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西風愁起綠波間

簾影微動,卻見玉隱身形弱弱地進來,她今日穿得簡素,不過一裳月牙藍穿花蝶長衣,以杏色垂絲緊了,愈加顯得細腰若素。家常彎月髻上髻了一雙碧玉纏絲明珠釵,卻是極名貴的南珠,微有光線處便熠熠生輝。玉嬈一時掩不及焦急神色,玉隱眼尖,淡淡笑道:「果真姐妹情深,長姊一病,四妹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玉嬈忙轉了臉色,笑吟吟道:「自家姐妹,二姐難道不關心姐姐嗎?」

玉隱盈然有笑意,「自然不是,「她剝了一枚葡萄送至我口中,低首閒閒道:聽說長姊病了,王爺原想來和我一起來探望的,結果一早九王府又來請,只好我和四妹一同來了。」

我半倚著身子,有氣無力道:「男女有別,連哥哥和爹爹要來一次都極不容易,何況王爺這個妹夫。」

玉隱「哦」了一聲,唇角才有了一點溫意,「長姊病了難免口中發苦,再吃顆葡萄吧。」

我搖了搖頭,槿汐道:「娘娘受了驚嚇,這幾天什麼也吃不下,夜夜發噩夢,心悸頭痛,奴婢看了都擔心。」

玉隱蹙眉道:「溫太醫來瞧過了沒?」

槿汐道:「貞一夫人產後失調的病一直沒好,皇上請溫太醫好好瞧著。所以這幾日都是旁的太醫來看。」

玉隱眉眼間憂鬱之意更深,輕輕道:「是不是因為前幾天王爺救你的事,皇上不高興了……」她艱難地咬著唇,「王爺回去後就一直是不大高興的神氣,我問他,他也不說。」

玉隱如此一說,連玉嬈也生了幾分憂慮,只睜著秋水明眸盈然望著我。

許多真相往往讓人覺得殘忍,何必要一意挑破,我微笑道:「不要多想。王爺救我與潤兒皇上怎會不高興?難道要眼睜睜看我和潤兒慘死嗎?潤兒是皇上的親骨肉呢。」

玉隱這才鬆了一口氣,又問:「皇上來瞧過了沒有?」

我道:「晌午剛來過,大約政務忙,坐了大半個時辰就走了。」

玉隱微微頷首,道,「皇上這兩天的確忙,聽聞要從掖庭宮女中選取有姿色者賜予赫赫可汗和親。幸好是宮女也罷了,若是以宗室女子和親,只怕又要廷議如沸泐」

我隨口問:」最後挑了誰?」

「宮中梨園琴苑的林氏,年方十八,父母雙忘,長的很有幾分顏色。聽說今晚便要送去行館了。」玉隱微有憐憫之意,」雖說是和親,但這樣的身份地位,又是異族,只怕往後在赫赫舉步維艱。」

「千里琵琶作胡語……」我幽幽一歡,亦覺傷感。

如此又聊了一會兒,天色不早,二人見我只是懨懨的,便也起身離去了。

玉嬈先去側殿看幾個孩子,玉隱足下稍緩,終於又獨自折回我身邊,」長姊這次的事僥倖皇上不追究,但斷斷不能再有下次了。」她沉聲道:」王爺是我的夫君,我實在擔心。」

「你放心,」我神色微慵,清晰道」我也不想與王爺彼此牽累。」

玉隱睫毛微垂,似還有千萬种放心不下,默然片刻,靜靜離去。

是夜,我安坐於小轎之內被送出宮,按照遣嫁和親的宮女裝束,一色的雲霞衫子,翠羅綴銀葉子挽紗長裙,織腰束起,鬢髮長垂。長夜寂寂無聲,偶然聽得遠遠一聲更鼓,更能分明自己此時明顯略快的心跳。

抬轎的內監腳步既快又穩,腳步落地的沙沙聲像極了永巷中嗚咽而過的風。我懵然生了一點點懷戀的心,若我真的失手死於宮外,也許,今夜是我最後一次聽見永巷裡的風聲。漸生的傷感使我忍不住掀起轎連廉,夜色一張巨大的烏色的翼自天際深垂落下,雨邊硃紅宮牆似兩道巨龍夾道蔓延,不見高處天色,紅牆深鎖,宮院重重,當真是如此。比之前次的離宮,這次心中更沒有底,從前,至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如何走。而今,生死存亡皆是未葡之事,恰如歲風搖擺的寸草,完全身不由己。

彷彿只是一晃眼的時間,小轎已將我送至城門外。夜色如濃黑一般,遠近有無數火把燃出松木的清香,只聽馬匹打著響鼻的砰砰聲,夾者馬鈴叮鐺,赫赫數千人馬竟是鴉雀無聲。林是所乘的絳紫塗金大帳的車便停在身前數十步之搖。摩格見我只身下轎,身後只跟著一個槿汐,只笑了笑,你跟皇帝夫妻一場,他也不來送你一送,真當薄情。

我置之不理,只是扶了槿汐的手上了林氏的大帳車坐穩,方才不急不徐道:千里相送,也終須一別,不必這樣兒女情長。

摩格眼力含了一縷笑意,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性子。

我並不看他,只是隨手整理好衣裙上的流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無話可駁。」

摩格郎然笑道:「是,難得皇帝肯割愛,否則即便本汗大軍壓境,他要不放本汗也未必有別的法子。」

我揚一揚嘴角算是對他的回應,只半合了眼睛養神。他也不多言,隨手落下我身邊一臉怯怯溫順之色的林氏喝道:」自己騎馬!」

林氏也不敢哭,只得自己去了。一路日夜兼程並無多些休息的時候,我雖在車上免些風沙之苦,然而車馬顛簸,日夜不得安枕,也是十分辛苦,更不用說一眾陪嫁的女子,更是苦不堪言。摩格只是率軍前行,並不與我交談,更不接近我半分,我不時按一按腰間那包薄薄的紙包,不禁大費躊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