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知道我是誰嗎?」
張仲平將手機放到耳邊之前,在彩屏上早已看到她的名字像她長長的睫毛一樣,在那兒忽閃忽閃。這是第一次從手機裡聽到她的聲音,很明亮,有一種山澗溪水淙淙作響、晶晶閃亮的效果。
他沒有想到她竟然會主動給他打電話。
「喂,怎麼不說話?」
「你所撥打的使用者正在洗耳恭聽。」
「那你快說呀,我是誰?」
張仲平感覺到自己的胸腔中,一個塵封了差不多二十年的角落,有一顆鞭炮一樣的東西爆炸了。好像一個浪頭在心裡打過,讓他短暫地暈了一下。
其實這種感覺,從張仲平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就已經產生了。這是他那次本來有求於人家,卻仍然敢用發號施令的霸道語氣跟她說話的原因之一。
是的,曾真長得有點像夏雨。那次一轉身,他就把她的手機號碼儲存起來了。
張仲平覺得嗓子有點兒發乾。他費勁地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控制住了自己。他輕輕地笑出聲來:「幹嗎要我猜?有什麼獎勵沒有?」
「你這人還蠻囉唆,女生請你猜謎,本身不就是一種獎勵嗎?」她反問他。
「當然不算。」
「好鬱悶喲,你不會告訴我你經常接到這種電話吧?」
「那倒不是。」
「那是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猜到了,證明我在惦記著你,那不是太沒面子了嗎?要是沒有猜到,又證明了你沒有魅力,你又太沒面子了,這種兩頭不討好的事兒,像我這樣聰明的人,一般是不幹的。」
「沒味,我已經有點後悔給你打電話了。」
「行行行。你掛電話吧。不過,在掛電話之前還是聽聽我的感受,好嗎?接到你的電話,我可是心情激動極了,心潮起伏極了,心潮澎湃極了。一句話,我覺得真真有味極了。」
「這還差不多,知道我是誰。」
「告訴我,是不是想我了?」
「想你的冰激凌了。」
「早說呀,快說你在哪兒,我來接你。」
「你還當真了?我在上班,沒有時間。剛才挺煩的,就想隨便找個人打打電話。正好從包裡翻出了你的名片,你撞到槍口上啦。」
「你經常這樣幹嗎?」
「是呀,煩的時候,跟一個要熟不熟的人打打電話,看能不能在一分鐘以內讓自己爽起來。」
「你這次爽起來沒有?」
「更加不爽了。」
「你別打擊我好不好?我好脆弱的。」
「有多脆弱?」「脆弱得就像是玻璃做的,風一吹,叮噹叮噹作響。」
「不會吧?說起來像個玩具似的。」
「你真聰明,我還就是一個玩具,而且,挺好玩的。」
「是嗎?」
「是的,如假包換。」
……
老班長要來的訊息是健哥告訴張仲平的。張仲平馬上給叢林打了個電話,叢林說他已經知道了。
見面以後,老班長跟張仲平解釋了沒有事先打電話通知他的原因,他是陪領導來的,根本不知道會在這裡待幾天,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時間見面。如果只是老班長來,健哥和他的領導都要陪。老班長陪他的領導來,規格上升了,由省委、省政府負責接待。但老班長作為隨行人員,行動也就不自由了。
老班長的領導臨時先行返京了,剩下的事情由老班長來做。這個改變最高興的就是張仲平和叢林,因為這樣他們才有機會以盡地主之誼。老班長也很高興,他在皇城腳下做事,職業使得他不得不有時候拿架子,有時候還得裝孫子,都是累人的活。跟同學在一起,就輕鬆多了,不需要像在官場上那樣臉上像塗了糨糊。三個人去海內魚翅海鮮酒樓吃飯,一進包廂,老班長就把外衣脫了,在桌子邊上做擴胸運動。叢林說:「憋壞了吧?減負減負,由張仲平同學負責安排洩火藥。」張仲平說:「沒問題。」
張仲平其實早在吃飯之前就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吃飯以後,到扶桑海岸三樓娛樂城唱歌。
唱歌的地方是老班長選的。老班長說,扶桑海岸名聲很大,都傳到北京了。
扶桑海岸與張仲平的3d拍賣公司還真有些淵源。
扶桑海岸在勞動廣場西北面,是一座歐羅巴風格的十八層綜合樓。按照原來的規劃,應該建到二十八層,沒想到樁打下去,發現了一條暗河。這是原來地質勘探時沒有發現的問題,據說為此還處分了幾個人。
這下開發商慘了,必須追加投資。怎麼辦?只好貸款。建設銀行貸了款,工商銀行貸了款,連農業銀行的款也貸了。房子建好以後卻賣不出去,因為增加的投資成本,勢必要分攤在銷售價格上,這樣就比周邊的房價高出了很多。加上扶桑海岸的建築地基問題外面有很多傳說,開發商又不好出面闢謠,一開盤,就砸了。
扶桑海岸建好以後賣不掉還有另外一種說法:對面的白銀世界,二十六層,那堵斜面的玻璃幕牆就像一把大刀。扶桑海岸有日資背景,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不天昏地暗才怪。
上面的說法就跟風水有關了,就得高人化解。扶桑海岸的老闆請的是香港的一個風水大師。據說此人是李嘉誠家裡的座上客,與澳門賭王何鴻燊的關係也很密切。澳門許多賭場三五年就要改換一次門庭,大門的朝向修修改改,裡面的設施與擺放也要挪動挪動,目的無非是順應風水輪流轉的道理。葡京酒店內的賭場裝修設計據說不少就是此人的手筆。
香港的風水大師來了又走了,他怎麼為扶桑海岸的老闆指點迷津沒有人知道。但是不久,人們看到了扶桑海岸的變化。它原來也有一面玻璃幕牆,將一棵二百多年的樟樹圈在裡面。政府規劃部門、文物部門、城建部門還有林業部門都有要求,城市裡超過多少年的樹木,建築施工時必須加以保護。樟樹不能移,但玻璃幕牆必須拆掉。玻璃幕牆是房子的一部分,圍成一圈,圈裡有木,那是困。緊接著,羅馬柱的兩側,聳立起了兩座四五米高的青銅雕塑,那是兩頭緊緊夾著尾巴雙眼怒睜朝外衝抵的健壯野牛。朝向白銀世界那一面的窗戶也改了,用石膏做成張著大嘴的虎頭,內側用立邦漆刷成鮮紅的顏色。據說房頂上也添置了一些機關,但一般的人上不去,也就弄不清其中的玄妙。歐洲中世紀的建築風格,加上體現中國奇門遁甲之術的外裝修,使扶桑海岸具有了一種怪異詭秘的味道。
在進行了以上那些令街頭巷尾談論不已的改造工程之後,扶桑海岸在當地最有影響的報紙電視上,以「請你做老闆,請你來拿錢」的廣告詞進行「一平米產權」大招商:扶桑海岸拿出第一層和第二層商業鋪面,將產權證面積劃分到一平方米進行銷售。
也就是說,你只要買上一平方米的扶桑海岸商業鋪面(多購不限),你就成了扶桑海岸的老闆(實際上是若干個老闆中的一個)。一平方米的商業鋪面當然從事不了任何商業經營活動。不要緊,扶桑海岸已誠邀日本著名的量販商之一「六佰六」加盟,就在一、二樓開設當地最大規模的倉儲式超市。扶桑海岸的產權人無須自己經營,只要把已經劃歸到自己名下的商業鋪面返租給「六佰六」就可以了。換句話說,你是老闆,「六佰六」是替你打工的。扶桑海岸開發有限公司在印刷得十分精美的招商宣傳冊上向你承諾:年租金按購買價百分之十六點八計算。一六八,那是一路發的意思,如果是百分之十四點八,就不吉利,一四八,那是「要死吧」的諧音。
銷售異常火爆。據說在還沒有正式發售之前,扶桑海岸公司高層以及開發商的親戚朋友關係戶,就已經「內部認購」了商鋪總面積的百分之六十七點九。內部認購價一層每平方米一萬八千元,二層每平方米一萬二千元。到正式發售的時候,因為登記購買的人實在太多了,公司不得不請求當地派出所和保安公司共同維持秩序。訊息不斷傳出,說錯過了機會沒有領到認購證的人,每平方米願意出價三萬二千元。
因為返租租金是與成交價成比例的,扶桑海岸開發有限公司根據市場供求關係,及時調整了銷售價格,到最後一平方米不剩地銷售完畢,一、二樓商業鋪面的均價到了每平方米二萬三千八百八十元。
搶購扶桑海岸的人們,像許多相信天上掉餡餅的人一樣,忽略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返租租金從何而來。說是由扶桑海岸開發有限公司支付,與「六佰六」的盈虧無關。但扶桑海岸開發有限公司並沒有與一、二層的產權人直接簽訂租賃合同,租賃合同由產權人與「六佰六」簽訂,這樣,高額租金的支付保障還是有賴於「六佰六」的經營情況。可是,「六佰六」的經營利潤能夠有多少?它本身要賺錢,還要支付遠遠超過市場正常價格的租金,它做得到嗎?當時好像沒有人算過這筆賬,或者算過了,覺得沒有風險,因為產權時間長達五十年,就當成是錢存銀行得了。急於當老闆的人,成了逐利的羊群。他們衝錢而去,最後落入了別人早就挖好了的陷阱。
「六佰六」開張營業了不到一年,最後鎩羽而歸。等到人們醒悟過來的時候,扶桑海岸開發公司的法人代表早已幾易其人。當年收到的購房款,也早已化整為零不知去向。
最初的租金還是按時支付的,「六佰六」一撤出,就不能兌現了。
原來返租金的承諾,不是無條件的,是以「六佰六」的持續經營為前提的。這個重要的前提條件,隱藏在中日兩種文字的合同文本艱難晦澀的表述之中。窗戶紙一捅破,大家一下子就明白了:被譽為營銷奇蹟的扶桑海岸商鋪銷售,說穿了不過是一場高息攬儲的非法集資罷了。
一時間,訴訟紛起。
其實,最緊張的應該算是貸款銀行。本來,各銀行也是一層一層地拿到了抵押物的,但評估是在一、二層銷售最火爆的時候做的,評估價格明顯偏高。如果「六佰六」能夠持續經營,生意做得起來,問題還不大。一停業,房價就跌了,貸出去的錢便不能如約收回。
銀行只好打官司。一般人都想不通,貸款銀行為什麼不牢牢地將一、二層商鋪銷售的資金控制起來,它的市場反應為什麼總是要慢半拍,一些明明可以繞開的暗礁險灘,總是要被它遇上、碰上、撞上。張仲平卻是見怪不怪,在有些人眼裡,銀行的錢就是國家的錢,國家大得很,虧得起。國家吃虧,幫國家管錢的人卻不會吃虧,除非是你運氣不好,東窗事發,被抓了進去。張仲平沒有工夫憂國憂民為銀行惋惜,得到資訊趕緊跑上跑下地抓緊活動,因為銀行一打官司,拍賣公司就有了做業務的機會。
張仲平正是通過做扶桑海岸第三、四層的拍賣業務,跟健哥鐵起來的。而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因素便是有老班長的引見。老班長一來,卻又指定要來這裡。世界上的事情,就這麼巧。
健哥沒有來陪老班長用餐。健哥說:「你們三個同學先聚一聚吧。吃完了飯,仲平再通知我上哪兒找你們。」老班長說:「劉局有事就先忙吧,你已經陪了兩天了。」健哥說:「沒事沒事。前兩天因公,今天晚上因私,算是朋友聚會。」老班長說:「那就最好不過了,我的兩位同學,一個政治上要求進步,一個生意上謀求發展,都跟你有關,還得請劉局多多費心。」健哥說:「領導指示,堅決照辦。叢林不錯,仲平也不錯,大家互相關照吧。」
張仲平對扶桑海岸還是有感情的,因為這筆業務對於3d拍賣公司來說是一個轉折。扶桑海岸第三、四層的買受人財大氣粗,兩層樓一裝修,嘩的一下成了當地最豪華的ktv城,每到夜幕降臨,全城不知道有多少高檔小汽車往那兒開,整整三層的地下車庫根本就停不下。他們又租下了馬路兩邊的汽車咪表車位,一百米寬的馬路有時候被擠得只剩下一來一往兩條公用車道,生意火爆得一下子就讓人瞠目結舌。
不過,張仲平卻很少光顧這裡。
老闆多次請他,給他派金卡,說可以免他的包廂費,他也總是婉言謝絕。關於這一點,他與健哥倒是英雄所見略同。健哥說:「各賺各的錢,一筆生意做完,就不再拉拉扯扯,大家互不虧欠,清清爽爽的,沒必要黏糊。」
張仲平很少來這裡還有另外一個原因,當初拍賣的時候,也正是一、二樓商業鋪面的官司打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三、四樓拍賣評估均價每平方米六千二百元,降了三次價,直到每平方米三千一百元才賣掉。想買的人有,卻又怕像一、二樓那樣,接了個燙手的山芋。最主要的是拍賣必須一次付款,這對於一些買家來說壓力就大了,畢竟是三千來萬的東西,不是隨便哪個想啃就啃得動的。那個買家開始也很猶豫。張仲平一邊跟別的買家談,一邊要公司招商部做了一個專案分析報告拿給他看。報告中設計了兩個專案,一個是餐飲,一個就是ktv城。
買家有點動心,卻仍然不放心,說張總你能不能在裡面佔點股份,百分之五、百分之三都行,這樣我心裡就踏實了。張仲平當然不會幹這種授人以柄的事,只得反覆遊說他,說法院委託拍賣的東西不會有什麼糾紛,退一步講,就是有麻煩你也不用怕。官司要到法院去打吧,法院會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現在,生意做得火起來了,老闆自然高興。
老闆是本地人,公安、文化、城管、稅收,上上下下的關係處理得不錯。這個小業主的兒子,白手起家能夠做到這一步,自有他狡黠和過人的一面。他在電梯口塑的那個巨大的聚寶盆,就有些道道。很多人認為俗,說什麼玩意兒,整個一個農村土財主的搞法,簡直有礙觀瞻。他卻大大咧咧地一笑,從來都不作解釋,心裡卻罵那些人真是懂個屁。
他把張仲平當朋友,不惜向他洩露天機。他說那個香港風水大師也有侷限。那些劍拔弩張的機關,闢辟邪可以。但是,光辟邪是不夠的。對面那幢樓叫什麼?叫白銀世界。在驅祛邪氣煞氣的時候,你不能跟真金白銀過不去。就像倒洗澡水不能同時把澡盆裡的嬰兒一起倒掉一樣。還有,你看下面不正好有棵樟樹嗎?「樟」同「張」,一招一搖,財源就滾滾而來了。張仲平記得自己當時笑了笑,未置可否。生意不順,怨天尤人,生意一火爆,就什麼都是道理了。但是,不管怎麼樣,從自己公司賣出去的東西,買家賺了錢,總是件好事。但世界上的事情也就這麼怪。生意一好,外面卻有了閒話,還涉及了張仲平,說3d拍賣公司當初與買家之間有內幕交易。張仲平知道這純粹是他媽的瞎扯,卻也不敢掉以輕心。槌子一響,黃金萬兩。
你輕輕鬆鬆地賺了錢,總有人不那麼高興,心裡莫名其妙地直癢癢,恨不得逮著你咬上幾口。張仲平很低調,儘量少來這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