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4章

2013 玄色 第1頁,共2頁

第二十一章林忍冬

林忍冬吐掉嘴裡的血,冷冷地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

為什麼還不動手?這些天,他都看過太多人的醜惡嘴臉。他們欺軟怕硬,自然不會放過他這個軟柿子。

來打他吧!讓他覺得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點用處。

他原本並不是這樣的。

在一個多月前,他是跳級碩博連讀的天才,是某名牌醫科大學的博士生,有一個非常看重他的導師,還在一家醫院已經做外科實習生了三年,接到了好幾家醫院的聘書,美好的未來在等著他。他甚至都計劃好了,接受上海一家大醫院的邀請,然後在上海買間房子,要把姐姐也接過來同住。

可是就在這時,導師某天告訴他,要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出公差。

他還以為是去參加普通的醫療會議,結果導師帶著他坐飛機一直飛到了西藏,上了方舟之後才告訴他真相。

原來導師他參加了方舟計劃,並且他的等級可以多帶一個家人上方舟。可是已經五十多歲的導師單身無子,所以就帶著他來了,想著多帶一個有用的人,總比帶沒用的強。

哈哈!什麼方舟!什麼世界末日!為什麼沒有問過他的意見?

如果早告訴他,他肯定死都不會來了!

拋棄從小把他帶大的姐姐,他說什麼都不會原諒自己。

在方舟上暫時也沒有什麼需要開刀動手術的病例,因為有資格上方舟的基本都是擁有著健康的體魄。所以他這些天根本就無所事事。

那究竟誰才是沒用的?

他覺得他才是最沒用的。

所以他失眠,睡不著,而某天晚上,被廣場上的小混混圍毆之後,他就變成了這裡常客。偶爾還會帶些吃的放在身上,故意讓他們搶走。

因為除此之外,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有什麼意義!

他知道他的導師對現在的他很失望,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子很難看。

但是他念書,他做手術,並不是因為要治病救人,而是因為外科醫生最賺錢。他用功苦讀,都是為了給相依為命一起長大的姐姐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這是他畢生的理想。

現在全部變成了泡影。

他自己就快要被自己的絕望溺死了,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樣拯救自己。

林忍冬拽著那人的衣服,就像是拽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是他卻聽見那人鄙夷地說道:「想死就早點去跳海,別在這裡浪費糧食。」

林忍冬一愣,他原來是想死嗎?不是,他明明是想死而死不了。

若換作平常,於雷是不會如此刻薄的,但是一想到有多少億人帶著不甘願地死去,而活下來的人卻如此厭世,他就覺得噁心。

不過想想,他當時在發射井的時候,沒有淡水沒有食物的時候,也是萬念俱灰。

低頭看著這個已經陷入自我厭惡而不能自拔的男人,於雷忍不住蹲了下來,坐在他的身邊,淡淡地說道:「知道嗎?我也曾經不想活了。」

林忍冬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這人在裝什麼啊?

「其實嚴格算來,也並不是不想活了。只是當時沒有水也沒有食物,我只是就那麼放任自己,不去奮鬥了。」於雷笑著回憶道,看著周圍漆黑的環境,一瞬間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發射井,除了沒有頭頂上那個一閃一閃的紅色應急燈。

「後來呢?」林忍冬見他並沒有繼續說話,不禁出聲問道。

「後來?後來我被一個女人罵了,說我是笨蛋。呵呵!」於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甚是懷念林半夏笑著嗔他的模樣。

「真是個笨蛋。」林忍冬扯了扯嘴角,但是又不小心帶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於雷並沒有理會林忍冬的吐槽,繼續回憶道:「知道嗎?她和我說,她還沒看盡世界上所有的風景名勝呢!所以不能死,也不甘心就這樣死了。」

林忍冬一怔,想起老姐經常掛在嘴邊上的話,也是這一句。

正是因為想到這點,林忍冬的心情變得越發惡劣,「什麼風景名勝啊?都變成廢墟了。」

「哈哈!我也是這麼說的哦!知道她說什麼嗎?她說,儘管都已經成為廢墟了,但是那也是曾經的歷史。」於雷仰起頭看著棚頂上的星辰,非常認真地說道。心想他應該就是這時候,被林半夏打動了心,之後變得一發而不可收拾。

林忍冬的心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這句話,真的很像是他老姐能說出來的……

不可能,不可能,他姐已經……

「那個女人……她現在還活著嗎?」儘管林忍冬覺得根本不可能,但是還是忍不住追問道。

「嗯,還活著。」於雷笑著回答道,「等我找到了她,我會和她在一起的。如果以後有機會再和你見面,你就會見到她了。」他站了起來,打算回去了。不管他剛剛的這番話有沒有勸懂這人,他也算是回味了一遍和林半夏的回憶,這讓他心情變得非常好。

還活著。

雖然根本不認識這人口中的女人,但是林忍冬的心裡浮起了莫名的欣慰。林忍冬一抬頭,發現這人已經往遠處走去了,急忙喊道:「以後還會見面?那你留個名字啊!」

「於雷!」於雷並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擺了兩下算是再見。事實上,他對這個被虐狂叫什麼名字一點興趣都沒有,這個人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我叫林忍冬……」林忍冬很鄭重地把自己的名字說出口,之後卻覺得對方壓根都沒有聽到,自嘲地笑笑,把下半句收回到了肚子裡。

忍冬,是個草藥的名字。

同半夏一樣,也是個草藥的名字。

林忍冬摸了摸臉上的傷口,扶著牆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朝於雷相反的方向走去。

海月廣場棚頂的投影已經開始慢慢泛白,黎明就要到了。

第二十一章殘忍

方舟,34層,醫學實驗區。

胡賜琛很仔細地看著x光片,聽到實驗室外面刷卡聲,意外地挑了挑眉。

門被推開,進來的那人沒預料到這時間屋裡會有人,一下子愣住了。

「把燈開啟吧。」胡賜琛淡淡說道,抬手把燈箱的燈關上,然後屋內大放光明。胡賜琛把x光片收回袋子裡,抬眼看了下來人那足可以開染坊的臉,冷哼了一聲道:「知道回來了?」

「老師,你怎麼這時間在?」林忍冬不好意思地把門關上,這個年過半百的導師教了他很多年,無論從學業還是生活上,他都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的父親。

「還不是因為你這個不成材的學生睡不著覺?」看著林忍冬的這幅慘樣,胡賜琛就忍不住吹鬍子瞪眼睛。雖然這小子是自找的,但是他也不能這麼糟蹋自己啊!

林忍冬咬著牙根避開他的視線。他當然知道老師是為了他好,但是他就是不能理解。這是一個死結,他自己想不明白。

胡賜琛嘆了口氣,知道今天能當面逮住這小子,算是已經不容易了,一定要和他好好談談。「你先坐下來。」

林忍冬木然地拉了一把椅子,就坐在了門口,離得胡賜琛很遠。

「小冬,你知道,就算是我,能爭取到的名額,也就只有一個。」胡賜琛輕嘆一聲,他也是看著這對姐弟長大的,怎麼會不知道林忍冬在糾結什麼。

「我知道,老師已經很不容易了。」林忍冬僵硬地擠出幾個字,「但是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因為我知道你會把名額讓給你姐姐。可是我找過她了,聯絡不上她。」胡賜琛說的是實話,他曾經無數次打林半夏的電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聯絡不上。也可能是因為那一陣太陽粒子活動頻繁,干擾了訊號塔。

「不可能!怎麼會聯絡不上?姐姐說去北京講課去了!」林忍冬知道他這麼說很無賴,但是他就是接受不了。尤其他知道現在方舟所在的位置就是北京,而海水無情地淹沒了這裡,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生還。

他連和姐姐道別的機會都沒有。他最後一次和她分別,還在為她不肯和他一起去上海而吵架。所以他才一連三個星期都沒有和她聯絡,總想著她會首先忍不住主動給他打電話,因為從小到大,都是她在遷就他。

只是沒想到,那次不愉快的分別,竟然成了永別。

林忍冬攥緊了拳頭,心裡的懊悔簡直要把他整個人淹沒了。

胡賜琛全都看在眼裡,長嘆了一聲,柔聲道:「小冬,你先別激動,我和你說件事。這件事,是很早很早以前發生的,你肯定不知道。」

林忍冬連連深呼吸,平靜了一下心情,悶悶地說道:「老師,你說吧,我聽著。」

胡賜琛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回憶著什麼,半晌才開口道:「小冬,你和小夏的父母親,是我的好朋友,所以他們在你們小時候車禍去世之後,儘管他們臨終時沒有要求我什麼,但是我一直把你們當成是自己的孩子。」

林忍冬垂下眼簾,「老師,我也一直把你當成我的父親。」

「呵呵,不是和你說這事。我只是在後悔,十幾年前,我正是沉浸於醫學的時候,對於你們照顧的不夠啊!」胡賜琛長嘆,「還記得你們七歲的時候,你們樓下的住戶煤氣洩漏引起的爆炸嗎?」

林忍冬點了點頭,「記得,我當時受了傷,姐姐在醫院陪著我。」

「其實小夏並沒有把全部的事情和你說。當天晚上,醫院正好是我值班,急救室一團亂,你的腹部被玻璃刺傷,被送到急救室的時候已經失血過多昏過去了。你知道你們的血型吧?是被稱為‘熊貓血’的rh陰性o型血。」胡賜琛平靜地說道,一邊說一邊回憶著那天晚上的事情。

「當天血庫裡的這種血已經被一個做手術的患者用完了。而作為你唯一的親人,小夏肯定是與你的血型相符的。」

「小夏只是輕微的擦傷,所以我問她,是不是有勇氣來承受抽血時的痛苦。」

「她很鄭重地問了我,是不是抽她的血就能救你。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之後,她稍一猶豫,便輕輕地點了點頭,一聲不吭地把胳膊伸了出來。我怕她會不安,所以親自給她做的抽血。」

「抽血的時候,她一句話都沒說,一直在扭著頭看著病床上的你。」

「而抽血之後,她就坐在那裡,看著我把血袋注入你的體內。然後輕聲地問我,‘叔叔,我還能活多長時間?’」

這一幕在胡賜琛的記憶力實在是太過於深刻,所以連他說話的聲音都不禁變得很細,學著當日林半夏的語調和語氣。

本來一開始聽得還非常感動,但林忍冬聽到這裡,便忍不住想笑。

可是他只彎起了嘴角,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痛楚使他立刻在腦海中閃過一種可能,驚得他一下子站了起來。

胡賜琛朝他點了點頭,雙目透出愛憐的神色,「我一開始也像你這樣,正想笑她的無知。可是我突然想到,因為小夏還小,並沒有父母教她,以為輸血就會失去生命。」

「可是,即便是這樣,她也要給你輸血。那她猶豫的那一瞬間,她就決定了,即便自己死了,也要讓你活下去。」

「所以,我相信,即使我手裡有一個可以上方舟的名額,即使我並沒有聯絡上小夏告訴她這件事,但是我相信,她的選擇,應該也會和當年一樣。」胡賜琛慈愛地看著面前的林忍冬,知道這對姐弟都是萬里挑一的好孩子,一胎雙胞,從小相依為命,誰都肯拋棄自己的生命來救對方。

既然這麼難選擇,那麼就讓他來做吧。

胡賜琛看著已經淚流滿面的林忍冬,近乎嚴厲地喝問道:「林忍冬!你還認為你自己是沒用的人嗎?」

林忍冬用手背擦去臉上混合著血水的淚水,嘶啞著說道:「不會,我會連著姐姐的份一起活下去的。」

胡賜琛看著他眼中浮現堅定的神色,滿意地點了點頭,知道這孩子已經跨過了最艱難的那道坎。「現在有任務,但是如果沒有覺悟,不夠狠心的話,你是做不來的,你要不要接受?」

「是什麼?」林忍冬疑惑地問道。在方舟上幾乎沒有人有腫瘤或者癌症,根本用不到他們這種外科醫生。

「是異變。」胡賜琛的臉色變得非常嚴肅,「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只不過他們經過了末日之後的輻射,身體變得都非常奇怪。現在上面抽調我們幾個人去做研究。這不同於以前的治病救人,有可能會涉及到活體解剖之類很殘忍的事情。」

末了,他還怕林忍冬接受不了,加了一句道:「如果怕的話,就不看他們的臉吧。你能堅持住嗎?」他的這個學生,有著無可挑剔的外科開刀醫術。可唯一不好的,就是擁有著一顆太過柔軟的心。每次做手術的時候,都會和病人太過接觸。甚至會因為對病人的感情,而影響在手術中的正常判斷。

這樣不好。

尤其,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他怕他更加的無法接受。

「我能。」林忍冬站得筆直,他是一個有用的人,要對得起姐姐,「我們這是科學研究,沒有什麼殘忍不殘忍之分。」

胡賜琛露出滿意的笑容,點點頭道:「很好,這才是我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