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窮無盡的宇宙中萬事因循舊軌,無異無新。渺不足道的人類自以為是鉅變的奇蹟,在上帝巨眼觀照之下卻只不過是必然發生的尋常事。這個生命中奇特的剎那、非同尋常的事件,所有關於環境、機遇、意外的驚人巧合……都將在某個太陽系的某顆行星上一再重演,這個星系每兩億年迴圈一次1,已迴圈九次之多。
那裡有無數世代,無數文明,過去如此,現在仍然如此。人們滿懷虛幻的自豪感,認為自己是時空中迥異於人的存在。懷抱這種幻象的人數之不盡,自以為自己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無法複製。未來,這樣的人還會更多更多……以至於無窮無盡。下面就是關於那樣一個時代和那樣一個人的故事……
第一章
爆炸!震盪!地下室的門突然洞開。房間深處,一排排一摞摞,是錢,等著人們搶奪、掠取、洗劫。那是誰?誰在地下室裡?啊上帝,沒有面孔的男人!虎視眈眈,森然逼近,沉默無語,令人恐懼。快跑,跑啊……
跑啊,不然我就會錯過巴黎氣鐵2和那位有著花般面容、惹火身材的美人。飛奔趕去還來得及。可是,大門前的那個人並不是守衛。老天啊。那是沒有面孔的男人。虎視眈眈,森然逼近,沉默無語。別喊,別喊了……
但是我沒有放聲驚呼。我正在光閃閃的大理石舞臺上歌唱,音樂迴盪,燈火通明。然而除我之外,圓形劇場裡空空蕩蕩,像隱在陰影裡的巨大窪地。空曠……只有一個觀眾,沉默無語,虎視眈眈,森然逼近。沒有面孔的男人。
但是這一次,他驚撥出聲。
1根據奧爾特常數,在太陽處,銀河系的自轉線速度為250公里,自轉週期為2.5億年,不過「九次」的資料不可考。
2作者設計的一種未來世界交通工具,「氣鐵」的翻譯源自「地鐵」。
本·賴克醒了。
他靜靜地躺在浮床上,心跳不已,目光存室內的物體上漫無目的地游移。這些東西本應烘托出一種沉靜氣氛,但他一點也感受不到平靜:碧玉的牆壁;流動著夜色般的光澤,一碰就會不斷地(甚至令人厭煩地)向你點頭行禮的清官瓷人;可以顯示三顆行星和六個衛星上不同時間的多用鍾;還有床本身——一個水品池子,充溢著99.9華氏度1的碳酸甘油。
1約等於37。72攝氏度
門輕輕開了,喬納斯浮現在陰影中——一個穿著深褐色睡衣的影子,一張馬臉,行動像喪葬人的幽靈。
「又那樣了?」賴克問。
「是的,賴克先生。」
「聲音很大?」
「非常大,先生。而且非常害怕。」
「你那是什麼見鬼的驢耳朵呀,」賴克咆哮,「我從來不害怕。」
「是的,先生。」
「出去。」
「是的,先生。晚安,先生。」喬納斯倒退著走出去,關上了門。
賴克大叫一聲:「喬納斯!」
貼身男僕重新出現。
「抱歉,喬納斯。」
「沒關係的,先生。」
「有關係,」賴克給了他一個親切的微笑,「我對待你像對親人一樣隨便。我付你的薪水不夠讓我擺架子。」
「您太客氣了,先生。」
「下次我向你大喊大叫的時候,同樣回敬我就是。大家都可以享受發脾氣耍態度的樂趣嘛。」
「哎呀,賴克先……」
「照我說的做,我給你加薪。」賴克又一次微笑,「就這些,喬納斯。謝謝你。」
「謝謝您,先生。」男僕退下了。
賴克從床上起身,在穿衣鏡前拿毛巾擦臉,練習那種微笑,「精心選擇對手,」他咕噥著說,「不要隨便樹敵。」他望著鏡中的形象:厚實的雙肩,窄窄的腰,肌肉發達的雙腿,皮膚光滑的臉上嵌著一對大眼睛,輪廓分明的鼻子,敏感的小嘴巴,嘴唇冷酷地緊繃著。
「為什麼?」他問,「這相貌讓我和魔鬼1換我都不幹。我的地位和上帝差不離兒。為什麼還會那樣大喊大叫?」
1西方文化傳統中魔鬼常以媚惑人心的形象出現,這裡指賴克認為自己的外貌無可挑剔。
他穿上長袍,望了一眼多用鍾,一瞥之間看盡太陽系的時間全圖。這種技巧他本人毫無覺察,卻是他的祖先們無法企及的。刻度盤的顯示如下:
夜晚,中午,夏天,冬天……賴克可以不假思索,脫口道出太陽系中任意一個星體上任何一個地區所處的季節和時間。在紐約,這是一個噩夢之後寒意侵人的的冬日早晨。他會留出幾分鐘,和他聘來的那位超感精神病理學家好好討論討論。一定要阻止這種尖叫。
「e代表esper,」他喃喃自語,「esper代表超感官的感知能力……代表心靈感應,窺探心靈者,大腦偷窺者。你以為一個心靈感應醫生可以阻止尖叫;你以為一個超感醫學博士得了錢就能取得療效,就能鑽透你的思想,讓你停止尖叫。該死的心靈感應大夫,大家還以為這是自有靈長人屬以來最偉大的進步呢。e代表進步?放屁!e代表騙錢!」
他猛地拉開門,氣得直哆嗦。
「但是我不怕!」他吼道,「老子從來不害怕!」
他走下走廊,涼鞋在銀地板上急促地噼啪作響: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全不在意會打攪宅子裡其他人的睡眠,也沒有意識到這凌晨的「喀嗒」聲驚醒了十二顆充滿恨意和恐懼的心1。他撞開他的分析師的套房房門,走進去,一頭倒在那張長沙發上。
1指所有居住在同一住宅裡的家僕
二級超感醫生卡森·布瑞因,已經醒來,準備好接待賴克。作為賴克的家庭分析師,他只能「像護士那樣休息」,就是說,睡覺時都不能忘了自己的病人,病人一旦需要,馬上就得起來。對於布瑞因來說,那一聲尖叫已經足夠了。現在他坐在長沙發旁,穿著刺繡長袍,優雅得體(他的工作年薪兩萬),頭腦清醒,小心翼翼(他的僱主很慷慨,同時也很苛求)。「請講,賴克先生。」
「又是沒有面孔的男人。」賴克發牢騷。
「噩夢?」
「你這噁心的吸血鬼,鑽進我腦子裡自己找吧。不,抱歉。我真孩子氣。是的,又做噩夢了。我想搶劫一家銀行,接著又想趕上一趟氣鐵。後來有什麼人唱歌,我想是我自己在唱。我儘可能地向你描述,我認為沒有遺漏什麼……」一段長長的停頓,賴克突然衝口而出,「啊,你透思1到什麼了嗎?」
「你肯定你不認得那個‘沒有臉’的男人嗎,賴克先生?」
「我怎麼肯定?我從來沒看見他的臉。我只知道……」
「我認為,你是能夠看見的。你只是不願意罷了。」
「聽著,」賴克心虛地發作了,「我付你兩萬呢。如果你只能發表這種白痴見解……」
「你真這麼想嗎,賴克先生?或者這只是焦慮綜合症的一部分?」
「我沒有什麼焦慮,」賴克大聲叫道,「我並沒有害怕。我從來沒有——」他止住了,意識到咆哮無濟於事,透思士2機敏的思維觸角可以透過他顛三倒四的語言,觸及語言背後的真意,「不管怎麼說,你錯了。」他陰沉著臉,「我不知道他是誰。那是個沒有面孔的男人。就這些。」
1作者設定的超感時代專用語,指通過大腦思維解讀能力(心靈感應)讀出對方的思想與深層意識的行為及技術
2擁有透思能力的人叫「透思士」或者「超感師」,根據能力的不同由行會評定級別,一級為最高階別,其次有二級和三級
「你在迴避最重要的關鍵問題,賴克先生。你一定要強迫自己正視它。我們嘗試一下自由聯想。請不要使用詞彙。只是想。搶劫……」
「珠寶、手錶、鑽石、股票、債券、金幣、籌碼、現金、金塊、德1」
「最後那個是什麼,再來一次?」
「想差了,本來要想獨,獨鑽……未經切割的大鑽石。」
「不是想差了。是一次重要的調整,或者說思想在矯正自己。我們繼續。氣鐵……」
「長長的、小轎車、車廂、空氣-調節器……怎麼想這個?不對呀。」
「沒什麼不對的,賴克先生。這是一個跟生殖有關的雙關語。將空調的‘空’換成‘繼承人’2,你就能品出味兒來。請繼續。」
「你們這些偷窺者真是太聰明了,我們再瞧瞧吧。氣鐵……地鐵、空氣壓縮技術、超音速、‘傳送你,傳送喜悅’——某個公司的宣傳口號,見鬼那個公司叫什麼來著?記不得了。不管怎麼說,這想法是從哪兒來的呢?」
「根據前意識3,賴克先生,再多試一次你就會多少明白一些了。圓形劇場……」
「座位、後排、樓廳、包廂、畜欄、馬廄、火星馬、火星彭巴斯草原……」
1這裡用楷體顯示的是賴克的心理活動,因為本書中有大量的心理活動和超感遊戲,所有非語言的思考內容都用楷體表示以示區別
2原文是「air-conditioned」如將「air」(空氣)換成在英文中讀音相同的「heir」(繼承人),則有對傳宗接代之事進行控制之意
3弗羅伊德認為,人的心理分為三部分:意識、前意識和無意識(潛意識),其中前意識指雖非意識到但可以通過回憶變為意識內容的一切
「這就對了,賴克先生,火星。過去的六個月裡,你做了97個關於沒有面孔的男人的噩夢。他已經成了你頭腦裡盤桓不去的敵人,讓你沮喪不安,存你夢裡激起恐懼。這些夢有三個共同的特徵:金錢、運輸和火星。那個沒有面孔的男人,連同金錢、運輸和火星……一再反覆。」
「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呀。」
「它一定意味著什麼,賴克先。你一定能夠認出這個可怕的人,不然你為什麼試圖通過拒絕認出他的臉來逃避呢?」
「我沒有拒絕任何事。」
「我提一個更進一步的線索,被改變的‘德’和‘獨’,還有名字被遺忘的公司的口號:‘傳送你,傳送——’」
「我告訴過你,我不知道他是誰。」賴克猛地從長椅上跳起來,「你的線索沒有用處。我不認識他。」
「沒有面孔的男人讓你充滿恐懼,並非因為他沒有臉。你知道他是誰。你恨他,怕他,但是你知道他是誰。」
「你是透思士,你說。」
「我的能力有限,賴克先生。沒有幫助我無法深入閱讀你的思想。」
「你說幫助是什麼意思?你是我能僱到的最好的超感醫生。如果——」
「你既沒這麼想,也沒這麼做,賴克先生。為了在這種緊要關頭保護自已的隱密,你故意僱用了我這樣一個二級超感師。現在,你為自已的過分謹慎付出了代價。想要這種尖叫停止,你只能諮詢一位一級透思士……比方說,奧古斯塔斯·泰德或者塞繆爾·@金斯……」
「我會考慮的。」賴克咕噥著轉身要走,當他開啟門時,布瑞因喊道:「順便提一句,‘傳送你,傳送喜悅’是德考特尼聯合企業的口號,和‘獨’到‘德’的變化有什麼樣的關係?想想吧。」
「沒有面孔的男人!」
賴克毫不猶豫,猛地關上通向布瑞因的頭腦之門。他趔趄著穿過走廊,回到自己的套房。惡意與仇恨的怒潮吞沒了他。「他是對的。
正是德考特尼聯合企業讓我發出那種尖叫。不是因為我怕他。我怕的是我自己,我一直知道,在頭腦深處一直知道我知道,一旦直面自己的心靈深處,我就一定要殺掉那個德考特尼聯合企業的下流坯,沒有面孔,因為它代表著謀殺。」
一身行頭、滿腔怨氣的賴克衝出自己的公寓,來到街上。在那裡,一部「帝王」跳躍器接載了他,輕輕一躍便把他送到了巨塔,那座塔有幾百層樓高,成千上萬的僱員正在「帝王」的紐約辦公室工作。
帝王塔是一個龐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企業的神經中樞,一座集運輸、通訊、重工業、製造業、銷售、研究、勘探、進口事業於一身的金字塔。「帝王實業與資源有限公司」。購買和出售,貿易和投資,製造和毀滅。它的子公司模式和公司經營模式過於複雜,需要一個全日制的二級超感會汁師來追索它迷宮般的資金流動情況。
賴克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身後跟著他的首席三級超感秘書和她的助手,帶著早晨需要處理的龐雜工作。
「放下,滾蛋。」賴克咆哮道。
他們把檔案和記憶水晶堆在他桌上,匆忙離開,毫無怨恨。他們早已習慣了他的狂暴。賴克在他的辦公桌後落座,因為被德考特尼激發的狂怒而戰抖不已,最後,他喃喃道:「再給那個惡棍最後一次機會。」
他解除辦公桌的鎖定,拉出保險抽屜,取出高階管理者的密碼本。他在本子中間部分找到了他需要的大部分程式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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