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平到省高院要見的人是健哥,他把車子停在了省高院對面的鴛鴦樓,然後給健哥打了個電話,說他到了。
進省高院挺麻煩的,有武警站崗。進去要登記身份證,再由值班員打電話問被訪的人在不在,接待不接待。
其實張仲平進省高院是沒有這麼煩瑣的。他本人和他的車子都有臨時出入證,是託一個在法警隊工作的朋友辦的,可以免除登記手續。但跟健哥熟得什麼話都能說了以後,健哥就要他儘量少上他的辦公室。彼此關係好,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沒有必要搞得生怕別人不知道。再說,省高院與市、區法院不同,有事無事地竄來竄去,總是不太好。對此,張仲平完全能夠理解。他跟健哥關係越密切,越要避嫌。所以非得上班的時間見面,都是健哥到鴛鴦樓來。
健哥沒來之前,張仲平也沒有下車,坐在車上看別人在湖邊釣魚。這裡釣魚跟別的地方釣魚不一樣。別的漁場釣魚釣的其實都是放養的魚,每斤的價格比菜市場貴一倍,漁場老闆賺的就是這個差價。鴛鴦湖裡的魚主要是鯽魚和鯿魚。垂釣的也大多是一些本單位的老幹部。三五個一起,一邊釣魚一邊扯淡,很悠閒。
一會兒健哥就到了。他上車以後,嗒的一聲把汽車裡面的音響開啟了。將音量調得不高不低,好像到車上來就是為了欣賞音樂。
張仲平的車子貼了太陽膜,不僅車窗貼了,前面的擋風玻璃也貼了,外面很難看清楚裡面。
健哥遞給張仲平一個上面印了省高院名稱的案卷袋:「評估報告出來了。就我一個人有。你自己去影印一份,原件過兩天還給我。」
張仲平接過來,並沒有開啟看,想了想,塞在了司機座位底下。
健哥說:「不要到公司裡影印,隨便找個路邊小店,離高院遠一點。」張仲平說:「好,我親自去弄。」
健哥說:「買家的情況怎麼樣?」張仲平說:「差不多了。他很感興趣。」健哥說:「關鍵是實力,主要看他有沒有支付能力。」張仲平說:「應該沒有問題。當然,真的定下來以後,也還是要一段時間準備,誰都不會把那麼多錢擱在銀行賬上。」健哥說:「這個是自然的。我這邊也還有一些工作要做。差不多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張仲平說:「你要不要跟買家見個面?」健哥擺擺手:「那倒沒有必要。」
停了一會兒又說:「是省內的企業吧?」張仲平說:「對,省裡一家做酒的公司。」健哥猜了幾家省內大的白酒生產企業,張仲平都說不是。
健哥說:「這樣最好,大的公司跟省裡的來往密切,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挺麻煩的。」張仲平說:「這家公司好像沒有什麼背景,是靠自己在股市裡打拼出來的。」健哥說:「你也不要掉以輕心,現在這個社會,哪個人是靠單打獨鬥發財的?你好好查一查,看跟省裡那些公子哥兒有沒有關係。那幫傢伙很難纏,一聞到腥氣就老盯著不放。」
張仲平說:「好。」健哥說:「跟買家的接觸也要鄭重,不要被別人抓了辮子告你惡意串通。」張仲平說:「這個我知道。健哥你放心吧,我們靠拍賣吃飯,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守法經營。」健哥說:「你要替我把好關。這件案子錯綜複雜、萬人矚目,不能出半點差錯。」張仲平說:「我會小心的。」健哥說:「其他的事情就照以前的規矩辦吧。」張仲平說:「行。哪天嫂子有空,叫她給我打個電話。」
健哥說:「這事還不急。不過,先準備到那兒也可以。你跟她商量吧,我就不管了。」健哥下車之前,又特意叮囑了一下張仲平:「有什麼事我跟你聯絡。」
張仲平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健哥的意思:就是我不跟你聯絡你不要跟我聯絡。
健哥是對的。這段時間,他們還是少聯絡、少見面的好。免得碰到了院裡的人和圈子裡的人,別人會往那方面想。
健哥剛下車,唐雯給張仲平打來了手機,問他在哪兒。
張仲平馬上說:「我剛出電梯,正準備去省高院,怎麼啦?」唐雯說:「沒怎麼啦,看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飯。」張仲平說:「才幾點喲?」唐雯說:「怎麼?老婆給你打電話還要規定時間呀?」張仲平說:「沒有沒有。我是說這會兒我還不知道呢。不知道到省高院辦事順利不順利,也不知道晚上會不會有飯局。」唐雯說:「行了,你不用解釋了。」張仲平說:「你是不是想我了?」唐雯說:「想得很。」
張仲平把手機往副駕駛的位子上一扔,還是覺得有點奇怪。唐雯一般不在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的,今天是怎麼回事?張仲平想起曾真在他辦公室裡休息,這會兒不知道走了沒有。也不知道唐雯給他打手機之前,是否先往公司打過電話。她如果打了電話,曾真又沒有走,曾真聽到電話沒有呢?如果聽到了,她該不會去接吧?
照道理是不會接的,但她喝了酒,迷迷糊糊的,就很難說了。張仲平拿起手機,想給自己辦公室打個電話,想一想又算了。如果唐雯真的已經往辦公室打過了電話,而曾真正好又懵裡懵懂地接了,那也早就木已成舟了。
不過,聽唐雯的口氣,不像是有問題的樣子。但是,女人的心思你是摸不透的。如果是既成事實,還真得好好想一想該怎麼圓場。
這時手機先響了起來,卻是江小璐:「你找我呀?」張仲平說:「是呀,本來要請你吃中飯的,沒想到你不理我。」江小璐說:「手機調到震動,沒聽見。」張仲平說:「你在幹嗎?」江小璐說:「剛下班,你呢?有沒有時間?」張仲平說:「今天不巧,這會兒要去辦點事。」江小璐說:「噢,沒事,那你先忙吧。」張仲平說:「好呀。」
前後幾分鐘的時間,張仲平便跟兩個女人撒了謊,一個是唐雯,一個是江小璐。張仲平也知道撒謊不好,但一個男人如果有了私心雜念,不撒謊還真不行。
他不知道曾真離開辦公室沒有。他還沒有跟她怎麼著,就已經把她放在了可以為她撒謊的地位。撇開這個不談,張仲平的心情還是十分舒暢的。香水河投資兩個億的法人股拍賣,似乎正在健哥的掌握之中。也許不會等太久,就要真的進入拍賣程式了。
張仲平很容易算出來,這筆業務做下來公司能夠進賬多少,那當然是個令人振奮的數字。一定要拿到手,一定要做好。時代陽光拍賣公司的那場藝術品小拍非常成功。
徐藝早幾天給他打電話,問他有沒有興趣一起做一場大拍。張仲平當即就很委婉地回絕了他,但他希望徐藝做。徐藝當初成立公司時,張仲平就已經有了一些想法,否則,他怎麼會那樣幫他?吃錯藥了?徐藝只要繼續做藝術品拍賣,就可以讓他的拍賣會成為處理自己所做業務後續工作的一個環節。
所以,他不僅鼓勵徐藝做藝術品大拍,還建議他可以找北京或者上海的同行一起做,做得越大越好。不知道徐藝考慮他的建議沒有。還有健哥的老婆葛雲,他希望她能早點約他。就像健哥說的,有些事情,還是早點準備的好。
一路上塞車很厲害。張仲平回到公司的時候,小葉正準備下班,張仲平讓她等一下。
張仲平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翻了一下座機通話記錄,沒有唐雯的電話,算是舒了一口氣。推開休息室的門,卻見曾真還在,正裹著他的毛巾毯睡覺,睡得很香,連他推門進來都沒有醒,張仲平悄悄兒地退了出來。
張仲平對小葉說:「你到下面的花店給我買點花上來吧。」小葉說:「幹什麼?」張仲平看了小葉一眼,笑了一下。他知道小葉這麼問不是別的意思,是問他做什麼用以便確定買花的品種。張仲平說:「你把下面的花通通買上來吧。」
輪到小葉看張仲平了。
張仲平說:「你當然要挑選一下,蔫的不要。」
花店就在樓下,不是專門的花店,和商務中心在一個門面裡。剩下的花兒已經不是很多了。剛才張仲平路過的時候就準備把花帶上來,但他又怕曾真已經走了。
等小葉出門之後,張仲平來到離他辦公室幾間房的拍賣大廳,將臨馬路的窗戶開啟,讓外面車水馬龍的聲音成為一種背景,然後撥通了家裡的電話。張仲平告訴唐雯,今晚又不能回家吃飯了,要跟省高院的朋友談點事。
唐雯說,好嘞。唐雯好像忘了一兩個小時以前給他打電話的事。她說好嘞的時候帶了一點拖腔。張仲平覺得那裡面有無奈的成分,也有理解的成分,可能還有一點撒嬌的成分。不過,張仲平又想,其實唐雯的回答跟以往並無二致,是自己心懷鬼胎,才覺得她的回答內容豐富、大有深意罷了。
小葉捧著一大把鮮花進來了,果然各種各樣的花都有。小葉說:「張總要不要養起來?」
張仲平說:「不用,你放下吧。」小葉說:「那我走了?」張仲平說:「好。」
張仲平捧著花進了休息室。他先把花擱在曾真腦袋旁邊,但地方太窄了。她一翻身,就會把它們給壓壞。又拿開放到她的腳邊,覺得也不妥,就把它放在了茶几上。
那一捧花用玻璃紙包著,但還是太大了,幾乎把茶几佔滿。這樣的話,他就沒有地方坐了,而他是準備坐在茶几上的。他想一想,又把花挪到了電視機上面。
張仲平坐在茶几上看著仍在沙發上睡覺的曾真。她的披肩長髮染成咖啡色,垂下來,將她的半邊臉頰若隱若現地遮住。她一定是夢見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嘴唇一抿一抿的,似有一種隱隱的笑意。張仲平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真的差點把她當成夏雨。都是鵝蛋形的臉蛋兒,都是圓圓的、翹翹的下巴。不肥不瘦、高高挑挑的身材。特別是舉手投足的那種味道,活潑開朗、陽光燦爛,又有一點兒妖媚。
夏雨,他們分開已經多久了?曾經有過的纏綿徘惻,已經被浩瀚無際的太平洋隔斷了。是的,夏雨遠在美國。跟她有關的一切,也好像早已隨風而逝,像一面蒙上了厚厚灰塵的鏡子。
曾真的出現純屬偶然。如果小雨不惹那個小小的麻煩,如果小雨他們校長不逼著家長想辦法把那個已經錄製好的節目撤下來,如果張仲平那天要找的那一連串的人,中間有一個沒找到。或者,曾真那天沒有碰到小雨她們幾個同學,不知道那條根本就不算新聞的線索,那麼,他們也就不會認識,還在各自的圈子裡不搭界地忙忙碌碌。
現在呢?她已經躺在他的沙發上了,擁著留有他身體味道的毛巾毯屈膝而眠,像一座小小的不設防的江南小鎮。杏花春雨,一簾幽夢。一個優雅臥睡的女人,就像被主人嫻靜地擱置在沙發或床頭的一本書。
用書比喻女人已經是很俗套了。而且往往僅僅停留在開啟、合上這兩種簡單狀態的比擬上。其實,書是多麼複雜的事物呀。你可以從書的類別、品種,聯想到女人的林林總總、紛繁複雜。
書店裡各種書浩如煙海,可是,你要想找一本什麼樣的書,也還是相對簡單的。書店會先把它歸類,比如,社科書在一樓,自科書在二樓,文學類在一樓a區,經濟類在一樓b區等等。你要分辨一個女人的種類,就沒有這種指南了。
女人本身就是一個謎,你不在乎她,她就是一個異性動物,你要在乎她,她就能讓你陷入迷宮。曾真是一本什麼樣的書?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張仲平的公司高居二十一樓。街道上的車聲聽起來比較微弱,有點飄。外面的霓虹燈亮了,它們的反光偶爾會在曾真的身體上掠過。張仲平不知道是應該把她叫醒,還是應該等她自己醒來。這會有點不同。相同的是,不管她以怎樣的方式醒來,都會第一眼就看到他,因為他在她醒來之前,會一直坐在那裡看她。
今天是個好日子。幾個小時以前健哥透露給他的資訊讓他心情愉快,儘管緊接著唐雯給他打來了電話。但這算不了什麼。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整天捧著那幾本書,也是很枯燥的,偶爾給老公打打電話,不過是一種調劑。
不管怎麼樣,在唐雯眼裡他還是稱職的,他賺的錢基本上都拿回家了。至於他的那些花花事,她是一點也不知道的。因為他對她瞞得滴水不漏。對於唐雯來說,不知道的事就是不存在的事。
他工作很忙,把一家公司打理得風生水起,容易嗎?整天忙於應酬、圍著別人轉,不停地揣摩別人,不停地賠笑臉拍別人的馬屁,容易嗎?那是要以犧牲家庭生活的部分內容為代價的,也是沒有辦法的。在社會上混的人,不都是這樣嗎?但週末他基本上是待在家裡的,陪老婆和孩子。
他們夫妻之間每週有兩次以上的性生活,質量很穩定,中等偏上。對於曾真來說,今天是不是也是個好日子呢?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多大了?二十二歲?二十五歲?對了,她屬羊,今年應該是二十四歲。
本命年,大生日了。他是跟她第二次見面時知道她屬羊的。在時代陽光拍賣公司的拍賣會上,他們兩個提前溜號,他請她去吃冰激凌,開的就是她的車。厲害呀,年紀輕輕的就是有車一族。
她的車上掛滿了公仔,全是羊,各種各樣的,像在駕駛室裡開了一個飾品店。當時他跟她玩笑,說你得小心一點。你屬羊我屬虎,羊入虎口,你還有救嗎?遲早要把你吃掉。
張仲平望著睡眠中的曾真,已經拿定了主意,要把兩個人的好日子變成一個特殊的日子。他跟她見面三次了,已經很久了。何況他還給她寫過那麼多的詩。除了夏雨,他的那些女朋友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會寫詩的。
她們是他的同謀,那種虛情假意的抵抗,不過是監守自盜的一種掩飾。多虧了她們才使他的走私活動能夠順利得手,哪裡還需要他發思古之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