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真嘻嘻一笑,說:「你老人家太矯情了吧?」張仲平說:「我是認真的。」曾真說:「得了得了,憑你這身子骨,不一定是人家的對手。」張仲平說:「那就更好了,打贏了,是英雄救美。打不贏,也是英雄一怒為紅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除了賺得芳心還可以賺得紅酥手為我包紮傷口。」曾真說:「你貧不貧?還聽不聽我說啦?」張仲平說:「當然聽。你快點說,那傢伙都說什麼啦?」
曾真說:「半年前我跟周洲——就是我們臺另外一個女記者,在鳥語林一人買了一套房子,那傢伙居然敢打賭說肯定是別人幫我們買的。」張仲平說:「可能是你們地方沒有選好,鳥語林是有名的二奶村。」曾真說:「鳥語林是小戶型的單身公寓,就是為白領開發的,買房的當然是年輕人多。再說了,誰規定不能在鳥語林買房?我還有車哩,也是別人幫我買的?」
張仲平說:「你是碰上嫉賢妒能的人了。社會上就有這樣的人,你比他有錢,他就不高興。你要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他會認為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來路不正。把比自己混得好的女人想得壞一點,可以掩蓋自己的低能。」
曾真說:「我看那傢伙就是這樣。氣得我差點把酒潑到他臉上,真是氣死我了。」張仲平說:「幹嗎生氣?生氣是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他胡說八道,你就當他是放屁。」曾真說:「問題是小李子也跟著起鬨,他是知道我跟周洲的實力的。」張仲平說:「小李子在哪兒,我連他一塊兒卸。」曾真說:「你行不行呀?」張仲平說:「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看見你這生氣的樣子,我真的實在是受不了,哇哇哇哇。」
曾真看了張仲平一眼,說:「你這個老同志還不錯。」張仲平說:「你不生氣了吧?」曾真說:「是呀,也當小李子是在放屁得了,噗噗噗,好臭的。」張仲平覺得曾真真的有點像自己的女兒小雨,說不生氣就真的喜笑顏開了。她把兩隻手插在牛仔褲屁股兜裡,嚷著要張仲平帶她參觀他的公司。
張仲平說:「我是公司的法人代表,要參觀就參觀我得了。」曾真說:「你有什麼好看的,老胳膊老腿的。」張仲平說:「你這話不對。你沒聽電視裡天天嚷嗎?人老,還挺有勁兒。說的就是咱們這一號。再說了,要是我本人沒什麼參觀的,公司就更沒什麼可看的,就幾間房子。要不你先給自己倒杯水,我先換一下衣服,待會兒,公司的人要來上班了。」
公司確實沒有什麼可看的。
張仲平換好衣服從休息室出來的時候,曾真正趴在博古架的玻璃門上研究裡面的古董,曾真說:「濫竽充數了吧張總,我看見裡面好像有兩瓶酒。」
張仲平早幾天去擎天柱是開車去的,胡海洋非要他又帶幾箱酒回來不可。
胡海洋說:「放在汽車尾箱裡,不費事,你應酬多,也替我宣傳宣傳。現在廣告詞沒出來,可用一個段子來代替:喝了咱的酒,趕緊往家走,若是走得慢,褲子會撐爛。」胡海洋這人不錯,明明是送酒給你,卻搞得像是求你幫忙。
他的酒在擎天柱銷得不錯,很受日本、韓國遊客的歡迎,而且價格不菲。張仲平自己不喝酒,請客的時候也不好自帶酒水,一是不方便,二是怕被請的客人以為他是為了省錢。
張仲平知道有些被請的客人老愛明裡暗裡打聽你買單花了多少錢,好像以此來判斷你對他的重視程度。但吃完飯以後,再從汽車尾箱裡順手拿幾瓶送人,別人也會很高興地接受,特別是這種保健酒。
胡海洋的酒是作旅遊產品開發的,瓶形設計花了大價錢,看起來實在是很漂亮,連張仲平都忍不住拿了兩瓶擺在空空的博古架裡。
張仲平說:「你是不是嘴饞了?要不要幫你去買點零食來下酒?」
曾真說:「你這麼一說,我還真的覺得自己生日沒有過完似的。不過,零食小吃就算了,我們倆就這麼幹。」
張仲平說:「就這麼幹?你還來真的呀?」
曾真說:「怎麼,你捨不得?」
張仲平說:「你有沒有搞錯?這是保健酒,喝了會有反應的。」
曾真說:「有什麼反應?」
張仲平說:「就是不行變成行,行變成很行,很行的變成擎天柱。」
曾真說:「真的嗎?」
張仲平說:「是呀,這酒,最能亂性了,我怕自己變成色狼。」
曾真說:「誰喝過誰還不知道呢,你要是被我灌得趴下了,爛醉如泥,你想變成色狼也不行呀。」
張仲平沒想到曾真這麼敢說,笑笑,沒吭氣。
曾真說:「幹不幹?」張仲平說:「不幹。」曾真說:「真的呀?」
張仲平說:「真的。」曾真說:「你也太不行了吧。」張仲平說:「小姑娘別亂說話。我這個人意志脆弱,經不起逗的。」
張仲平當然是能夠喝酒的。寫詩的人,怎麼能不會喝酒呢?上大學的時候,啤酒能喝一打,白酒能夠喝七八兩到一斤的樣子。酒喝得差不多了的時候,話就多,天馬行空,恣肆縱橫,妙語連珠。還唱,流行歌曲、樣板戲、帕瓦羅蒂。
上大學時的張仲平喝起酒來真是意氣風發,豪情萬丈。張仲平能喝卻不貪杯。下海自己辦了拍賣公司以後,說不喝酒就真的滴酒不沾了。他擔心醉酒誤事。他應酬又多,知道你能喝,你哪餐不得喝?你跟這個喝了跟那個不喝?你這回喝了下回能不喝?關鍵是你喝酒一次失誤都不能有。圈子裡的事傳得很快,誰敢跟一個酒鬼打交道?嚇都會把別人嚇住。
張仲平堅持不喝酒,開始大家也不習慣。說不可能吧,做老闆的怎麼能不喝酒?不喝酒怎麼培養感情怎麼做生意?上次外省一家法院來當地異地執行,那個執行局的局長跟健哥是北京短訓班時的同學,健哥叫張仲平去認識認識。
一起吃飯的時候,那局長聽說張仲平不喝酒,非常吃驚,他說:「我們那兒拍賣公司的老闆都是海量。」健哥替他解圍:「張總是儒商,不會喝酒但業務做得不錯。」是的,張仲平不喝酒等於放棄了在餐桌上把關係搞得很融洽的機會,但權衡利弊,張仲平認為也算不上什麼損失,反而可以顯出自己的個性,有幾個法院的朋友就對他說過,他踏實穩重,事情交給他讓人放心。
曾真自己開啟玻璃門,拿出了那瓶酒,一下子就將瓶蓋開啟了。曾真說:「我們划拳,誰輸了誰就喝一口,不準耍賴。」張仲平說:「你來真的呀?」曾真說:「當然來真的。怎麼,你是不想幹還是不能幹?」張仲平不想破例,就說:「你真的想幹,我們就乾點別的,好不好?」曾真說:「你別囉唆。」張仲平說:「我可以請你去高空彈跳,坐過山車,繼續為你過生日,行不行?」曾真說:「這會兒我就是想喝酒,要喝酒。」張仲平說:「是不是我的思想政治工作沒有做到位,你還在生小李子那個朋友的氣?」曾真說:「沒有啦。我只是剛才喝酒沒盡興,老覺得心裡不自在,有點堵。」
張仲平說:「你這個感覺可能是真的。我有個女朋友就跟我說過類似的話,算了,不講給你聽了,你聽了會打人的。」曾真說:「什麼話?你這個人蠻討厭的,說一半留一半。」張仲平說:「是你要聽的喲,可別說我那個什麼。」曾真說:「不想說就別說,吞吞吐吐的,吊別人胃口。」張仲平說:「小姑娘別亂說話,吞吞吐吐是動詞還是形容詞?」曾真說:「我踢你。」張仲平說:「別踢我,好了,我說我說我全說。我那位女朋友說,人生有許多許多痛苦,但最最痛苦的莫過於光說不練。」
曾真說:「唉!我還以為什麼名人名言。就這話,有什麼不能說的?」張仲平說:「你真不知道呀?我這是潔本,原創作品是這樣的:曾經有一份美輪美奐的人體盛宴擺在我的面前,我沒有珍惜,因為那個時候我真傻。真的,我光知道戀愛不知道做愛。」曾真說:「stop!停!嗓子難受,讓我嘔吐先!」張仲平說:「別別,你別誤會,我說的女朋友不是那種女朋友,只是女性朋友,比我大五六歲哩。」曾真說:「是你哪種女朋友關我什麼事?」
張仲平說:「對對對,不關你的事,也不關我的事。我們繼續說喝酒的事吧。你一個人喝,我陪你一直到你盡興,怎麼樣?」曾真說:「你都不喝酒,怎麼陪?」張仲平說:「你喝酒,我喝白開水。」曾真說:「你想得美吧。」張仲平說:「你喝一口酒,我喝一大杯白開水。」曾真說:「你就是喝一桶白開水那也叫沒味。」張仲平說:「要不這樣,我們也划拳,也賭。你輸了,喝一口酒。我輸了,賭什麼都可以,請吃飯請玩都行。」曾真說:「吃什麼都可以玩什麼都可以嗎?」張仲平說:「隨你點。」
公司陸續有人來上班了。張仲平起身把門關上,兩個人對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開始划拳。
一上場,張仲平就輸了。曾真點了一餐麥當勞。接著,又輸了,曾真又點了鵬程大酒店的小吃。再來,張仲平還是輸了,曾真這次點的是香水河的水煮活魚。張仲平說:「不行不行,這樣不公平。」曾真說:「怎麼不公平了?」張仲平說:「你的手指頭太美了,我老盯著看,反應就遲頓了。」曾真說:「你的手那麼醜,還不是一樣讓我分神?」張仲平說:「我們玩石頭剪子布。」曾真說:「玩就玩,誰還怕你。」
換一種玩法,張仲平仍然是孔夫子搬家——盡是書(輸)。
不一會兒,就輸了海內酒樓的魚翅、鵬程大酒店的鮑魚燕窩。玩的方面也是風捲殘雲,各種熱舞吧、酒吧、高爾夫球、網球、保齡球、乒乓球、羽毛球、健身會所、室內攀巖、游泳,很快就被張仲平輸了一個遍。曾真歪著腦袋,問旅遊算不算?
張仲平說:「算。」曾真又問:「出省可不可以?」張仲平說:「出國都可以,只有一件不行,就是坐神舟五號遨遊太空,因為還沒有開設這樣的專案,再說,那也太貴了。」曾真說:「那我就給你一點面子吧,不坐太空船了。」
於是張仲平又輸了一趟三亞,一趟九寨溝,一趟大連,一趟哈爾濱,一趟拉薩。國外部分曾真手下留情,只選了南非和越南。
曾真馬上發現了問題:「老張,你輸得太多了,蝨子多了不癢,你不打算兌現吧?」張仲平說:「我像光說不練的人嗎?」曾真說:「你怎麼兌現呀?這一個月你什麼都不能幹了,必須天天請我吃飯呢。」張仲平說:「你有問題嗎?」曾真說:「還得天天請我玩呢。」張仲平說:「你有問題嗎?」曾真說:「你還要繼續賭嗎?」張仲平說:「可以繼續,直到你盡興為止。」曾真說:「你要是再輸,這一輩子我可就吃定你了。」
張仲平愣了一下,剛要開口,曾真也搶著開口了,他們於是同時說出了五個相同的字——
「你有問題嗎?」
曾真嘻嘻一笑,主動地喝了一口酒。曾真嘴一抿,輕輕嘆了一口氣,說:「老張謝謝你,你讓我贏了這麼多。不管真的假的,我都挺開心的。贏的感覺真爽。」張仲平說:「我也要謝謝你。因為跟你在一起我也挺開心的。不過,男的跟女的,輸贏是說不清楚的,贏就是輸,輸就是贏。我們倆,誰贏誰輸還真的不知道哩。」
其實,最後一句話張仲平沒有說出來,是他心裡想的。他喜歡曾真。從第一次看到她開始,就喜歡了。那時他就有一個感覺,覺得他跟她之間,遲早會發生點什麼。對此,他既有所期待,又有一點莫名其妙的不安。他對自己期待的是什麼,很清楚。對引起他不安的東西,就稍微複雜一點,好像清楚又好像不清楚。似乎與他的初戀情人夏雨有關。他跟夏雨的關係早就沒有什麼了,又好像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糾纏在那兒。
如果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的交往是一場小小的戰爭,這場戰爭可不可以沒有勝者和敗者,也不要兩個人都輸呢?那就只有一種結果,就是雙贏。
生意場上大家都把雙贏掛在嘴上,實際上是一種互利互惠,也許做生意真能做到這一點,在男女交往的問題上也能有這樣的結局嗎?
曾真說:「老張你有點兒走神了。怎麼搞的,喝酒的是我又不是你?」張仲平說:「酒不醉人人自醉呀。」曾真說:「是不是呀?」張仲平說:「你學我說話,學得還挺像。」
張仲平這會兒還想到了江小璐。他跟她的關係倒是挺簡單的。他與曾真的關係,會不會也能那樣簡單?
曾真說:「老張你下午還有什麼事要辦嗎?」張仲平說:「我要到省高院去一趟,昨天跟一個朋友約好的。怎麼啦?」曾真說:「沒有。我可能要借你的休息室用一下,酒喝雜了,我這會兒有點頭暈了。」張仲平說:「你在這兒休息吧,要不要幫你買點醒酒藥來?」曾真說:「沒有那麼嚴重,只是有一點頭暈而已,躺一會兒就好了。」張仲平說:「那我給你泡杯濃茶。」曾真說:「你不用管我,先去忙吧。」張仲平說:「那好,你走的時候,替我把門關上就行了。」曾真說:「好。」張仲平說:「還有,就是不要偷東西。」曾真說:「哇?偷東西?偷什麼東西?」張仲平說:「我不告訴你。告訴了你,你就知道這裡面什麼東西最值錢了,你如果要偷,就會一偷一個準。」曾真說:「姓張的,我踢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