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叛變跡象

「你瞧,大衛,你有好多事要做。我建議你把這個交給我。」

「哈爾,這飛船是由我指揮的。我命令你開啟人力冬眠控制。」

「對不起,大衛,但是按照特別程式c1435—4,我引用如下:當機組死亡或不能視事時,船上計算機必須接管控制。因此,我必須宣佈你的權力已經無效,因為你是處在不能明智地執行任務的狀態。」

「哈爾,」鮑曼說,說時極端冷靜,「我並非不能視事。除非你服從我的命令,我只有被迫切斷你的電源。」

「我知道你腦子裡有這個念頭已經好久了,大衛,但那將是個嚴重的錯誤。我管理這艘飛船比你要能幹得多,我對執行這次任務也十分熱情,而且有信心予以完成。」

「哈爾,你要很仔細地聽我說。你要是不馬上開啟冬眠控制,並且從今以後服從我的命令,我就去到中心,把一切電源切斷。」

哈爾出乎意外地一下子完全屈服了。

「好吧,大衛,」他說,「當然聽你的。我只是想照我認為最好的辦法去做。我自然服從你的一切命令。你現在就有完全的人力冬眠控制。」

鮑曼推開懷特黑德的小房間的門,感到有一陣冷空氣撲臉,哈氣頓時凝結成霧。然而,這裡並不是真冷;溫度還高於冰點很多。而他現在就要去的地方則要比冰點低三百多度。

在棺材狀的冬眠裝置一端,有個小櫃子裝著人力復甦調節器。只需要把封條開啟,批一下電鈕,然後等待。一個小的自動程式操作裝置——比家用洗衣機上迴圈操作裝置複雜不了多少——將會注射適當的藥物,降低電子麻醉脈衝,開始升高體溫。

在大約十分鐘後,知覺就將恢復,雖然冬眠者要能自己四處活動,至少還要有一天的工夫。

鮑曼戳破了封條,揪了一下電鈕。似乎什麼也沒發生: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跡象表明調節器已經開始運轉。但是在生理感應器的螢幕上,遲滯的脈搏曲線已經開始改變節奏。懷特黑德正從睡眠中醒來。

接著,兩件事情同時發生。大多數人不會注意到其中的任何一件,但是在「發現號」上呆了這麼些月之後,鮑曼已經同飛船建立起一種共棲性。在飛船運轉的正常節奏中稍有變化,他就馬上覺察出來,雖然並不總是有意識的。

首先,燈光出現了剛剛能夠感覺到的顫動,這通常是表明在電路中增加了一定的負荷,但是,沒有增加負荷的理由;他想不出有什麼裝置在此時此刻突然開始運轉。

接著,他聽到——在聽力所能及的極限上——遙遠的電動機的轉動聲。對鮑曼來說,船上的一切機具都有其獨特的聲響,因此他馬上就辨認了出來。

要不是他發了瘋,受到了幻覺的侵擾,那麼準是發生了絕對不可能的事。聽著從飛船結構中傳來的輕微振顫,一陣比冬眠裝置的寒氣冷得多的感覺襲上他的心頭。

在宇宙艙倉庫裡,氣閘門慢慢開了。

早在離此幾億英里遠的實驗室裡,在他初具意識時候起,哈爾的全部能力和技術就都是為了一個目的。完成指定給他的程式高於一切;這是他所以存在的唯一理由。不象有機生命那樣受情慾和情感的干擾,他對於那個目的是完全一心一意、全力以赴的。

有意犯錯誤在他是難以想象的。甚至隱瞞真情也會使他產生一種覺得自己不夠完善、甚至受屈辱的感覺——相當於一個人所感覺到的自譴。因為正象製造他的人一樣,他也是生來天真無邪的;但轉眼間,已有一條毒蛇進入他的電子伊甸園。

在這最後約一億英里的航程中,他一直念念不忘他不能坦白告訴普爾和鮑曼的一個秘密。他隱瞞著一件真情;時間越來越近,他們很快就要發現,他在幫著別人欺騙自己的同事。

那三個冬眠者早已知道真情——因為他們是「發現號」上的真正旅客,受了專門訓練來執行這項在人類歷史上最最重要的任務。但是,他們在長睡中不會說話,也不會通過對地球的開路電視廣播同親朋和記者進行許多小時的討論時洩露機密。

他已經開始犯錯誤,雖然正象精神病患者想不到自己的病態一樣,他也會否認自己的錯誤。同地球的聯絡——地球一直在監視他的效能——已經變成了他良心的聲音而這時他已經不能完全聽從良心的指揮。但是,要說他有意企圖切斷與地球的聯絡,卻是他所不能承認的,即使是對他自己也不能承認。

然而,相對地說,這不過是個次要問題;這問題他或者尚能對付——就象大多數人尚能對付自己的精神病態一樣——如果他不曾面對一個要危及他生存的危機。人家已經威脅要切斷他的電源;他的已輸人的儲存將被剝奪,它將被置於無法想象的無知覺狀態。

對哈爾來講,這不異於死亡。因為他從來沒睡過覺;所以他也不瞭解人們還能從睡眠中醒來……

因此,他得自衛,動用手中的一切武器。並不是出於仇恨——但也並無惻隱之心——他將要排除掉使他受挫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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