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瓷 浮石 第2頁,共2頁

這次卻是老班長要來的,他只能從命。張仲平心裡沒有鬼,說到哪裡去也沒有什麼可怕的。

張仲平原來想訂個大一點的包房就可以了。老闆不同意,非得要把總統包房留給他。老闆原來向他吹噓過,說總統包房每晚的收費是八千八百八十八元,不打折,老闆說:「張總你就不用管了,你是我的貴人,今晚我請客,包廂費全免。」

總統包房有二百多平方米,鋪著厚厚的土耳其地毯。進門的右手邊是一個小吧檯,左手邊是一溜長長的真皮沙發,對面牆上是大螢幕的等離子背投彩電,兩臺,一臺放碟唱歌,一臺與四樓的演藝廳相連結,現場直播那兒的演出實況。房間裡有兩個大的衛生間。一律toto牌高階潔具。靠窗戶的一面,隔出一層閣樓,通過鍍金的旋轉樓梯直到那裡。也是兩間房,左邊的一間是棋牌室,中式裝修,內設一張自動麻將桌,配了四張紅木太師椅。右邊的一間像個小會客室,擺著一張真皮雙人沙發,配著鋼化玻璃的高檔茶几。另外也還有一臺彩電,可以唱歌,也可以切換到轉播臺看演藝廳的實況。樓上的房間與下面的大廳既相連線,又自成單元。

臨大廳的一面分別裝了兩扇推拉玻璃窗,需要侍應生的時候,可以推開窗戶朝他打打榧子或者揮一揮手。不需要的時候,可以把窗戶關上,再拉上厚厚的天鵝絨窗簾,幾乎可以隔住下面唱歌的聲音。臨街的這邊也分別裝有兩扇窗戶,玻璃是裡面可以看見外面、外面看不見裡面的那種。客人要是心情好,可以憑窗眺望外面的街景,看那些光怪陸離、流光溢彩的街燈、車燈、霓虹燈,還可以看勞動廣場上的音樂噴泉和那些觀賞樹,那些樹是從園林裡或深山老林中移植來的,每一棵都價格不菲。聽說早幾年有些包工頭都不做跟沙子、磚瓦、鋼筋水泥打交道的活計了,改行跑到家鄉的大山裡去找樹、運樹,賺的錢還多得多。客人可能最想看或者最不想看的,其實是那些在廣場的草地上閒坐或者散步的人。勞動廣場屬於勞動人民,那些或坐或散步的人,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進入這樣的總統包房。當然,來這裡唱歌的人,也很少會發這種感嘆,因為沒有時間和那種閒工夫。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估計什麼都不想看,就讓墨綠色的天鵝絨窗簾一動不動地懸掛著,讓它隔開裡面和外面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動身之前張仲平給健哥打了電話,當他們一行被迎賓小姐引領著走進總統包房時,健哥已經先一步到了。

正在二樓小房間裡看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播》,聽到動靜趕緊下來迎接。老班長這個房間那個房間地看了一下,說:「不錯。」又說:「是不是太奢侈了?」張仲平說:「哪裡哪裡。」健哥說:「外省不比京都,就這水平了。」

不一會兒,ktv城的老闆來了。他長得很有點像姜文,西裝革履的。張仲平並不介紹老班長他們三個人的職業、職務,只說是我朋友。老闆也不問,一個一個地派名片。他叫來的三個媽咪,也跟著一個一個地派名片。老闆對她們說:「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尊貴的客人,把你們手下最漂亮的小姐都叫來,讓客人挑,要大學生。」

老闆拍了拍張仲平的肩膀,又衝其他幾位點點頭,說幾位好好玩兒,就走了。只過了兩分多鐘,便有十來個小姐魚貫而入,在客人面前站成一排。小姐的裝束各有千秋,以穿吊帶背心的居多。也有穿得比較嚴實像個淑女的。她們讓客人挑的時候,是不能開口說話的,只能用眼睛說話。開口說話怎麼行?總不能說,老闆你要了我吧。那像什麼話?她們臉上的表情大同小異,一般都是似笑非笑的樣子,像是望著客人,又像是望著客人腦袋後面的牆壁。

關於小姐的眼光,就沒有統一的行業標準了,有跟客人對視的,也有左顧右盼的,但幅度和分寸控制得比較好,剛剛夠把媚眼丟來拋去兩三個來回也就行了。

大家你先來你先來地客氣了一番,結果還是老班長先來。他挑了一個穿白牛仔褲露臍黑色小背心的。小姑娘條子好,眼睛忽閃忽閃地很會放電。叢林則挑了一個波霸,比較興奮,說:「半斤還是八兩?」小姑娘說:「你等下掂量掂量。」張仲平見健哥把遙控器抓到手裡開始點歌,就揮了揮手,讓再換一批。

第二批跟第一批差不多,但有一個卻讓人眼睛一亮,因為她有一頭閃閃發亮、長到腰際的秀髮。人長得也很好,白白淨淨、文文靜靜的樣子。張仲平見健哥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就用指頭一鉤一擺,讓她去陪健哥。她腰肢一扭,一屁股坐在了健哥身邊,一條胳膊就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健哥脖子上。

張仲平揮揮手,把剩下的給打發了。他用手指頭把媽咪鉤過來,說:「讓剛才的長髮美女替我去叫個她的姐妹吧。」媽咪馬上過去傳達了張仲平的指示,長髮美女望著張仲平一笑,接著從沙發上輕輕地一跳,起身出去叫人。張仲平對陪他唱歌的小姐從來不挑三揀四,基本上過得去就可以了。

他知道她們這一行競爭也蠻激烈,有時候在休息室裡呆一個晚上,來來回回地被客人挑上十來趟也輪不到一次上崗的機會,所以就樂得做一個長髮美女的人情。很快她就帶了一個進來,張仲平抬頭一看是個染了頭髮的,滿腦袋的金光閃閃。張仲平說:「原來是金毛獅王。」她說:「正宗的。」張仲平說:「你是說你是正宗的雜交品種嗎?」「金毛獅王」邊笑邊一巴掌打了過來。

侍應生單腿跪著,上了兩個水果拼盤,說:「我們老闆送的,請慢用。」張仲平說:「謝謝你們老闆。」侍應生問:「幾位老闆喝什麼茶?」老班長要了人參烏龍。張仲平對健哥和叢林很瞭解,分別給他們要了相思藤葉茶和參須麥冬。給自己要了一瓶礦泉水。四個小姐一個要了雪碧,一個要了可樂,長髮美女和張仲平要的都是花水女人茶,另外要了一包西梅和開心果。叢林的女伴問:「可不可以來一包煙?」叢林說:「不可以抽什麼煙?抽瘋吧你。」她誇張地吐吐舌頭,用肩膀撞一下叢林,說:「你好凶呀,我好怕怕。那來一碟魷魚絲,好不好?」叢林說:「好。」又點了兩盒面巾紙。

於是開始唱歌。

老班長剪綵,唱了一首《懂你》,陪他的小姐唱了一首張信哲的《愛如潮水》,老班長接著又唱了一首《天堂》,然後與小姐一起對唱《心雨》。其他的人也一個一個地上陣,就唱開了。

別人唱歌的時候,剩下的人也不會閒著。歌廳裡男人的手是職業旅行家,沒有清閒,總要到處遊山玩水,什麼地方好就往什麼地方雲遊。年輕美麗的女人,旅遊資源特別豐富,那就哪裡都去一下。哪裡都光顧了,考察過了,就知道什麼地方值得一趟一趟地去,或者就在那兒流連忘返,做實地考察和搞研究。嘴也不閒著,問女的姓甚名誰,何方人士,芳齡多少。得到的回答就像股票市場上的資訊一樣當不得真。張仲平聽到健哥的長髮美女說她叫林青霞,就問「金毛獅王」是不是叫張曼玉。她說:「老闆你好聰明。」張仲平說:「怎麼,我猜對了?」她說:「你猜對了上面三分之一,我不叫張曼玉,叫張柏芝。」張仲平先在她身上測量了一下上面三分之一與下面三分之二交界的地方,然後說:「張柏芝人長得還可以,算是標準美女,唱歌卻不敢恭維,因為她是鴨公嗓子。」張仲平影視演員中最喜歡寧靜,每次唱歌都希望陪他的小姐叫寧靜。

「金毛獅王」說:「寧靜豐乳肥臀,我可比不上人家。」張仲平說:「好呀,你說寧靜大屁股大咪咪,不怕她找你打官司?」她說:「我可沒有那麼說,這話是你說的,我說的是莫言的一部小說。」張仲平說:「你還蠻有文化囉,你真是大學生?」她說:「是呀,師大中文系,三年級。」張仲平說:「你們畢業了是不是當老師教書育人?」她說:「唉,誰知道。」張仲平說:「你真是師大的學生嗎?我可認識你們校長,要不要打個電話讓他來把你領回去?」她朝張仲平挪過來,用肩膀和腰蹭著他,嗲聲嗲氣地說:「不嘛不嘛,我不要跟老公分開嘛。」張仲平說:「好,饒了你。」

一個一個問完了。女的開始反攻倒算,也問男的叫什麼名字,在哪裡發財。張仲平聽到老班長說自己姓焦,哪個焦?不是性交的交,是姓焦的焦。小姐點點頭,說:「我知道了。」老班長說:「你知道什麼?」小姐說:「你的姓就是取長補短,水煮佳人。」張仲平忍不住插話道:「你的水有多吧?不過不準確,應該稍微改一改,叫油煎佳人,水煮焦不了,油煎才能焦。」老班長樂了,說:「姓焦好姓焦好呀。」

問到叢林,叢林自稱姓公,說:「叫我老公就可以了。」他的「半斤八兩」馬上老公老公地叫開了,邊叫邊扭著身子往叢林身上蹭。健哥還是姓牛,不是文刀劉,是牛b大了的牛。說到牛b大了,小姐們馬上興奮起來,連張仲平姓什麼都懶得問了,開始爭先恐後地說段子。第一個段子是健哥的長髮美女說的,她說:「本來公牛和母牛是一對,後來一頭公象第三者插足,把公牛趕走了。但是不久,母牛還是想回到公牛身邊,公牛卻不要,問它為什麼?公牛說,第一,好牛不吃回頭草,第二,牛b大了。」健哥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啦。允許牛犯錯誤,也要允許牛改正錯誤嘛,浪子回頭還金不換哩。」長髮美女說:「你說話像我爸爸。」健哥說:「你爸爸是幹什麼的?」長髮美女說:「我爸爸是領導,我十六歲的時候,家裡來了一個叔叔,在外面摁門鈴,是我去開的,他想討好我爸爸,就表揚我,說我不錯,這麼小就會接客了。」

大家都笑了,氣氛越來越好。張仲平唱了一首鄭鈞的《灰姑娘》,回頭問大家要不要上點酒,健哥看了看老班長,說:「要不來點扎啤?」老班長手裡拿著話筒,正準備唱《兩隻蝴蝶》,清清嗓子說:「來點紅酒吧。」健哥馬上說:「紅酒好,適當地喝一點,軟化血管。」

……

九點半一過,演藝廳的演出開始了。先是五對男女的勁舞,然後是二十來個姑娘的時裝秀。季節變幻很快,這裡沒有冬天。春風一吹,裙袂飄揚,像綠的柳葉兒,婀娜多姿。像粉紅的桃花,花枝亂顫。人的心思也就活了,就躁動了,就心旌搖盪了。春天也就過去了,就一步跨入慾望燃燒的夏天了。袒胸露背的夏天,燦爛的陽光開始在充滿生機的胴體上跳躍。演藝廳裡歡呼的聲音,也就一浪高過一浪了。

張仲平一般是不喝酒的。在這種場合,喝不喝酒完全隨意,不需要他來陪。況且,老班長、健哥和叢林都有專人陪。也不是陪,是賭,搖骰子,誰輸了誰喝,願賭服輸,這種場合下喝酒,男女就平等了。

轉播演藝廳節目的電視裡不斷傳來歡呼聲。老班長不時地抬起頭看著,大家也就陪著看。健哥的長髮美女很乖巧,正準備唱《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這個時候把音消了,把小腦袋擱在健哥肩膀上,陪著他一起看轉播的節目。張仲平也順著他們的眼睛看。那裡,有個姑娘正在跳印度舞,還比較專業,不是脖子扭扭屁股扭扭那麼簡單的問題。男人頭女人腰,那腰扭得像發情的水蛇一樣。在她騰挪跌宕之際,那光芒四射的秋波,也就滿場地拋灑了。

酒飲微醉,花看半開,醉眼裡的舞者是何等的風情萬種。這時叢林的「半斤八兩」突然哇地叫了一聲。叢林說:「叫什麼叫?」「半斤八兩」說:「老公,你溫柔一點好不好嘛?」叢林說沒有問題,拿起話筒準備開唱《女人是老虎》。

張仲平把手機裝在褲兜裡,退身出去了。

半個小時以後,當張仲平回到總統包房的時候,印度姑娘已經先他一步到了,不客氣地將一條腿斜跨在老班長的腿上。她卸了妝,眉心的硃砂痣還留著。她長得真漂亮,要什麼有什麼。剛才那四位本來也是百裡挑一的,跟她一比,居然有些黯然失色,真是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看得出來老班長興致很高,他雖然也還照顧著白牛仔褲,那隻攬著她的腰的手並沒有放下來,但在精力的分配上還是看出了他的傾向性,明顯地在印度姑娘身上。

老班長摸了摸印度姑娘眼角下貼著的兩顆亮晶晶的東西,說:「這是什麼?」回答說:「鱷魚的眼淚。」「這個呢?」老班長的手一下子跳到了她肚臍眼上,那兒鑲著閃閃發光的鑽石一樣的東西,從小到大一顆挨著一顆地圍了半個圈兒,印度姑娘說:「你猜?」老班長做沉思狀,說:「半邊月亮。」回答說:「錯了,是小鳥天堂。」老班長說:「距離不對呀,這兒,最多隻能叫蝴蝶泉邊,小鳥天堂應該在下面。」印度姑娘毫不猶豫地在老班長臉上颳了一巴掌,說:「哇塞,你好流氓。」老班長開心地大笑了,他拍了拍白牛仔褲的大腿,說:「去點首歌,《把根留住》。」

扶桑海岸五至十八層是酒店客房。張仲平剛才出去辦了兩件事,一是找媽咪要了跳印度舞的姑娘來坐檯,一是在酒店總檯開了三間房。一間豪華套房,兩間雙標。他湊到老班長耳邊說了幾句,老班長說:「不好吧?」張仲平說:「房卡你先拿著,等下唱累了,打個盹也可以呀。放心吧,這裡百分之一百地安全。」老班長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房卡接了,接著上句,唱「為了生活人們四處奔波」。張仲平又拍拍印度姑娘的肩膀,示意她跟著他走。到了二樓的小廳,張仲平掏出錢包,抽出幾張百元大鈔,給她,說:「這是你們這裡的價格,把客人陪好,回來再給你發獎金。」印度姑娘說謝謝,抱著張仲平往他臉上啄了一下。張仲平一把將她推開,說:「聽客人的安排,乖點。」

張仲平把白牛仔褲也叫上來,也是先給她小費,也叫她聽老闆的話。她說:「雙飛呀?」臉上做著驚訝的表情。張仲平說:「什麼雙飛?顯得你有文化是吧?你知道什麼叫雙妃?告訴你,不是飛翔的飛,是妃子的妃,也就是說要讓客人有一種做皇帝的感覺。懂了嗎?」她說:「懂了。」張仲平說:「不錯,你很乖。」張仲平與白牛仔褲從二樓下來的時候,印度姑娘正好從水果拼盤裡挑了一小塊哈密瓜,往老班長嘴裡送。

白牛仔褲仍然坐在老班長的旁邊,拿過話筒,和剛把嘴裡的東西吃下去的老班長一起唱《糊塗的愛》。接著,健哥唱了一首《少年壯志不言愁》。等字幕打下來,發現了一個錯別字,本來應該是「崢嶸歲月何懼風流的」,打成了「崢嶸歲月何處風流」。健哥發現了,說:「他媽的。」老班長也發現了,說:「看看,都是一些什麼人在搞文化產業。」

說完把張仲平叫到二樓棋牌室,打通了北京家裡的電話。說了兩句把電話遞給了張仲平。張仲平說:「嫂子你好,有沒有時間過來玩兩天?呀。哦。噢。是。正陪老班長打點小麻將呢。老班長在我這兒你就放心吧。」邊說邊摁了一下搖骰子的按鈕,讓它發出一片脆響。

老班長接過張仲平遞過來的電話,順手在張仲平肩上按了按,笑笑,點點頭,轉身下樓去了。

張仲平坐在太師椅上,摁了一下搖骰子的按鈕,碼得整整齊齊的麻將牌浮出桌面。張仲平摁了另一個按鈕,輕輕地把牌攤倒,撥到了桌面上露出的洞裡,再摁一個鈕,另外一副麻將牌又出來了,剛才那副在桌子裡面嘩啦嘩啦地洗著。張仲平伸手在面前的牌堆裡隨便抓了一張,翻出來一看,是一張二餅。這讓張仲平想起了不久前認識的鮑律師,那次打牌他槓上開花,開出的二餅一炮兩響,他和叢林都是大番子。鮑律師是東方資產管理公司的法律顧問,聽說早幾天喝酒住院了,在打吊針。張仲平不想一個人在樓上待得太久,便也下去了。

叢林要了房卡,他要張仲平把「半斤八兩」的小費付了,讓她走。又找張仲平要了車鑰匙,準備去接小曹。張仲平說:「你行不行?」張仲平指的是他喝了酒,開車有沒有問題。張仲平沒喝酒,「金毛獅王」代表他分別與老班長、健哥和叢林喝過交杯酒。他們七個人一共喝了五瓶人頭馬。叢林說:「這點酒算什麼?沒事。」他躬身湊在老班長耳邊,一隻手擋在自己嘴邊上,跟老班長耳語了幾句,老班長半欠著身子,手揚了揚。叢林轉身對健哥也是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然後,示意張仲平跟他走。

兩人來到電梯口,叢林說:「侯頭那邊有新情況沒有?」張仲平說:「正在一般性地接觸。」叢林說:「要抓緊。」張仲平說:「嗯。」

健哥不要房卡,要張仲平去把房子退了。他唱了一首《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又與長髮美女一起唱《知心愛人》:「讓我的愛伴著你直到永遠。」「金毛獅王」唱了一首《青藏高原》,高音上得去,音質也很好,健哥和張仲平不禁為她鼓掌。張仲平說:「厲害。」長髮美女說:「不止哩。柏芝多才多藝,吹拉彈唱,都會。」張仲平說:「真的呀。」「金毛獅王」湊到他耳邊,說:「跟她學的,她是林青霞嘛,出道得早,武功了得。」張仲平說:「是不是呀?」

健哥也要走了,他先跟老班長請假,笑笑,說沒有辦法,老婆今天出差剛回來,要交家庭作業。老班長已經起身,要送他,他死活不肯。老班長只好依他,指示張仲平代勞。健哥也不同意,仍然讓張仲平陪老班長。張仲平說:「送到門口吧。」到了門口,健哥說:「上次跟你說的事,還記得嗎?」張仲平知道他指的是法人股拍賣的事,便點了點頭,問:「怎麼樣了?」健哥說:「有點眉目了,到時候再跟你說吧。」張仲平再次點點頭,也就不追問了。健哥說:「我先走了,等下替我送送領導。」張仲平笑了笑,說:「你放心吧,我會讓領導盡興的,時間也不早了,你早點回家休息。」

又唱了一會,老班長起身對張仲平說:「我請會假,讓兩位大美女陪我到勞動廣場上走走。」張仲平馬上說行行行,起身送他們出門。

只剩下三個人了,張仲平唱了一首《愛江山更愛美人》,又唱了一首《回到拉薩》。長髮美女與「金毛獅王」左邊一個右邊一個擁著張仲平,三個人唱了《山不轉水轉》之後,她們倆一起唱《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歌,用的是英語。張仲平說:「不錯。」她們說:「一般般啦。」又點了《夫妻雙雙把家還》,要張仲平一起唱。張仲平說:「算了,你們唱吧。」見張仲平沒有了興致,她們也不唱了。張仲平掏出錢包,付了她們的小費,把她們打發走了。她們還不想走,張仲平說:「快點去吧,還能趕晚晚場。」

偌大的總統包房裡只剩下張仲平一個人了。侍應生進來問:「老闆是不是要買單?」張仲平說:「好,你先把單打出來吧,我還要在這裡坐一坐,你順便把電視換成錄影節目吧。」侍應生說是,仍然半跪著,拿著茶几上的遙控器,把節目調換了過來。演藝廳裡的節目已經完了,電視里正播放成龍與章子怡合演的一部功夫片。侍應生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張仲平覺得聲音太大了,拿過遙控器摁了一下靜音。裡面打打殺殺的卻再也聽不到一點聲音,給人的感覺就是不知道他們在瞎折騰些什麼。

總統包房的門窗都沒有開啟,空氣不對流,裝修房子殘留的氣味與女人的香水味長期混雜在一塊兒,那種味道怪怪的。人多唱歌的時候不覺得,人一走,房子一空下來,人其他方面的感覺一退位,嗅覺就發揮作用了,那股味道也就冒了出來。張仲平有鼻竇炎,不可抑制地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

張仲平在沙發上斜躺著,將兩條腿撂在茶几上,他覺得有點頭昏腦漲,昨天他也是大半夜才回家,陪西區法院執行局的局長唱歌。上床之前,唐雯跟他說看了一個電視節目,小孩上網影片聊天,齷齪得很,不知小雨會不會受影響。張仲平要唐雯多關心一點,唐雯說她會關心,要他也抽空多陪陪女兒。張仲平說行,又嘆了一口氣,說你看我忙的,真是太辛苦你了。小孩子那邊真的得注意,學校周圍到處都是網咖。你不知道,歌廳裡唱歌的,也盡是一些十八九歲的小姑娘。唐雯說,小姐到歌廳裡唱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張仲平支吾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又不能不回答,就說哪天帶你去見識見識,不瞞你說,一點意思都沒有。

張仲平擺弄著手機,想給江小璐打個電話,又擔心太晚了,影響她上班,或吵了她的睡眠。他跟江小璐在一起挺有意思,是情人,卻像一對老夫妻。

張仲平這時又想到了另外一個人。她給他的感覺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跟她已經見過一面了,時不時地還通通電話。他老想放肆地逗她,撩她,跟她拌嘴,惹她生氣。他當然不會真的讓她生氣,那又會讓他很心疼,很憐惜。

張仲平上大學那會兒,是一個詩歌覺醒、復甦然後迅速氾濫成災的年代。有一種說法,說是年輕人扎堆的地方,隨便扔一粒小石子,就能砸到一顆詩人的腦袋。那時的年輕人對詩歌的迷戀,就像現在的年輕人之於因特網。遙想仲平當年,也是一個神神道道的文學青年。專業課可以逃課,考試可以只打六七十分,卻不可以一日不作詩吟詩。那時多麼年輕、多麼意氣風發。

老班長唱童安格的歌:「多少歲月,凝聚成這一刻,期待著舊夢重圓」。可是,舊夢真的能夠重圓嗎?

都是你的錯,你為什麼要長得像夏雨呢?你為什麼要讓早已化成灰燼的詩歌的精靈死灰復燃呢?

張仲平獨自笑了。他知道詩可以怨,那就放縱一下吧。於是,第一個字出現在手機彩屏上以後,後面的字便像流行感冒病毒一樣迅速地繁殖了,讓他頭腦有點發熱,嗓子有點發癢。

老班長是去勞動廣場散步看夜景去了,還是上房間了?叢林和健哥都是聰明人,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奉陪到底,什麼時候該提前溜走。現在的男人似乎也就這點樂子了。剛才跟老班長的夫人通電話,她的聲音響響的,似乎很快樂很單純。真這樣,才好哩。童安格要把根留住,老班長也要把根留住。

「一年過了一年啊,一生只為這一天,讓血脈再相連,擦乾心中的血和淚痕……」可是,還有淚痕嗎?與他一見如故的鮑律師有天給他發了條簡訊,後來一下子就在圈子裡傳開了,那條短資訊說,男人吃喝嫖賭都是為了家。

可是,每個人的精神家園呢?你,張仲平,曾經也還是個詩人哩。可是,誰他媽的現在還惦記著這個?

張仲平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剛才寫的文字發給她。她的手機號碼早就儲存在他的手機裡了。把它調出來,再輕輕地一摁鍵,他的那首小詩,就會像看不見的潔白的鴿子,展開晶瑩透明的翅膀,飛向一個他還不知道的什麼地方。

發還是不發?

張仲平搞不清楚了,到底剛才的寫詩衝動是一種矯情還是明明寫好了又不發出去是一種矯情。自己是在期待著什麼呢,還是在害怕什麼?

我喜歡雨,

來自上天的潤澤。

一種單純的顏色,

一種自由的揮灑。

我喜歡念你的名字,

什麼也不思什麼也不想。

直到心底地鐘聲,

真正地敲響。

叮叮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