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班老三屆

王貴與安娜 六六 第2頁,共2頁

安娜看著眼前這個高大頎長的男人,禁不住感慨大家都老了。以前那整齊的小平頭,現在居然吹得很奔兒。惟一不變的是那一股與眾不同的書卷氣——一件本白的細絨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暗綠的休閒西裝,鬆散地扣了一顆釦子,透著清爽與儒雅,明顯與其他男同學前襟有油點、後領有頭屑的鬆鬆垮垮的西服不同。講究,安娜心中冒出這樣的字眼。渦輪司機以前就很講究,即便是洗得發白的襯衫,都壓在屁股底下坐平了才穿。就連他的課本也乾淨整潔,一個角都不折,筆記記得工整而仔細。

渦輪司機與老同學一一握手,最後走到安娜面前,拉著安娜的手,重重抖一抖,很有激情地喊了聲:"安娜!"

安娜抬起她奧菲利亞般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說:"你好。"大方一笑。

"讓班長跟學習委員擁抱一下!大家鼓掌!"同學三窩起鬨。在座的各位,沒誰不知道安娜與渦輪司機的感情,沒喊"讓老情人擁抱一下"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安娜很窘迫,惱怒地白了三窩一眼。渦輪司機卻非常大方,張開雙手給了安娜一個很結實的熊抱。"噢……!"四周一片歡呼,還有人搶下了快門。

席間大家互相交流著現在的生活情況。這一屆英才,當初個個是人尖兒,而今卻大多不如意。很多返城後隨便找了個地方窩著,不死也不活。當然有幾個後來考上大學的,也都混出省去了,這次都沒來。於是,焦點便聚集在渦輪司機身上。

"我是高考恢復後第一屆啊!上的北大物理系。"渦輪司機笑著說。

"當初志向不是‘褲子大’嗎?怎麼跑那麼遠?"有同學問。按當地的土話讀出來,科技大就成了"褲子大"了。

"唉,當時就想逃得遠遠的,所以……不提了,不提了。"

這個"不提了,不提了"大約是這次同學聚會使用頻率最高的詞,基本上概括了二十年的不如意,是長長一段青春的縮寫。於是,"不提了"就成了失意的代名詞。

安娜陸陸續續知道了渦輪司機後來留校讀研究生,沒讀一半就跑美國讀博士,讀完博士又找了個州立大學教書的整個過程。歷史遺留問題就算是交代清楚了。渦輪司機應該算恢復高考後最早出去的那一撥。

安娜心中既是羨慕又是酸楚。當年她與渦輪司機是不分伯仲的,每次考試都是你追我趕、第一第二的成績。原本在同一起跑線上,現在竟被他甩下了一大截。而當年曾經一下課就把全國著名大學排成一張表,翹著腿指指點點選心目中的學校,大有指點江山,激昂文字的那一撥,真正實現理想的,卻只有渦輪司機這一個。人生是這樣的奇妙,每個少年都有美麗的夢想,而能夠奔著目標去的,惟有執著的吧!成功的路上,堆滿了浮屍。"哼,渦輪司機之流就是踏著我們的腐肉前行的!"安娜冒出這樣惡毒的想法。

這二十年,我又得到了什麼?安娜看著散去的人流,心中無限悵惘,彷彿覺得這二十年自己的人生書頁缺了好大一個角,已經影響整本書的故事情節了。

"安娜,我送你回去。"渦輪司機站在安娜身邊。

"不用了。愛人說好來接我的,我打個電話去,等會兒他就來了。"安娜非常禮貌地客套。她的自尊與自卑,讓她主動與渦輪司機拉開了距離。

"不好。我要送送你,想跟你聊聊。當散散步,消化一下。"渦輪司機不由分說,拉了安娜的手就走進濛濛的霧氣裡。昏黃的路燈下,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

早春三月,春寒料峭。沒走一會,安娜就開始抽肩膀。今天她是特意打扮了來的,吹了頭髮,還換上了王貴上次出差時買的羊毛衫,大大的蝙蝠袖,很是別緻。問題是這衣服不耐寒,涼風直往心口裡鑽。安娜的胃開始隱隱作痛。

"聽蒜頭說你最近在家休養,沒上班?"

"嗯,胃炎。不曉得怎麼得的,吃飯也正常啊!"

"五臟六腑的病,大多是鬱積攻心。與其說是體病,不如說是心病。重在調養,要放寬心。你呀,就是操心太多!你得這種病我一點都不奇怪,就跟我看見西施捧心一樣。"

安娜覺得渦輪司機話裡有話。"我最煩人做出一副參透一切的架勢,動不動就切入表象看實質,自以為了不起。什麼心病啊?你乾脆擺明了說我整天期期艾艾跟林黛玉一樣沒病裝病不就完了嗎?!"安娜從小就這樣好鬥,伶牙俐齒,一句話都輸不起。

"哈哈,多少年了,你一點沒變嘛!"渦輪司機脫下西裝給安娜披上,又在安娜肩膀上握了一握,"怎麼還跟小刺蝟一樣?見了面就跟我頂。唉,當初我就沒教育好你。失敗啊,失敗!"

安娜笑了,"去你的,你才是穿山甲呢!動不動就拿弗洛伊德、叔本華給我扣帽子。每次先給我下個診斷,然後還非得引經據典。你這樣杞人憂天,遲早會成聖人的!"

"不啊,是你的救世主!"

"救世主來得太遲了。沒你我也苟活了二十多年。"

"活是活著,苟延殘喘罷了。"

安娜非常喜歡這樣的鬥嘴與機鋒。她喜歡智慧的男人,欣賞聰明的腦袋。她稱之為思想的匹配。以前和渦輪司機一起,沒事就鬥腦筋,從智力題到象棋圍棋,最後發展成純鬥嘴。這種酣暢她很多年沒有過了,因為王貴根本不接下茬,主要是搞不懂個所以然。

"安娜,我會聯絡你的。"在渦輪司機把安娜送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安娜並沒客氣到假意邀請渦輪司機上去坐坐。都夜裡十一點了,估計孩子都睡覺了。三樓上,家裡客廳的燈光透過視窗亮著,映出王貴伏身寫字的背影。四周很安靜,間或三兩聲貓叫。

"明天我給你打電話。"

"嗯。"安娜竟沒有拒絕。

渦輪司機擺擺手走了。安娜沒有動,她知道他會轉身,跟二十多年前送她回家一樣,過十米後會飛來一個吻。當然,也許他已經忘了。

很準。十米左右,渦輪司機轉身,揚手送來個飛吻。一切竟那樣熟悉,安娜回到十八歲的光陰。她竟有些迷惑了。