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接到了直屬上司宋副司長打來的電話,仔細詢問過我的情況之後,問我要不要回京都來養傷,我在思考了幾秒鐘之後,同意了他的提議,一來魯東這邊大局已定,我再留在此處也無益,而特勤一組死去的同志也得趕緊運回京中安葬,並且舉行追悼會。決定之後,我們次日就乘飛機返回京都,布魚並沒有回去,躺在病床上的他告訴我,說他過兩天會去嶗山,拜入嶗山之中,一來休養,二來想跟著嶗山派修行一段時間,學得真本事,也好不成為累贅。
布魚的事兒我十分贊成,雖然他擁有癲道人的傳承,但是畢竟太過於雜亂,倘若能夠在嶗山派中學得一二,無論是對他,還是特勤一組,都是一種福分。
我返回了京都之後,在總局做過報告之後,便一直都在忙碌三位手下的喪事,並且給他們申請烈士待遇。
那段時間我的心情十分晦暗,整日整夜地睡不著覺,整個人也變得格外憔悴下來,忙完了張世界、張良馗和張良旭的追悼會,一直等到三人下葬到烈士陵園之後,宋副司長找到我,問要不要放我一段時間的假期,我點頭答應了,然後帶上努爾的遺物,準備前往麻栗山報喪。
第四章渺渺何處是家
努爾的遺物並不多,除了幾件總局發的中山裝工作服之外,東西都少得可憐。作為特勤一組的副組長,努爾無論是福利待遇,還是任務補助,都還算是十分可觀的,只可惜他這些年來一直都寄錢回山,補貼家用,反而顯得自己頗為貧寒,所以幾乎不用太多的整理,便已然結束。
我帶著努爾的遺物和慰問金返回了麻栗山,一路風塵,連龍家嶺都沒有進,便直接進了位於大山之中的西熊苗寨裡。
努爾是個孤兒,從小被蛇婆婆撫養長大,我來到西熊苗寨,自然是找蛇婆婆,然而當我來到後寨最有名的蛇屋之時,卻被告知蛇婆婆出外面遊歷去了。這情形讓我感到詫異,要曉得蛇婆婆的身體並不是很好,這些年來一直都是臥病在床,並不怎麼與世人見面,就連我,也沒有見過兩面,如此深居簡出的蛇婆婆,突然出外面去遊歷去了,而且還不知道何時回來,著實有些奇怪。
不過告知我的,卻是蛇婆婆新收不久的小徒弟康妮,我曾經聽努爾說起過這個女孩兒,說是他師父晚年寂寞所收的關門弟子,機靈懂事,比他可人疼。
康妮所說的話語,我不得不信,當下也是將努爾犧牲的訊息告訴了她,這個只有十四歲的小女孩被這訊息給嚇到了,不斷地搖頭,說不可能,要不是旁邊有苗寨的族長跟著,說不得就將我給轟出去了。蛇婆婆這邊就只有一個不知世事的小姑娘,我也沒有辦法,與西熊苗寨的族長和幾個老人交代此事之後,給努爾在後山立了一個衣冠冢,然後給蛇婆婆留了一封信,將魯東一戰的經過給她仔細講明,做完了法事之後,我留了點錢給康妮,然後離開。
離開西熊苗寨,我返回了龍家嶺的家中,多年未曾歸家,父母身體還算安好,而我姐姐姐夫日子過得也不錯,他們生了一兒一女,都已經十來歲了,見到我這個舅舅顯得很陌生,老大還好,在我姐姐的逼迫下怯怯地叫了一聲「舅舅」,而小的那個,則躲在我姐姐身後,不管怎麼說,都沒有露出頭來。
我給兩個小孩兒摸過筋骨,發現都沒有什麼資質,即便是將他們給送到茅山之上去修行,終身恐怕也未能觸控炁場奧義,便也就讓他們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這也未免不是一種幸福。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催,雖說家裡心靈的港灣,但是除了父母和姐姐,離家多年的我對於龍家嶺的一切都感覺到是那麼的陌生,兒時的玩伴此刻都已經結婚生子了,沉重的生活壓力讓他們顯得格外蒼老,與我見面的時候,過分的謹慎和恭謹也讓我十分難受——當年的龍根子聽說南下打工去了,他婆娘驕傲地告訴我,說她男人在建築工地裡面做活,一個月能夠那一千多,這可不比公家人少;王狗子則在家,他在外面幹活摔斷了腿,行走不便,日子過得格外艱難。
至於羅大屌一家,聽說已經搬出麻栗山去了,攆山狗上次回來吃酒,說他現在住在贛西鷹潭,三進三出的大院子,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幾多爽呢。
說起來,羅大屌可是龍家嶺第一號出息人物,反而是早已進入公門之中的我,因為太過於低調,而且很少歸家,反倒是沒有他那麼有名聲。
我在麻栗山待了三天,除了陪伴父母之後,便在房間裡面推算神池大六壬,這才曉得李道子以及小顏師妹家裡的那隻大鸚鵡,反覆對我說過的大劫,便是應在了此次黃河入海口的河邊之戰中,儘管我並沒有受到大多的傷害,但是跟我最親近的一群人裡,則大部分都已經被我所波及,特別是與我情同手足的努爾,他更是受到了無妄之災,明明處身於相對來說最為安全的陣中,卻反而離奇失蹤了去。
說起來,這些都是被我所波及的無妄之災。
我並沒有在龍家嶺待多久,這個魂牽夢縈的家鄉除了我的父母親人之外,已經再沒有我所留戀的東西了,第四日我前往五姑娘山的神仙府中故地重遊之後,決定不再留在這裡,而是前往茅山。
我去茅山,除了心中太過於乏累和迷惘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將張大明白的遺物送回。此番回山,我並沒有通知任何人,徒步從龍家嶺出發,一路經過了長沙、南昌、池州、宣城等等城市,足足走了一個多星期,方才到達了茅山門中。這一路走來,我的心中充滿了無數負面的情緒,不過瞧見沿途的風景以及人情風物,又似乎能夠讓悲慟的心靈得以洗滌,不知不覺,茅山便在了眼前。
進了山門,重回茅山,宗門之內依舊還是一片仙山寧靜之色,符鈞得到訊息趕來迎我,在得知我的目的之後,有些擔憂地看了我一樣,低聲說道:「張巍可是茅師叔最為得意的弟子,當作兒子一般,他要是聽到這個訊息,可不知道會如何難過呢……」
茅山與世隔絕,尋常事少有聽聞,茅同真師叔不曉得張大明白之死,也屬正常,不過凡事終須面對,我讓符鈞給我帶路,一路來到茅師叔的火雲殿中。
茅師叔在殿中修行,當得知了我的來意之後,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一雙眼睛卻陡然變得無比的銳利起來。
我講述起了當地的情形,他便在旁邊一直默默地聽著,等我講完之後,他突然說道:「大明白死了,為何你會沒事?」
茅師叔一語直戳我的內心,儘管我曉得這位被人稱作「烈陽真人」的師叔並非好說話的人,而且他與張大明白的感情如此深厚,必然會對張大明白的死提出異議,然而沒想到他竟然會這般的問,聽到之後,當時我頓時就是一陣語塞,過了好久,我也沒有多做辯解,只是沉痛地點頭說道:「沒有保護好張師弟,這是我的錯。」
茅師叔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了,過了好久,他才緩聲說道:「東西留下,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