他怨的人,一個他恨不得找她報仇雪恨的人。沒有想到,她的完整,像薄胎瓷器一樣圓潤天成的完整,會在她自己生日的這一天,為他而碎。
他對她充滿感激。那是一種什麼感覺?用一句俗套的話來說,真的是不勝榮幸之至。還有驕傲,還有榮耀。可是,曾真呢?要不要對她說聲對不起?說,還是不說?她和他,是不是你情我願呢?他還真沒有碰到過這樣的情況,除了跟唐雯。
他跟唐雯的第一次是手忙腳亂、不得章法的,兩個人都似懂非懂的。
來自於農村的唐雯甚至在他們的初夜,鄭重其事地在自己屁股下面墊了一方白綾。他半真半假地跟她開玩笑,說:「你這個小封建,是不是還要掛到大街上去展覽?」
唐雯羞澀地一笑:「我只要讓你記著就行了。」
那一次見紅是他們合法的夫妻生活的開始。他當然不會想到跟唐雯道歉,她也不需要他道歉。那個已經被極端簡化了的儀式,只是一個象徵,表明她將自己的命運從此交給了他,兩個人從此將相濡以沫。
張仲平接著想到了他的那些情人。她們沒有一個給過他這種作為男人至上的驚喜與虛榮的得意。除了曾真。
曾真,我親愛的寶貝兒。你只是一個被我誘姦的人,還是你早已拿定主意,要在你生日的這一天,把自己交給我,交給你甚至都不太熟悉的這麼一個人?張仲平那會兒沒有想到,那天晚上的性行為是他另一場命運的開始。
也許他想過,卻無力抵抗?張仲平回到家裡的時候,唐雯還在書房裡,抬頭望著他,說:「怎麼回事,你怎麼電話都不接?」張仲平說:「是嗎?」他拿出手機,真的有幾個家裡打來的未接電話。
唐雯說:「沒幹什麼壞事吧?」張仲平說:「哪裡囉,跟省高院的朋友在一塊兒洗澡哩,手機沒有在身邊。有一個大單,這一兩個月就要做了。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法人股。」
一個外面有情況的丈夫,說起假話來根本不需要打腹稿。張仲平說假話的水平比較高,因為他的話總是真假摻半。唐雯是相信他的,或者說,她是願意相信他的。
唐雯說:「你不要太累了。」張仲平說:「沒有辦法呀。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一沓一沓的鈔票向你紛至沓來,好像只要你伸手就能抓到懷裡,你說,誰能停得下來?」唐雯說:「那也不要把身體累垮了。否則,錢再多,又有什麼用?總不能像別人說的,先拼命掙錢,再拿錢去治病養身體吧?」
張仲平望了唐雯一眼,對於這個問題,他覺得倒是可以不用回答,便一笑,閃進了衛生間。張仲平在衛生間刷牙的時候,對著那一面大鏡子做了一個鬼臉,他知道,唐雯那兒就這樣糊弄過去了。
他把牙刷洗乾淨,把漱口杯和牙刷放回原處。然後,他用頭輕輕地抵著衛生間的門,把眼晴閉上了。他在想一個問題,人到底有沒有靈魂?如果有,那自己的靈魂這會兒是在外面遊蕩呢還是已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