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和你的同事會在這裡腐爛。沒有什麼交易了。你們會在這裡流膿。我會把你轉移到醫院裡最可怕的密室。我會把你沉到高弗瑞·馬特爾的地底。我會——保安,到這兒來!保——”

佛雷抓緊達根漢姆的喉嚨,把他拖到地上,將他的腦袋往大石板上猛撞。達根漢姆扭了一下就不動了。佛雷從他的臉上扯下紅外線眼鏡然後把它戴上。視覺又回來了,淺紅和玫瑰色的光同陰影一起構成了影像。

他是在一間小接待間裡,屋裡有一把桌子兩張椅子。佛雷把達根漢姆的茄克衫剝下來,迅速猛拉了兩下穿在肩上。達根漢姆那頂路匪式的帽簷上翹的帽子就躺在桌子上。佛雷急忙把它蓋在頭上,然後把帽簷拉下來遮住自己的臉。

在對面的牆上有兩扇門。佛雷把其中一扇開啟一條縫。它外通北走廊。他關上它,躍過房間,試開了另一扇門。它通向一個防護思動的迷宮。佛雷閃過門,進入了迷宮。沒有嚮導領著他穿過迷宮,他立刻迷路了。他開始跑著繞過迂迴和轉彎處,然後發現自己回到了接待室。達根漢姆正掙扎著要站起來。

佛雷又轉身進入了迷宮。他跑了。他衝到一扇關著的門前然後把它撞開了。門後露出一間用正常燈光照明的大工場。兩個正在機床上工作的技師驚訝地抬頭看。

佛雷搶了一把大錘子,像一個野蠻人一樣向他們撲上去,把他們打翻了。他聽到達根漢姆在自己身後很遠的地方叫喊。他瘋狂地四顧,害怕地發現他被困在一個死衚衕裡了。這工場是l字形的。佛雷狂奔繞過了角落,衝進了另一個反思動迷宮的入口,然後又迷路了。佛雷用大錘子打碎了迷宮的牆壁,薄塑膠屏擋物裂成了碎片,他發現自己正站在紅外線光照下的女性分割槽南走廊。

兩個女保安奔上走廊,奮力衝他跑來。佛雷揮舞大錘把她們打倒。他已經接近走廊的起始點。在他面前伸展著長排的密室,每一間都標有一個發光的紅色數字。一串發光的紅球照亮了走廊的頂部。佛雷踮著腳尖,把他頭頂的紅球打了下來。他砸開插座猛擊帶電的電纜。整個走廊黑了……甚至戴著眼鏡也看不見了。

“我們公平了;現在都在黑暗裡了,”佛雷屏住氣,狂奔下走廊,他奔跑的時候觸控著牆壁數著密室的門。傑絲貝拉用準確的語言給他描繪過南區的圖景。他正在數著數走向南—900室。他跌跌撞撞地碰上了一個身影,另一個保安。佛雷用他的錘子給她來了一下。她尖叫著倒下了。女病人們開始尖聲發笑。佛雷忘記數到了多少,繼續跑,停住了。

“傑絲!”他咆哮。

他聽到了她的聲音。他遇到了另一個保安,把她處理了,奔跑,找到傑絲貝拉的密室的位置。

“格列,看在上帝的份上……”她的話說一半就吞掉了。

“回來,丫頭!回來。”他第三次用他的大錘子砸門,它向前衝破了門。他踉蹌著撲進去,倒在一個身體上。

“傑絲?”他喘息著,“原諒我……正路過。想到可以順便拜訪。”

“格列,看在……”

“是的。糟透了的相遇方式,嗯?來吧。出去,丫頭。出去!”他把她拖出密室,“我們不能穿過辦公室。他們不喜歡我回那兒去。哪條路通向你的衛生圈?”

“格列,你瘋了。”

“整個分割槽都是黑的。我把電纜打斷了。我們有一半機會。走,丫頭。走。”

他用力地推了她一把,她帶著他下走廊,進入女性衛生圈的流水線。機械手臂脫去他們的制服,打肥皂、浸泡、噴水沖洗、消毒。同時佛雷去摸醫療觀察室的窗戶玻璃。他找到了它,揮舞大錘重重砸上去。

“進去,傑絲。”

佛雷悄悄地走著,穿過黑暗尋找通向醫療中心入口的那一扇門。他把她推進窗戶裡,然後跟了上去。他們都光著身子,身上粘滿溼答答的肥皂液而且被割破了,在流血。佛雷滑倒了,“找不到門,傑絲。去治療區的門。我……”

“噓!”

“可是——”

“別出聲,格列。”

在洞穴中的喧鬧聲響裡有近處的腳步噼啪聲。一隻帶肥皂的手找到了他的嘴,捂在上面。她如此用力地抓緊他的肩膀,以至於她的指甲扎進了他的皮膚。保安們在衛生圈舍裡盲目地跑過。紅外線燈還沒有被修好。

“他們也許不會注意到這窗戶,”傑絲貝拉發出噓聲,“安靜。”

他們蹲伏在地板上。腳步的踩踏聲穿過圈舍,連續而混亂。然後消失了。

“現在都走光了,”傑絲貝拉耳語,“但是他們隨時都可能使用探照燈的。來吧,格列。出去。”

“可是去醫療中心的門,傑絲。我想——”

“沒有門。他們使用旋轉樓梯然後把它拉上去。他們也想到了這種逃跑方式。我們只能試一下洗衣電梯。上帝才知道它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哦!格列,你這個笨蛋!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他們向上爬過觀察室的窗戶回到了圈舍。他們在黑暗中尋找電梯,髒制服通過這個電梯被移送,新衣服也從這裡傳送。在黑暗中,自動手臂再一次給他們上了肥皂,噴水沖洗,然後消毒。他們什麼都找不到。

警報器貓叫一般的警報聲突然間在洞穴中迴響,蓋過了所有其他聲音。然後是一片寂靜,像黑暗一樣令人窒息。

“他們在使用地震儀跟蹤我們,格列。”

“那是什麼?”

“地震檢波器。它可以穿過堅固的岩石追蹤到半英里以外的一聲耳語。那就是為什麼他們發出警報來噤聲的緣故。”

“洗衣房的電梯?”

“找不到。”

“那麼繼續吧。”

“哪兒”

“我們在奔跑。”

“哪兒?”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坐以待斃。來吧。運動對你會有好處的。”

他又一次把傑絲貝拉推向前去,他們跑了,喘息著,跌跌絆絆地穿過了黑暗,向下進入了南區的最深的觸角。傑絲貝拉摔倒了兩次,撞上了走廊的轉彎處。佛雷跑著領路,手裡握著20磅重的大錘子,把手探在身前就像一個觸鬚。然後他們撞到了一面牆,意識到他們抵達了走廊的盡頭。他們被困住了,進了陷阱。

“現在怎麼辦?”

“不知道。看上去我的主意也到頭了。當然我們不能回去。我在辦公室裡把達根漢姆給痛打了一頓。我恨那個傢伙。看上去他就像個毒藥標籤。你有好主意嗎,丫頭?”

“哦,格列……格列……”傑絲貝拉哽咽了。

“就指望你出主意了。‘別再用炸彈了’,你說。我現在有一個就好了。能的——等一分鐘。”他觸控他們依靠的這面滲水的牆壁。他感覺到了灰泥擋板的接縫缺口。“格列·佛雷快報:這不是一面自然的洞穴牆壁。它是人工的。磚和石頭。摸摸看。”

傑絲貝拉摸了一下牆壁。“怎麼?”

“這意味著這條走廊並不是在這裡結束的,還通向前面。他們把它封住了。怪了。”

鐵錘砸到那面牆上,那種衝擊就像是在水下砸石頭一樣笨重。他把傑絲貝拉推上走廊,把他的雙手在地上摩擦以擦乾手掌上的肥皂液,然後開始揮舞大錘砸向牆壁。他用固定的節奏捶打,嘴裡咕噥著,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來了,”傑絲說,“我聽到他們了。”

這吃力的擊打產生了一種粉碎性的、壓倒性的伴音。那裡發出一聲輕響,然後灰泥鬆動後的碎塊倒了下來。佛雷加強了他的努力。突然轟隆一聲,隨後一陣冰涼的空氣吹到他們的臉上。

“通了。”佛雷喃喃。

他擊打這個洞的邊緣,兇猛地穿透了牆壁。磚頭、石塊和陳舊的灰泥飄揚起來。佛雷停住了,招呼傑絲貝拉。

“試一試。”

他扔下錘子,抓住她,把她舉到胸口那麼高的那個開口處。當她扭動著身體努力通過牆壁尖銳的邊緣時,疼得叫出聲來。佛雷毫不留情地把她向外擠壓,直到她的肩膀和臀部都過去了,他才鬆開了她的腿,聽到她落在了另一邊。

佛雷自己也攀上去,穿過牆上那個齒狀的裂口。在他重重跌落到一堆碎磚頭和水泥上的時候,他感到傑絲貝拉的雙手努力接住了他。他們都穿進了冰冷的黑暗中,那是未被高弗瑞·馬特爾醫院佔據的洞穴——蜿蜒許多英里的未經開發的巖穴和洞窟。

“上帝保佑,我們還能成功。”佛雷喃喃。

“我不知道是否有路可以出去,格列。”傑絲貝拉凍得發抖,“也許這根本就是一個死衚衕,和醫院之間用牆隔開的。”

“一定有出去的路。”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找著。”

“我們必須找到它。我們走吧,丫頭。”

他們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前進。佛雷把那副無用的眼鏡從他的眼睛上扯下來。他們在巖架、角落、低矮的巖頂上碰撞過,他們在斜坡和陡峭的階梯上摔倒過。他們爬過尖峭的山脊到了一個平坦處。兩人都重重地摔到一面玻璃似的地板上。佛雷摸了摸,還用自己的舌頭舔了舔。

“冰,”他喃喃,“好跡象。我們在一個冰洞裡,傑絲。地下冰川。”

他們顫抖著起身,拖著腿在高弗瑞·馬特爾深淵裡的千年冰層中找出一條路來。他們爬進一個石頭小樹林,石筍和鐘乳石從參差不齊的地面上戳出來,從頭頂的巖體向下穿刺。他們的每一步都震動了巨大的石鐘乳,沉重的石矛在頭頂上轟響。在這個森林的邊緣,佛雷停住了,向外伸出手去用力拽。只聽一聲清脆刺耳的聲音。他牽起傑絲貝拉的手,把一支石筍逐漸變細的錐形部位放在她手裡。

“棍子,”他咕噥著說,“像一個盲人那樣使用它。”

他折斷另一支拿在手上,然後他們開始敲擊著地面探路前行,在黑暗中探知絆腳的障礙物。那裡沒有聲音,只有恐慌在飛速上漲……只有他們喘息的呼吸和狂跳的脈搏、他們石杖的敲擊聲、無數水滴的浙瀝聲、高弗瑞·馬特爾地下河遙遠的拍擊聲。

“不是那條道,丫頭,”佛雷輕碰她的肩膀,“還要再向左。”

“我們在向哪裡去,你連一丁點兒概念都沒有嗎,格列?”

“向下,傑絲。跟著某一條通向下方的斜坡走。”

“你有主意了?”

“對。意外,意外!頭腦取代了炸彈。”

“頭腦取代了——”傑絲貝拉歇斯底里地尖聲大笑,“你用一把大錘子殺進了南區,而那——那就是你的所謂頭——頭腦取代了炸——炸——炸——”她用沙啞的聲音高聲嘶叫,失去控制地大聲嘲罵,直到佛雷緊緊抓住她的身體搖晃。

“住嘴,傑絲。如果他們正在用地震波探測儀跟蹤我們,那麼他們從火星上都能聽到你的聲音。”

“抱……抱歉,格列。抱歉。我……”她吸了口氣,“為什麼朝下走?”

“那條河,我們一直聽到的那條。它一定在附近。它很可能是我們路過的那個冰川融化以後形成的。”

“那條河?”

“唯一肯定的出路。它一定從某個方位衝出了山體。我們將要游泳了。”

“格列,你瘋了!”

“有什麼問題,是你嗎?你不能游泳?”

“我能游泳,但——”

“那麼我們就得試一試。必須,傑絲。來吧。”

當他們的體力開始下降的時候,河流的衝擊聲變大了。終於,傑絲貝拉驟然止步,上氣不接下氣。

“格列,我一定要休息一下。”

“太冷了。保持運動。”

“我不能。”

“保持運動。”他去摸索她的手臂。

“把你的手從我身上拿開。”她狂怒地喊。剎那間她變得特別暴躁。他驚訝地安撫她。

“你怎麼了?別昏頭了,傑絲。我可指望著你呢。”

“為了什麼?我告訴過你我們必須要計劃……完成出逃……現在你讓我們陷入這個境地。”

“我本人遇到了困境,達根漢姆要給我換房間,我們就沒有悄悄話線路可用了,傑絲……而且我們出來了,不是嗎?”

“出哪兒了?在高弗瑞·馬特爾裡迷路了。尋找一條見鬼的河去淹死在裡頭。你是個傻瓜,格列,而我是個白痴才讓你把我弄到這樣的境地。去你媽的!去你媽的!你把每件事都降到你那低能的水準而且你也把我變傻了。奔跑。戰鬥。攻擊。這就是你所知的全部。輸了。完了。糟了。完蛋了——格列!”

傑絲貝拉尖叫著。黑暗中響起一串石頭鬆動的噼啪聲,她在下方消失了,然後響起一聲沉重的濺水聲。佛雷聽到了她身體落水的擊水聲。他朝前行進,叫喊:“傑絲!”然後趔趄地越過峭壁的邊緣。

他摔了下去,以令人震驚的衝擊力平平地摔在水面上。冰冷的河水把他淹沒了,而他無法知道河面在哪裡。他掙扎著,窒息了,感到輕捷的水流拖著他撞到岩石表面冰涼的黏土上,然後他冒著氣泡被推擠到水面上。他咳嗽,叫喊。他聽到傑絲貝拉的回答,聲音微弱,而且被咆哮的洪流壓了下去。他在急流中游泳,嘗試趕上她。

他喊叫著,聽到她回答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那吼叫聲變得越來越低了,突然他被大片流動的嘶嘶響的瀑布擊倒。他驟然被投入了一個深潭的底部,又一次掙扎到表面。旋轉的水流中有一個冰冷的身體和他糾纏,那身體正努力要拽住一塊光滑的岩石。

“傑絲!”

“格列!感謝上帝!”

當水流在撕扯他們的時候,他們擁抱了片刻。

“格列……”傑絲貝拉咳嗽著道,“它從這裡穿出去了。”

“這條河?”

“不錯。”

他蠕動著越過她,緊緊抵住牆壁,摸到一個水下隧道的口子。水流正要把他們吸進那個口子裡去。

“堅持住,”佛雷喘著氣。他探查了左邊和右邊。水潭底的壁很光滑,沒有可以著手處。

“我們爬不上去。必須過去。”

“那裡頭沒有空氣,格列,沒有水面。”

“不會永遠那樣的。我們要屏住氣。”

“我們的氣憋不了那麼長。”

“只能賭一賭。”

“我做不了。”

“你必須。沒別的路。給你的肺充足氣。抓住我。”

他們在水中互相支援,深呼吸,充滿他們的肺。佛雷輕推著傑絲貝拉朝地下水的隧道前去。“你先走。我就在你後面……如果你遇到麻煩可以幫你。”

“麻煩!”傑絲貝拉用顫抖的聲音大叫。她被淹沒了,任由急流把她吸入了隧道的嘴裡。佛雷跟了上去。兇猛的水流拖著他們下降,下降,下降,身體在管道的四壁中被撞來撞去。佛雷遊近傑絲貝拉身後,感到她翻動的腿在踢打他的頭部和雙肩。

他們飛射著穿過管道,終於他們的肺炸開了,他們看不見東西的眼睛開始有感覺了。又有了咆哮聲和水面,而且他們可以呼吸了。那玻璃般的隧道被凹凸不平的岩石所代替。佛雷抓住傑絲貝拉的腿,拽住河邊一塊突出的石頭。

“一定要從這裡爬出去。”他大叫。

“什麼?”

“得爬出去。你聽到前頭的轟鳴聲了嗎?大瀑布。急流。會被撕成碎片。出去,傑絲。”

她太虛弱,無法爬出水面。他把她的身體向上推舉到岩石上,然後跟著爬上去。他們躺在滴水的岩石上,筋疲力盡,說不出話來。最後佛雷疲倦地站了起來。

“必須繼續下去,”他說,“跟著這條河。好了嗎?”

她沒法回答。她無力抗議。他把她拉起來,他們跌跌撞撞地繼續在黑暗中行進,努力沿著湍流的岸邊前進。他們經過的巨型圓石塊像史前墳墓的遺蹟一樣矗立著,一堆一堆地壘著,到處散亂著如同迷宮。他們可以在黑暗中聽到河流的聲音;但是他們無法回去了。他們哪兒也去不了。

“迷路了……”佛雷厭惡地咕咕,“我們又迷路了。這次是真的走丟了。我們要怎麼辦?”

傑絲貝拉開始哭。她發出無助而憤怒的聲音。佛雷急停,坐下,拉著她坐在他身邊。

“也許你是對的,丫頭,”他疲倦地說,“也許我是個他媽的笨蛋。我讓我倆陷入這個沒法思動的僵局,我們被打敗了。”

她沒有回答。

“腦力勞動過度。你給了我什麼見鬼的教育。”他遲疑道,“你認為我們應該試著一路找回醫院去?”

“我們永遠不會那麼做。”

“我猜也是。只是在練習我的頭腦。我們又要開始吵了嗎?製造噪音讓他們可以用地震儀來追蹤我們?”

“他們永遠不會聽到我們……再也來不及找到我們了。”

“我們可以製造足夠的噪音……你可以撞我一下。對於我們倆都是個樂子。”

“閉嘴!”

“一團糟!”他向後躺下,他的頭枕上了一叢鬆軟的青草。“至少我在諾瑪德號上得到了一次機會。那裡有食物,而我能看到努力的方向。我能——”

“別那麼多話。”

他感覺到自己身體下的地面,抓了一把地上的草皮,上面帶著一簇草。他把它們插到她臉上。

“聞這個,”他大笑,“嚐嚐它。它是草,傑絲。泥土和草。我們一定已經在高弗瑞·馬特爾外頭了。”

“什麼?”

“外頭是晚上,漆黑一片。所以我們從洞裡出來都一直沒發現。我們出來了,傑絲!我們成功了。”

他們跳了起來,凝視,傾聽,用力嗅氣味。這黑夜是不可測的,但是他們聽到了晚風溫柔的嘆息,綠色生長物的甜蜜氣味衝進他們的鼻孔。在遠遠的地方,有一隻狗在叫喚。

“我的上帝,格列,”傑絲貝拉不敢置信地低語,“你是對的。我們從高弗瑞·馬特爾出來了。我們需要做的僅僅是等待黎明。”

她大笑。她張開雙臂圍繞著他,親吻他,他也摟住她。他們興奮地說著胡話。他們又一次下沉到柔軟的草地上,疲憊,但是卻睡不著。他們熱切、焦急,在他們面前有整個人生。“你好,格列,親愛的格列。你好,格列,終於可以這樣說了。”

“你好,傑絲。”

“我告訴過你我們有一天會相遇的……很快就會相遇的。我告訴過你,親愛的。而這就是那一天了。”

“這一晚。”

“這一晚,就是它。但是晚上不再有通過悄悄話線路的竊竊私語了。那樣的夜晚不會再有了,格列,愛人。”

突然之間他們意識到他們是赤裸的,睡得很近,不再是分開的了。傑絲貝拉安靜了下來,但還是沒有動彈。他緊緊抱住她,幾乎帶著憤怒,用一種不亞於她的強烈的慾望把她包圍起來。

當黎明到來的時候,他發現她長得很可愛:纖長的身體,煙紅色的頭髮,飽滿的嘴唇。

但是當黎明來臨的時候,她看到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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